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严守正那个老头子,给我寄了一部电影,”许灼华看着沈知薇开口道,“还附了一封信,信里头把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老糊涂了,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沈知薇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信里还说这是内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导演拍出来的,我不信,我在这行做了三十年,什么样的片子没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能拍出这种东西?我当时就笑了,况且还是内地的?”许灼华继续说道。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内地的电影是什么水平,我太清楚了,这些年我看过不少内地送过来的片子,拍得好的有几部,但能拿出去跟国际接轨的几乎没有,技术跟不上,观念也跟不上,更别说什么艺术创新了。”

“所以当严守正说这片子值得一看的时候,我压根没当回事,我想着,能有多好?顶多是比一般的内地片强一点,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勉强看一遍就是了。”

许灼华的目光又落在沈知薇脸上,这一次带着几分赞许:“结果我一看,就看到了凌晨三点,看完之后坐在那儿愣了半个小时,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沈知薇的心跳快了几分,手攥着。

“我做这行二十多年,看过的片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许灼华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能让我看两遍的片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这部《北平廿四戏子》是部不可多得的好片子,镜头语言太漂亮了,”她的声音带着赞赏,“你用京剧脸谱的色彩逻辑来构建画面,这个想法太妙了,我看过那么多华语片还没有人这么拍过。”

“还有声音设计,《贵妃醉酒》的唱段贯穿全片,从清晰到扭曲到破碎,最后和爆炸声混在一起,这种处理手法,放在欧洲先锋派导演的片子里都不过时。”

许灼华顿了顿继续道:“最让我佩服的是你的叙事,赛牡丹这个人物立得太好了,一部电影能把一个人物真正立住那才是最难的。”

沈知薇听了心里说不激动是假的,毕竟能得到许灼华女士这么高的评价:“谢谢许女士的认可。”

许灼华笑了笑摆摆手:“是你的片子值得,我今年五十五岁了,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片子没见过?能让我说出‘佩服’两个字的,真不多。”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知薇脸上,这一次带着几分好奇:“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岁,拍出这样的片子,”许灼华摇了摇头叹服道,“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英国念书呢,连电影是什么都没搞明白。”

许灼华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你想把这部片子送去柏林?”

“是的。”

“知道柏林电影节是什么情况吗?”

沈知薇点头:“略有耳闻。”

许灼华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跟你说实话,这条路不好走,非常不好走,你知道华语电影现在在国际上是什么地位吗?”

沈知薇点点头:“边缘。”

“说边缘都算抬举了,”许灼华摇头苦笑,“在西方人眼里,他们根本就没把华语电影当一回事,欧洲三大电影节,戛纳、柏林、威尼斯,这是国际电影界的最高殿堂,全世界的导演都想进去,每年几千部片子挤破头报名,最后能入围的不过几十部。”

“华语电影呢?从1946年戛纳电影节创办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华语片拿过最高奖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许灼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这些年推过去不少片子,有些入围了,有些拿了一些边角料奖项,最好的成绩就是许荣昌的《剑气》,拿了戛纳的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但那也只是个技术奖,离金棕榈还差得远呢。”

“柏林也是一样,华语片在柏林的最好成绩是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听起来很厉害对吧?但那也只是个边角料,真正的大奖金熊奖,华语片从来没碰过。”

“西方人对华语电影有偏见,这个偏见根深蒂固,”许灼华继续说道,“在他们眼里,东方电影要么是功夫片,要么是政治片,要么是猎奇的东方情调,真正的艺术?在他们眼里东方人懂什么艺术?”

“我跟那些欧洲评委打过很多次交道,每次推华语片过去,他们第一反应都是‘哦,又是东方的片子’。”

“更难的是内地的片子,”许灼华看着沈知薇,“港岛、台岛的片子还好,起码跟西方有些接轨,拍摄技术也不落后。内地呢?在西方人眼里,内地就是个落后的地方,内地的电影?他们连看都懒得看。”

“所以我们华国电影想在国际上闯出一片天,”许灼华看着沈知薇,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难,难于登天。”

沈知薇在后世也通过一些资料了解过这个年代的华语电影在国际的地位,等到了这个年代才发现,那地位比记载的还要低,许灼华女士说的都是实话。

她看着许灼华认真开口道:“许女士,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还是想试试。”

许灼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你这丫头,胆子挺大的。”

“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沈知薇继续说道,“您既然愿意见我,说明这部片子在您眼里还是有价值的,我想听听您真正的想法。”

许灼华点点头:“好,我跟你说实话,你这部片子,放在华语电影里绝对是顶尖的,放在国际上也有竞争力,镜头语言、声音设计、叙事手法,都不输欧洲那些艺术片。”

“但问题是,柏林电影节不是光看片子好坏的,它还要看很多其他东西,比如导演的资历、制作公司的背景、发行渠道、还有最重要的政治。”

许灼华继续道:“柏林电影节跟戛纳、威尼斯不一样,它的政治色彩最浓。柏林在哪?在德国,在东西方对峙的最前线,柏林电影节从创办那天起,就带着强烈的政治意味。”

“内地的片子想在柏林拿奖?首先要过政治这一关,西方人对内地有偏见,这个偏见短时间内改不了,你的片子再好,评委心里也会有疙瘩。”

她叹了口气:“所以你要做好准备,这就是现实,华语电影想在国际上闯出名堂很难,我做了二十多年,送了那么多片子过去,最好的成绩也就是那几个边角料奖项,金棕榈、金熊、金狮,华语片一个都没拿过。”

“有时候我都在想,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华语片拿大奖?”

