第23章

可等我醒来,只有冰冷的黑暗。

有天晚上,我梦见我在高考,我开心地做着英语,以为我马上就能改写我的人生,让宋逸舒不再嫌弃我,可我没想到我就是那么背,宋逸舒出现在我的考场里,撕碎了我的英语卷子,骂我还想学习,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我大汗淋漓地醒来,心慌得发疼。

十月底的一天下午,我麻木地看电视时,接到了小曾的电话。

“吕哥,你在海城吗?”

我喝了口酒,说:“在。宋总让你不要联系我,你别不听,他会打人的。”

“吕哥,你快来吧。宋总又打人了,我劝不住,宋老夫人让我找你。”

宋逸舒心情不好就打人,打起人来,没有轻重,只是我没想到他这次打的是顾天良。

看我进门,守在玄关的小曾赶忙迎上来,为难道:“吕哥,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宋总这半个月来的失手率比过去一年都多。”

我也是贱,听说宋逸舒心情不好,关了电视就过来。

只见别墅客厅里,顾天良满脸血地坐在沙发上,家庭医生正在给他包扎,宋逸舒双手环胸,神情冷漠地坐在另一边,茶几上摆着那件凶器——烟灰缸。

家庭医生给顾天良包好伤口离开,两口子又在冷静地吵什么,最后宋逸舒喊道:“小曾!”

小曾硬着头皮跟我一起出去,宋逸舒和顾天良看到我的那一瞬,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顾天良眼神冷漠,脸色铁青,而宋逸舒则一脸愕然。

顾天良喝道:“你还要叫他来羞辱我?”

宋逸舒抄起那个烟灰缸砸又一次砸到顾天良头上,骂道:“□□爹,老子没叫!谁叫他来的!”

小曾要站出去承认,我拦住他,说:“是我自己来找你的,逸舒,我有话跟你说。”

顾天良额头被烟灰缸砸出了血,登时鲜血如注,滴答滴答在地板上聚成一滩。宋逸舒顾不得管我,忙走到顾天良身边,担忧道:“老公,你没事吧?”

顾天良摆摆手温柔道:“没事。”又指了指我示意宋逸舒让我走。

宋逸舒按下他的手,对赶回来的家庭医生说:“别管他,快看看。”

看到他们第一次表露出恩爱的婚后模样,我的心犹如刀割,我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们在意彼此,而宋逸舒眼里对顾天良自然流露的关切和焦急,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小丑。

烟灰缸擦着顾天良的眼角,就差一两厘米伤到眼睛,烟灰缸尾部又砸中他的太阳穴,家庭医生坚持要送顾天良去医院检查。

宋逸舒便要跟着去,路过我时,说:“跟着。”

顾天良母亲是医院院长,听说儿子受伤,急忙赶来,顺便通知了公司在五公里内的宋父。

等宋父、顾母都出现在病房里时,宋逸舒拉着我到了病房外的走廊。

他今日穿的很修身,一件天蓝色风衣,白色珍珠衬衫,宽松牛仔裤上的皮带勒出他精瘦的腰身,如缎子垂落的墨发披在圆润肩头。由走廊的护眼光照着,看起来格外温柔。

“什么话?”他看也不看我,率先开口。

我看了眼他流畅美丽的侧脸,鼓足勇气道:“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他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淡淡地“嗯”了声。

我有点难受,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这么多年一直没时间。我把你所有喜恶爱好、各样细枝大小的事都发给了小曾,他会照顾好你的。逸舒,当年那件事我们都太年轻了,现在结果已经是这样,我不怪你。后来的几件事,在很大程度上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不找自己问题,也不提高自己。我只怪我自己,对不起。我为我那天对你说的重话道歉。”

他双手环胸靠着墙不说话。

吐露完心声,我也没了什么负担,疲惫地靠着墙,余光掠过他面容倏然想起我与的一个他初中午后。

那时候我已经有点抽条,长得挺高,他个儿小小的一个,只到我肩膀。有次上课,我给他梳头发,被巡课的副校长发现,副校长不敢骂宋逸舒,就让我这个帮着梳头发的人去走廊罚站。

那时的宋逸舒还童心未泯,很讲友情。看我受罚,于是跟我一起罚站。

我们两个站在走廊上,带着蝉鸣的夏风卷起我们衣摆,在充满了读书声的走廊有一种别样的温情。他站累了靠在我肩头,长发顺着力气微微扫过我手臂。

酥酥麻麻的,令我心里泛起一圈名为悸动的涟漪。

医护人员路过的风扬起宋逸舒头发,带来一阵独属于他的香气,他还是没有说话。

我吁了口气,问:“你爱过我吗?”

