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周围的同学听了捂着嘴偷笑,那男生手里拿的当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哥大”,那只是一个用来装铅笔的铁皮文具盒,但那男生演得极其投入,一边吼,一边还像电视剧里的那个“贾发财”那样,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切西瓜的手势。

“行了行了,别演了,班主任来了!”门口放风的同学一声大喊。

男生手忙脚乱地把“大哥大”往课桌肚里一塞,瞬间坐正,拿起书本装模作样地读起来。

班主任推门进来,狐疑地看了一眼后排那几个脸憋得通红的学生,又看了看黑板。

黑板的角落里,不知道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那是《合租在特区》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做人呢,最紧要就是开心。”

班主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原本板着的脸也稍微松动了一些,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这句话说得没错,但是,现阶段你们最紧要的是考大学,考上大学,你们就能去特区,去看看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地方,到时候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下面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一部剧,火的不只是剧情,更是它带来的一种关于远方的想象。

在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1987年,对于绝大多数还没出过远门的内地人来说,深市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代表着时髦、机会、财富,以及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

而在这部剧中最火的就是剧里贾发财那句经典台词“除了钱,我一无所有”,就像后世网络流行的那种梗一样,几乎人人都知。

街边卖衣服的一个小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件的确良圆领汗衫,胸口处用极其夸张的黑体字印着两行大字——前胸是“除了帅”,后背是“我一无所有”。

路过的小青年骑着二八大杠,车铃铛按得震天响,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件衣服。

“老板,这衣服咋卖?”青年一脚撑地,停在摊位前,潇洒地甩了甩额前那一缕挑染成焦黄色的刘海。

摊主是个剃着光头的中年胖子,正摇着蒲扇赶苍蝇,闻言眼皮子都没抬,只是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五块,不讲价。”

“霍!五块?你抢钱啊?”青年瞪大了眼睛,“百货大楼的背心才卖两块!”

“百货大楼有这字儿吗?”胖摊主终于抬起头,慢悠悠指了指衣服上的字,得意道,“这叫‘贾发财同款’,穿上它,你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除了钱,你也就剩帅了,不亏!”

青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最后他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元大钞拍在案板上:“行,来一件!我要穿去溜冰场,震震那帮孙子!”

胖老板乐呵呵地收了钱,麻利地把衣服装进塑料袋,这已经是今天卖出去的第三十件了,没想到他也就是在背后印上这些字,这衣服那就“嗖嗖”卖得飞快。

xx大学,男生宿舍楼302室。

正是午休时间,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子臭球鞋和发胶混合的味道,几个男生正光着膀子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一盆还在冒热气的方便面,这是大家凑份子买的“奢侈品”。

“哎,我说老三,你那篇论文写完了没?”睡在上铺的老大把头探下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正埋头呼噜呼噜吃面的老三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推了推眼镜,学着电视剧里贾发财那个经典的摊手动作,一脸深沉且欠揍地说道:“老大,别问,除了我的才华,这篇论文一无所有。”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老二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正好喷在老四挂在床头的吉他上。

“我不行了,哈哈,老三你这表情太到位了!要是让灭绝师太看见你这德行,非得让你挂科不可。”老二笑得直锤床板。

“切,你不懂。”老三淡定地抽了张卫生纸擦了擦眼镜,“这就叫‘特区精神’,我们虽然现在穷得叮当响,连包红烧牛肉面都得四个人分,但咱精神上富有啊,除了才华,咱确实一无所有嘛!”

“说得好!”老四一拍大腿,“我也要把这句话刻在我吉他上,等将来我要是成了歌星,我就在演唱会上对着几万观众喊:‘除了歌声,我一无所有!’”

“你就吹吧!”老大笑着丢下去一个枕头,“我看你是除了做梦,一无所有!”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窗台上。

而这句台词像病毒一样不仅出现在人们口口相传中,更出现在大街小巷里。

一家卖磁带的小店门口,立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除了好听,这张磁带一无所有!”

