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后来《问天》火了,来的游客越来越多,住不下来,县里又紧急拨了一次款,又加盖了大几排砖瓦房。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赵村长站在门口招呼着,“房间已经给大家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他领着游客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这个招待所啊,以前沈大导演的剧组来拍戏,就是住在这里的。”

“沈大导演?就是拍《问天》的那个沈知薇?”有游客追问道。

“对对对,就是她!”赵村长骄傲地说,“当时她带着一大帮人,在我们村住了两个多月呢,人可好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那大明星们也住这儿?”

“住啊,怎么不住?”赵村长说着停在一间房门口,指了指里头,“诺,这间房,就是凌一舟住过的,凌一舟你们知道吧?演江自流的那个!”

“凌一舟住过的?!”

这话,顿时让游客们炸开了锅。

“我要住这间!”

“我先说的,我住!”

“你先说的有什么用?我出双倍的钱!”

“双倍算什么?我出三倍!”

赵村长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拦着:“别抢别抢,这房间只有一间,你们商量商量,看谁住。”

“商量什么商量?我先来的我住!”

“你先来的?我比你早到半小时好不好!”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最后还是赵村长想了个办法,让大家抽签决定,谁抽到谁住,才平息了这场争抢。

最后抽中的是一个从海市来的姑娘,她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要睡凌一舟睡过的床!回去得跟我姐妹们好好炫耀炫耀!”

赵村长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可真有意思,不过只要他们高兴愿意来,自己就高兴。

*

安排完游客入住,赵村长走出招待所,长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可把他忙坏了,每天接待游客,安排住宿,解答各种问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但他心里高兴啊,以前村里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些老人孩子守着这片大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现在呢?游客一波接一波地来,村里的收入蹭蹭往上涨,那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说了,都纷纷往回赶,说是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何必跑那么远受苦。

“村长。”几个村民围了上来,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村长,今天又来了多少人?”

“得有一百多吧,”赵村长估算着,“这几天天天都是这个数。”

“一百多人,一天一百多人!”一个村民感慨道,“以前我们村一年也来不了这么多外人啊,现在一天就顶以前一年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村民接话道,“我家那几间空房子,现在全租出去了,一间房一晚上五块钱,一个月下来能挣不少呢。”

“我家也是,我婆娘天天在家做饭,游客们来旅游总要吃饭吧,我们就给他们做,而且我们这都是正宗的土鸡土菜,游客也乐意吃,一顿饭收个块儿八毛的,一天也能挣几十块!”

“这好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啊,”一个老汉感慨道,“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村里这么热闹,头一回见钱这么好挣的。”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附和道,“以前咱们村的年轻人都想着往外跑,出去打工挣钱,现在好了,游客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比出去打工还强呢。”

“就是,我家那小子前两天还打电话回来,说要回来帮忙呢,”另一个村民笑着说道,“我跟他说,赶紧回来吧,咱家那房子正好可以收拾收拾租给游客住,光租金就够咱一家人生活了。”

“我家也是,”又一个村民接话道,“我让我儿子把城里的工辞了回来盖房子,就像人家沈大导演说的那样,游客多了住宿需求就大,咱们自己盖好房子租出去,那就是坐着收钱,多好的事儿!”

“都是托了沈大导演的福啊,”另一个村民说道,“要不是她来我们村拍戏,把我们这的景色拍出去,哪有人知道我们这儿啊?”

“对对对,沈大导演是我们村的大恩人!”

赵村长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当初沈知薇带着剧组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怕这帮城里来的人不好伺候,怕剧组走了村里又恢复老样子。

谁知道人家沈大导演不仅脾气好,还给村里出了不少主意,她说张家界的风景是独一无二的,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慕名而来,让村里人把房子收拾收拾,以后可以租给游客住,还让大家学着做些土特产,卖给游客当纪念品。

当时村里人还半信半疑,觉得这沈导演怕不是在哄他们,他们这破山沟沟的能有人专门跑来看?现在看来,人家说的都是真话。

“各位乡亲,”赵村长清了清嗓子,“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村长,什么好消息啊?”村民们一听纷纷凑了上来。

“今天我去县里开会,县里说了,要给我们村修路,”赵村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从我们村一直修到县城,全修成水泥路!”

“水泥路?!”村民们都愣住了,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真的假的?我们村也能有水泥路?”

“还从村里一直修到县里?”

“当然是真的,县里已经批了,说是交通便利了,游客来着也更舒服更方便,我们村的发展才能更上一层楼。”

“老天,太好了!”村民们激动得欢呼起来。

水泥路啊,那可是城里才有的东西,他们村里人走了几辈子的泥巴路,下雨天出门深一脚浅一脚的,有时一不小心就是一屁股泥,现在居然要铺水泥路了?

“这都要多谢人家沈大导演啊,”赵村长感慨道,“要不是她给我们张家界打了这么大的广告,县里哪会想着给我们修路?”

“对对对,沈大导演恩情太大了。”

“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赵村长想了想,一拍大腿:“我们得给沈大导演寄点东西过去,表表心意!”

“村长,我们要寄什么?”