他路过我径直进了病房,只留下一句:“要滚就滚。”

病房门被重重摔上,我闭上眼睛用后脑勺撞墙,像是要把我脑子里的一些东西摇散。

听里面传出宋逸舒的说话声,我忍不住侧脸看他。

他站在柔光里,身姿挺拔俊秀,气韵优雅,谈笑间透露着一股悠然。

我看了他一分多钟,最终狠心离开。

才进电梯,宋父的秘书就急忙跑过来,说:“吕先生,宋董事想见你。”

宋父约我见面的地方不远,就在医院附近的一间茶馆。

他喝了口茶,说:“小舒这些年麻烦你照顾了。”

我微笑道:“不麻烦,他人很好。照顾他我心甘情愿。”

宋父摆摆手,笑呵呵地说:“他的脾气我知道,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你在他手里过了这么多年,肯定吃了不少苦。你呢,这些年跟着他也辛苦了。”

我沉默不语。

宋父从怀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到我面前,缓缓道:“你成绩一直不错,刚好逸舒外婆的表妹在这所大学担任副院长,如果你愿意可以到这所大学完成学业,手续我都替你办好了。信封里还有张卡,卡里的钱足够支付你留学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

我望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第一次感觉到大学校门在向我招手。

这是我的愿望,从我十五岁萦绕到如今,整整数年的时间里,我无数次从美梦中惊醒又怅然若失的生活就在眼前,进入大学,完成大学学业。

我拿起信封,取出里面的卡,还给宋父:“谢谢宋伯父。卡我就不要了,推荐信我留下。”

宋父道:“那我希望你出国后就不要再回来了,也不要出现在逸舒面前。”他手摊了摊,“你也看到了,他现在的生活很好。有家人、爱人还有他喜欢的事业。你这个人只会让他在顾天良和道德之间饱受折磨,逸舒的内心远比你想的要脆弱。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是怎么样的,但我只想我的孩子过得快乐,而你对他而言就是那个痛苦。你当年既然能答应我,现在也能答应我这件事。是吧?”

回想这么多年,我与宋逸舒之间的爱爱怨怨,要说真的离开他,这一辈子都离开他,看不到他,我又舍不得了。

我不想离开他,可现在这个局面我该如何面对?

我和宋逸舒都陷入了一个彼此拧巴、无解的局面。

如果我离开后,他忘了我,心里彻底没我这个人该怎么办?顾天良能照顾好他吗?

可宋父给我的,是我梦寐以求的大学,是我曾经断崖的人生。

宋父或许是看出我的纠结和不愿意,也或许是想起了宋逸舒忧愁的小脸,退步道:“你先出国,你们各自冷静一下。或许过两年你有了一定学历地位,逸舒会想起你的。”

宋父没要求我给出明确答案,留下那张卡走了。

我想了许久,给宋逸舒打去电话。他没接,等我第二次打去时,他把我拉黑了。

无奈,我只能借服务员的打。

幸好,他接了。

我喉头发紧,斟酌几秒后,艰难开口:“小舒,我想出国留学。”

他那边静了片刻,才淡淡道:“我知道,滚吧。你这种废物,居然还有大学上,挺荒唐的。”

他一如既往的羞辱我,羞辱完后挂了电话,等我第二次打过去,他拉黑了服务员。

回到家,我仔细研读上面每一句话,闻着上面的墨香,幻想那个大学是什么样子的。我打开电脑搜索起来,慢慢的,我动摇了,我想去那个学校,我想完成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或许等我完成学业回来,我心里的结就解开了,也或许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差距。说不定他和顾天良离婚了,那样我能有一个正式、体面的身份追求他。

想好这件事,我立马有了动力。把卡还给宋父后,跟留学中介联系好后,准备入学考试,顺便卖房子。

买我房子的是个爽快人,一口价全款买入,我高兴得不行。

当时低价上车的房现在涨了些,卖掉后,还去贷款和我给宋逸舒买手表、戒指的钱,剩余的钱足够我勉强应付大学前三年的学费和生活。

这期间我也试着联系过宋逸舒,不过他仍然不回我,甚至把我全方面拉黑。宋父宋母那边也持续施加压力,催我赶快出国。

中介帮我在当地找了一份兼职和住的地方,我现在过去还能挣点学费,提前熟悉环境。

终于在十二月初,我最后看了眼这个有着我和宋逸舒甜蜜回忆的房子,摸着那只由模特送给我的爱彼表,长叹一气,关门离开。

去机场的路上,阴了好几天的海城冒起太阳。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我手背,我翻手,任由阳光落在我掌心,同时不由自主地想。

宋逸舒这会儿在做什么?