隔壁卖凉茶的老阿婆也不甘示弱,在自己的凉茶桶上贴了张红纸:“除了下火,这杯茶一无所有!”

街角修鞋的皮匠,都在自己的工具箱上刻了一行小字:“除了手艺,我一无所有!”

更甚至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不知何时挂出了“除了美,你一无所有”的横幅;书店门口竖起了“除了智慧,你一无所有”的牌子。

就连那些卖老鼠药的小贩,都在大喇叭里喊着“除了死老鼠,你家将一无所有”。

这句台词就像是一种极为强效的病毒,顺着电视信号,顺着人们的口口相传,迅速蔓延到了社会的每一个毛孔里。

这股风甚至也没放过远在千里之外的张家界剧组。

黄石寨的山顶上,剧组刚刚结束了一场高难度的威亚戏,大家正坐在石头上休息。

唐良辰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身上的戏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他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冲旁边的凌一舟抱怨:“我说师弟啊,你刚才那一下也太狠了,虽然是借位,但我这老腰差点没让你给闪了。”

凌一舟正在喝水,闻言放下军用水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大师兄,这我也没办法啊,除了敬业,我一无所有。”

“嘿!”唐良辰差点被馒头噎住,瞪圆了眼睛,“好小子!学得挺快啊!连你也拿这话来堵我?”

自从前几天大院里那个老旧电视,中央一台播放《合租在特区》这部剧起,这剧组里就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不管谁见面第一句都要来上一句“一无所有”。

“这就叫紧跟时代潮流。”杜有仪在旁边补妆,手里的小镜子反着光,“昨天刘主任因为后勤那边没干好,跟后勤发火呢,结果后勤那个小罗,可怜巴巴地来了句‘主任,你招了我,要认识到我除了傻气,一无所有’,把刘主任气得乐了半天,火都没发出来。”

“哈哈哈哈!”周围的工作人员听了笑成一团。

沈知薇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剧本,听着大家的打趣,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时,陈开来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跑了上来,手里提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西瓜。

“沈导!沈导!”陈开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洋溢着喜色,“县里刚才来电话了,说是你们那个《合租在特区》,也要在我们湘省台播了,今晚首播!”

“真的?”沈知薇站起身,“这是件好事啊。”看来《合租在特区》比她想象得要火。

“那可不!”陈开来把西瓜往地上一放,“我们县长说了,沈导您的戏那就是质量的保证,他还特意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陈开来清了清嗓子,学着县长那种拿腔拿调的样子,挺着胸脯:“咳咳,沈导演你啊,一定要把我们张家界拍好,除了美景,我们大庸可是一无所有了啊!”

全场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猛烈的爆笑声,那笑声把山谷的鸟儿都震得“哗啦啦”飞了起来。

唐良辰更是不要脸地也喊了一句:“哈哈哈,除了帅,我也一无所有啊!”

山里的时间好像总过得更快些, 剧组已经在这大山里拍了一个多月了。

休息时间,一棵大树下,唐良辰手里拿着块饼干美滋滋地吃着,这时他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一顿, 直勾勾地盯着几米开外草丛里一团灰扑扑的玩意儿。

只见草丛里卧着一只野兔, 肥得像个充了气的皮球, 两只长耳朵精神地竖着,三瓣嘴动个不停,嚼着一根嫩草茎, 黑豆似的眼珠子也正盯着唐良辰,那兔子也是个胆大的,不跑不惊, 那副淡定的模样莫名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嘿,这兔子成精了啊, 居然不把本大侠放在眼里。”唐良辰压低了声音, 把手里的半块饼干往嘴里胡乱一塞,腮帮子鼓起老高,含糊不清地冲旁边正在闭目养神的凌一舟努了努嘴,“师弟,你看, 那兔子冲我做鬼脸呢。”

凌一舟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 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没好气道:“它那是吃草呢, 哪来的鬼脸?你是不是刚才威亚吊多了,脑充血还没好?”