沈知薇看着她,忽然说道:“会的。”

许灼华愣了一下:“什么?”

“会的,”沈知薇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坚定,“华语电影会拿大奖的,也许不是这一次,也许不是明年,但未来一定会的。”

许灼华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说话很勇也很狂,行,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我也不泼冷水了,我会尽快把你的片子推到柏林电影节的选片委员会,具体能不能入围、能不能拿奖,我不敢保证,但我保证你的片子会被认真看完。”

“谢谢许女士。”沈知薇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她知道能让西方国家那些评委看完一部华语电影是多么难的事。

“别谢我,”许灼华摆摆手,“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华语电影想走出去需要你们这样有闯劲的人。”

临走之前,沈知薇朝林玥使了个眼色,林玥会意,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画筒递给沈知薇。

沈知薇接过画筒,双手捧着递到许灼华面前:“许女士,听说您喜欢齐白石先生的画,正好我这里有一幅,是去年在京市的一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一直没舍得挂出来,今天就当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请许女士笑纳。”

许灼华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画筒上,好一会儿她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倒是打听得挺清楚。”

“一点小心意而已,”沈知薇诚恳说道,“而且我这人不怎么懂画,好的画还是要落到懂画的人的手里才不损了它的价值。”

沈知薇这一番话说得漂亮,说到了许灼华心里,她伸手接过了那画筒:“好,那我就收下了。”

她把画筒放在一边,抬眼看着沈知薇诚恳道:“你还年轻,路还长,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都别灰心,华语电影想走出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去闯。”

“我明白。”

“明白就好。”

十二月末, 柏林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刮过来让骨头生疼。

许灼华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站在电影节组委会大楼门口,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冻得生疼。

她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箱子里装着《北平廿四戏子》的拷贝和相关资料,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栋楼了。

前两次都被挡在门外,第一次说要找的人不在,第二次说选片工作已经结束了。

但许灼华知道还有两个多月才到柏林电影节, 哪有那么快选片结束,这不过是他们的托词而已。

今天她特意托了在柏林的老朋友帮忙,才拿到了一个非正式的会面机会。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头发花白,正在翻看桌上的文件, 许灼华走了过去, 用德语打了个招呼:“施耐德先生,我是许灼华,港岛山海影话的。”

施耐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合上:“许女士,请坐。弗兰茨跟我提过你, 说你有部华语片想推荐?”

“是的, ”许灼华在他对面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这部电影叫《北平廿四戏子》, 是内地一位年轻女导演的作品,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一群女戏子的故事。”

“内地?”施耐德的眉毛挑了起来,“华国大陆的电影?”

“对。”许灼华点头。

施耐德靠回椅背,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许女士,我们今年的选片工作基本上已经要结束了,入围名单下个月末就要公布,现在再塞一部片子进去,恐怕不太合适。”

“我知道时间紧迫,”许灼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复,“但这部电影真的值得一看,它的镜头语言和叙事手法在华语电影里都是顶尖的。”

施耐德笑了笑,客套地摊开双手:“许女士,你是亚洲选片顾问,你推荐的片子我们当然重视,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华国内地电影,我们确实接触得不多,说实话,我们对那边的电影工业并不了解,观众也不熟悉。”

“不熟悉可以了解,”许灼华接道,“电影节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让观众看到他们不熟悉的东西吗?”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许女士,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柏林电影节的定位,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侧重的是政治性和艺术性的结合,内地的片子,”他斟酌着措辞,“意识形态上的东西,我们的评委可能会有顾虑。”

许灼华心里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西方人看东方,尤其是看内地,总带着有色眼镜,在他们眼里那个才改革开放没多久的内地能拍出什么好片子。

“施耐德先生,这部电影讲的是人性,是在战争年代里个体的挣扎和牺牲。”许灼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我相信你说的,”施耐德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但我真的帮不了你,选片委员会的名单已经定了,我没有权力临时加人,如果你愿意可以明年再试试。”

许灼华只能无奈地站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再多说也没用,这个人已经给这片子判了死刑,不是因为电影不好,而是因为电影来自华国内地,仅此而已。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许灼华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灰蒙蒙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刮得嗓子疼。

她在柏林已经待了一周多了,见了不下八个人,几乎八个人都给了她差不多的答复,什么“时间来不及”、“名单已经定了”、“内地电影我们不太了解、明年再试试”,客气的会说得委婉些,不客气的会轻蔑地告诉她,华语电影在柏林没有市场,别浪费时间了。

有个年轻的德国评委甚至问她:“华国人也会拍电影吗?我以为你们只会拍功夫片。”

许灼华当时差点没忍住,想问他是不是也只以为德国人只会发动战争,但她还是忍住了,毕竟她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拎着皮箱走进街边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热咖啡暖暖手,咖啡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许灼华把咖啡杯捧在手里,盯着窗外发呆,她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碰壁没经历过?当年她推《剑气》去戛纳的时候,那个法国选片负责人连看都不看,说武侠片是垃圾,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她专程飞到巴黎,堵在那人家门口,硬是逼着他看了二十分钟,看完那二十分钟,那人的态度才松动了一点。

后来《剑气》拿了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那人还专门打电话来道贺,说是她的坚持让好作品被看到。

坚持,这两个字她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华语电影想走出去,靠的不是运气,是有人一次一次地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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