现在十点多,他应该还没起来吧,要是起来了,会穿什么衣服?

他最讲究美感,这艳阳天,应该会穿件舒适又好看的衣服,躺在阳台摇椅上眯着眼晒太阳。要是可以,手边还有一杯暖香咖啡。

我解锁手机,翻出宋逸舒的对话框,再次发消息,但只得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托运、过安,一气呵成,在登机口的休息区坐下,我打开手机,仍然没有宋逸舒的任何消息。

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生活和学业,我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如一只蜉蝣坐在原地随水生活。

通知登机的广播响起,我叹了口气,排在人群后向登机口走去。

在即将到我时,平静了许久的电话突然响起,我拿起一看,有些失落。

“宋总。”

“别叫我宋总!你现在在哪儿?”宋飞鸿在电话里急切问道。

前面还有两个人,我脚步放得慢,答道:“机场。怎么了?”

宋飞鸿声音有些抖:“你要出国是吗?你出国了我弟弟怎么办?你不好好待在他身边陪他,乱跑什么!如果我弟弟出了什么事情我不会放过你!”

说话间我已经到了安检口,我把机票递给安检人员时,听宋飞鸿说:“他已经不吃不喝好一天了,如果你有良心就去看看他。我现在来找你。”

一听这话,我立马把机票从安检人员手里拿回来,满怀歉意道:“对不起,我有事。”

我以最快的速度拿回行李,找到宋飞鸿的车坐上。

宋飞鸿面色冷淡,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又有了什么矛盾,好歹你跟了逸舒这么多年。说走就走,太不像个男人了。我弟弟哪里对不起你?没有他你能有今天?你还出国留学?”

她越说越气,看前面堵车,就骂司机能不能找条不堵的路赶快回家。司机得罪不起大小姐,连连点头寻找新路线,并把隔音板升起来,以防听到什么宋家机密。

宋飞鸿点了根烟,靠着后座说:“逸舒对你的脾气很不好吧?”

我道:“没有。多数时候,他都很安静,甚至充满着率真。”

宋飞鸿说:“他这是从小养出来的,他很需要人陪伴,这么多年,你陪着他的时候,我能看出来他很开心。”

我沉默不语。

“小时候我爸妈做生意忙得很,不怎么在家,我又生着病,隔三差五跑医院。逸舒身边除了保姆和司机一个同龄人都没有,他小时候很可爱,每次我回家,他都会在我身边姐姐来姐姐去。我要是离开家,他又会眼巴巴地跑出家门口送我,我和爸妈每次不忍心,都会跟他说,下次就多陪陪你,但等到下一次,我们又会食言,我想逸舒讨厌等待和别人反馈的性格就是那时形成的,”宋飞鸿陷入了回忆,“后来顾天良出现,弥补了他童年没有好朋友的孤独,但他骨子里对规则的制定和规矩不允许被打破已经有了见解,加上顾天良对他也是当牛做马,事事都听。更是养成了他不容被反驳、被忤逆的性子。”

“我记得逸舒初中转学后的第一天上课,他回家跟我说,他的同桌是一个呆呆傻傻的木头人。很听话,也很好用,他很喜欢跟你一起玩,”提起弟弟,宋飞鸿嘴角不自觉地挂起微笑,“就算后面顾天良转学过来,他仍跟我说你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很喜欢你。后面的事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他跟顾天良开始交往,我都问过他为什么不是你,他说你不在意他不喜欢他。再后来,你也知道了,高中出了那件事,逸舒要出国的那年除夕晚上,他第一次求我爸妈,让他们答应你跟他一起出国,他可以用他这些年的压岁钱为你支付学费。我爸妈拗不过他答应了,但我不知道他给你打电话,让你陪他一起走,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