“寄我们的土特产啊,”赵村长继续说道,“我们村的野蜂蜜、干笋子、腊肉等等,那可都是好东西,城里人可吃不着这些,我们给沈大导演寄一份过去,让她尝尝我们的心意。”

“这些东西好,我也要寄。”一个村民立刻响应道,“我家去年晒的野山菌还有不少,正好给沈大导演寄一袋。”

“我家有核桃,刚打下来的,新鲜着呢。”

“我家有茶叶,我们山上采的野茶,城里可买不到。”

村民们七嘴八舌,你一样我一样,转眼就凑了一大堆东西。

“行,就这么定了,”赵村长拍板道,“明天我去镇上把东西寄出去,我们村的心意,一定要让沈大导演收到。”

*

深市,国贸大

厦,知觉影视公司。

沈知薇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忽然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只见公司收发室的小姑娘,手里用力捧着一个大纸箱走进来,那箱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还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沈总,您的包裹。”小姑娘把箱子放到桌上。

“包裹?”沈知薇有些意外,“谁寄来的?”

“寄件地址是湖南大庸县张家界村,”小姑娘指了指箱子上的标签,“寄件人写的是张家界村全体村民。”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打开箱子,里头塞满了各种土特产,有用罐子装着的野蜂蜜,有用油纸包着的干笋子,有用草绳串着的腊肉,还有核桃、干蘑菇、野茶叶等。

每样东西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谁家送的、是什么东西。

“沈导,这是我家采的野蜂蜜,纯天然的对身体好——王老汉。”

“沈导演您好,这是我家晒的干笋子,泡发了炒肉可香了,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这干笋炒肉呢——张二嫂。”

“沈大导演,这是我家今年新腊的腊肉,我婆娘亲手腌的,您尝尝——李老四。”

……

沈知薇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还有错别字,但每一张都可以看出大家是用心写的。

箱子最底下还有一封信,是赵村长写的。

“沈大导演:

见信如面,我是张家界村的赵村长,您在我们村拍戏的时候,承蒙您照顾,村里人一直记着您的好。

自从您拍的《问天》播出之后,我们村来了好多游客哩,村里人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了,最近县里还说要给我们修水泥路呢,这可是我们村祖祖辈辈盼了多少年的事啊!

这一切都是托了您的福,我们村里人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就把自家产的一些土特产寄给您,都是山里的好东西,希望您别嫌弃。

祝您身体健康,事业顺利!

张家界村全体村民敬上。”

沈知薇看完信,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她想起当初在张家界拍戏时,赵村长天天忙前忙后帮着协调各种事情,村里的村民也很是热情好客,每天都给剧组送一些自家种的蔬菜水果。

她拿起一罐野蜂蜜,蜜香透过缝隙飘了出来,甜丝丝的。

“林玥,”沈知薇对站在一旁的林玥说道,“把这些东西分一分,给公司同事们都尝尝。”

“好的,沈总。”林玥点头应下,看着那些朴素的特产心里也有些感慨,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都是村民们的一番诚挚心意。

“另外,帮我给村民那边回一些礼过去,比如孩子们的玩具书本,老年人的保暖衣物等,要实用的。”

“沈总,这些东西从公司账上走吗?”

“不用,”沈知薇摇摇头,“从我个人账户出吧,就当是我给老朋友们的回礼。”

林玥听了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十月, 《问天》的余韵还在,沈知薇交代完林玥后续公司其他拍摄计划、艺人管理等事务,便带着剧组飞到了京市。

“卡!”沈知薇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监视器旁边的副导演:“这条过了。”

“过了?”副导演愣了一下, 刚才最后那个镜头, 女演员的眼神明明飘了一瞬, 看着就是没演好的样子,沈导怎么就让过了?真是搞不懂,不过这些天拍下来的戏哪怕他是副导演看着也云里雾里的。

“过了。”沈知薇重复道, “那个飘忽刚好合适,她演的角色本来此时就是心不在焉的。”

副导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过”字写在了场记板上。

跟沈导演合作这么久, 他已经习惯了,这位沈导演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条道上, 有时候演员演得完美她喊重来, 有时候演员明显出了岔子她反而说过了,问就是“感觉对了”。

感觉是什么?不知道,但沈导演说对了那就是对了,毕竟人家拍的每部剧都爆了,总不能是运气吧?

片场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 演员们陆续往休息区走。

何念真从镜头前走下来, 腿有点发软,刚才那场戏她演了五遍,每一遍沈导演都说不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沈导演又不说,只让她“再来一遍, 换个感觉”,换什么感觉?她都快把自己的感觉换没了。

第六遍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么木愣愣地站着,眼神不知道往哪放,结果沈导演喊了过。

过了?何念真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刚才演的是什么,怎么就给过了,她刚刚明明只是走神眼神放空而已。

“念真姐,喝水。”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姑娘递过来一个搪瓷杯。

“谢谢。”何念真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这个剧组里算是年纪偏大的,其他演员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喊她一声“姐”倒也不算抬举。

但她心里清楚,这些姑娘喊她“姐”,多半是因为她是女主角。

女主角,她是女主角啊,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演上女主角,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半年前,她还在京市电影制片厂当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演员,演的角色不是“路人甲”就是“路人乙”,最多的台词不超过三句,镜头加起来不超过两分钟。

不是她演技不行,是她的长相“不合适”,厂里的老导演们看见她就摇头,说她长得太“艳”了。

艳?何念真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还以为是夸她,后来才知道,在这帮老导演嘴里“艳”是个贬义词。

“你这长相啊,”有个老导演当着她的面跟别人说,“搁旧社会就是戏园子里的角儿,现在拍革命片根本用不上,太扎眼了,观众一看就出戏。”

何念真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滴血,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没想到长得好看也能成为吃不上饭的理由。

这年头拍的电影都是什么?革命题材、农村题材、工人题材,女主角要么是朴素的农村姑娘,要么是扎实的女工人,要么是英姿飒爽的女战士。

这些角色需要什么样的脸?圆脸,平眉,大眼睛,最好再配一对酒窝,看着就讨喜有观众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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