“你不懂,这叫缘分, 这兔子跟我有缘。”唐良辰神神叨叨地搓了搓手,把那宽大的袖子往上撸了两把,摆出一副猛虎扑食的架势,“我看它那样子,分明是想跟我回剧组改善改善伙食,赵嫂子做的红烧兔肉可是一绝。”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小兔子乖乖,大侠来也!”

那兔子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等到唐良辰的手指尖离它的长耳朵只差那么几寸的时候,它才慢条斯理地后腿一蹬,身子灵巧地往旁边一歪,像道灰色的闪电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哎呀,还敢跑!”唐良辰扑了个空,啃了一嘴的草叶子,呸呸吐了两口,好胜心瞬间就被激了起来,也不管前面是有刺还是有坑,拔腿就追,“你给我站住,除了我的锅里,你哪儿也别想去!”

凌一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在草丛里上蹿下跳的白色背影,摇了摇头。

这几天唐良辰就像个多动症儿童,一刻也闲不住,除了拍戏,剩下的精力全用在折腾这山里的花花草草上了,前天追蝴蝶差点掉进沟里,昨天掏鸟窝被大鸟啄了脑门,今天又跟兔子杠上了。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手里提着的水壶往腰上一挂,认命地跟了上去:“慢点,别跑远了,那边没路了。”

“没事儿,就在前面呢,我看见它尾巴了。”唐良辰的声音从前面茂密的树林里传出来,带着股兴奋劲。

两人一前一后,就在这密林子里钻来钻去。

这山里的树长得野,没什么章法,藤蔓缠着树干,荆棘勾着裤脚,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被。

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剧组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夹着刘进山那标志性的大喇叭喊话声,可跑着跑着,周围的声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吞掉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呼,这兔子是不是练过轻功啊?”唐良辰追得气喘吁吁都没追上那兔子,累得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气,“累死爹了,老子不追了,爱谁谁吧。”

凌一舟慢几步跟上来,他的体力比唐良辰好不少,但也有点气喘,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良辰,别追了,有些不对劲。”

“咋了?这兔子还能咬人不成?”唐良辰还在那儿用袖子扇风,没当回事。

“你看周围。”凌一舟指了指四周。

唐良辰这才抬起头,往四周一看,刚才那股子兴奋劲瞬间凉了半截。

不知什么时候,林子里起了雾了,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白气升腾着,像是有人在林子里烧了一把湿柴火,让那雾呛得让人睁不开眼,而且那雾升得快,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瞬间就把几米开外的树干都给吞没了。

刚才还亮堂堂的日头,这会儿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头顶上的树冠遮天蔽日,再加上这雾气,周围昏暗得像是已经进入了夜晚。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温度也骤然降了好几度,冷得人汗毛直竖。

“完了,”唐良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师弟,咱这是在哪儿啊?”

凌一舟没说话,他走到一棵大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青苔,那青苔湿冷滑腻,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面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根本辨不清日头的方位。

“我们迷路了。”凌一舟转过身实话实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迷……迷路了?”唐良辰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凌一舟身边凑了凑,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凌一舟的一只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了上去,“我就说这山里邪乎,刚才那兔子跑得比狗还快,该不会是山精变的吧?它是故意把我们引进来的?”

“还有听说这湘西大山里邪乎得很,有什么赶尸的,还有专门吃人的山鬼……”

他说着,那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四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乱瞟,生怕下一秒就从哪个树洞里钻出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来。

凌一舟嫌弃地把他往外推了推:“建国后不许成精,少看点那些神怪小说,就是起雾了,这在山里常有的事。”

“那你怎么解释那兔子突然就没了?”唐良辰不依不饶,手抓得更紧了,“而且你听,这周围怎么静得这么吓人,连个鸟叫都没有,这不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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