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老朱头的声音又尖又高,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县委书记”“县长”这几个字一瞬间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了。

跟在后头的赵大妈们听到“县委书记”“县长”这几个字,双双倒吸一口凉气,大家对视一眼,腿都有些发软了。

县委书记和县长,那可是天大的官,朱家沟这种山沟沟里的小村子,别说县委书记了,连镇长都难得来一回,今天居然书记和县长一起来了,还是来找翠嫂子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朱家四嫂还没走到家门口,身后已经缀了二十来个村民,三三两两地跟着,小声嘀咕着。

“县委书记来找翠嫂子?翠嫂子犯什么事了?”

“能犯什么事,看人家书记笑眯眯的,像是来抓人的样子吗?”

“那是什么事能让这么大的官亲自跑一趟?”

“谁知道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但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

朱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泥巴垒的,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屋里头,翠嫂子正坐在炕沿上,拉着大女儿杜念容的手说话。

翠嫂子虽然已经六十多了,可身板硬朗,腰杆子挺得直直的,手脚麻利得很,家里上上下下的活计她一个人包了大半,四个儿媳妇有时候都跟不上她的节奏。

杜念容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娘刚给她倒的红糖水,边喝边听娘唠叨。

“你在县里吃得好不好?食堂的饭菜有没有油水?我听你三弟说县里的猪肉一斤涨多了几毛了,你别省着不舍得吃啊。”

杜念容哭笑不得:“娘,我都四十好几了,还能亏了自己?况且我在机关食堂吃着呢,有菜有肉有汤的,饿不着。”

翠嫂子撇了撇嘴,伸手从炕头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大概有一百来块钱的样子。

“拿着。”她把手绢包塞到杜念容手里。

杜念容赶紧推回去:“娘,我有工资的,一个月大几十块呢,够花了,你留着自己用。”

翠嫂子把钱又推回去,语气不容商量:“我的钱我乐意给谁就给谁,你四个弟弟谁也别想惦记这笔钱,这是我种菜卖菜攒下来的,一分一分攒的,给你了就是你的。”

杜念容看着手里那个手绢包,心里泛起了温热的酸楚。

她从小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家家户户都重男轻女,隔壁刘家的闺女十二岁就被拉回去不让念书了,让她在家带弟弟干农活,东头张家的闺女更惨,十五岁就被许了人家换了两袋粮食,可她家,她娘一直护着她。

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她,四个弟弟排在后面,弟弟们为这事没少跟娘闹脾气,可翠嫂子一瞪眼,谁也不敢吱声。

在她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几乎烧糊涂了,村里的大夫都说她要烧傻了治不好了,是娘一路背着她翻了几座山到县上给她治。

她也没烧傻,读书也聪明,只是几岁以前的事都记不住而已。

后来,供她上学更是翠嫂子一个人拍板定的,她爹当年也犹豫过,说女娃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翠嫂子当场把爹骂了个狗血淋头,第二天就把她送进了镇上的学校。

后来她考上了中专,分配到了县里的机关单位当科员,成了朱家沟头一个吃公粮的人,村里人都说翠嫂子有远见,供了个有出息的闺女,可只有杜念容自己知道,她娘对她好,从来不需要理由,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的。

杜念容把手绢包仔仔细细收进了口袋里:“娘,谢谢你。”她想着大不了给娘买几件衣服,或者给娘存下来,之前娘给的钱她也都存下来了,连丈夫都没有告诉,她想着存着钱到时娘万一生病也有钱。

翠嫂子白了她一眼:“跟你亲娘说什么谢,矫情。”

杜念容被骂得笑了起来,又喝了一口红糖水,过了一会儿放下碗,开口道:“娘,下午还跟往年一样去山上吗?”

翠嫂子正在叠被子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了下来,杜念容口中的“山上”,说的是村后面老虎岭半山腰上的一个土包,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没有名字的石碑,光秃秃的青石板,连个字都没刻,坟头年年被翠嫂子拔得干干净净,还种了一棵小柏树。

每年这个时候,翠嫂子都要带着杜念容去山上祭拜,烧些纸钱,摆几样供品,翠嫂子告诉她那是她的干娘,让她管那个坟包叫“容娘”。

杜念容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上山的情景,翠嫂子领着她跪在坟前,教她磕头,说:“容容,叫容娘。”

她乖乖地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容娘。”

翠嫂子当场就哭得泣不成声,趴在坟包上嚎了整整一下午,杜念容被她吓坏了,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妈妈哭,年幼的她不懂妈妈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只知道妈妈和这个容娘的关系一定好得超乎她的想象。

后来年年如此,每到这个日子翠嫂子都要上山,风雨无阻,杜念容长大以后每年都请假回来陪她。

每次祭拜完,翠嫂子下山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杜念容问过好几次容娘是什么人,翠嫂子只说:“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可直到现在,杜念容都四十多了,翠嫂子依然没有告诉她容娘到底是什么人。

“去。”翠嫂子的声音轻了下来,把叠好的被子搁在炕头上,“我昨天就准备好了供品,蒸了两个馒头,切了块肉,还有一壶酒。”

杜念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翠嫂子坐回了炕沿上,目光落在杜念容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杜念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娘,你看我干嘛?”

翠嫂子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了女儿的面颊,顺着她的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慢慢摩挲,嘴唇微微翕动着,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杜念容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翠嫂子说的是“像,真像。”

她看着女儿的面容,心里翻涌着几十年前的记忆,眼前的脸庞和记忆里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脸型,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华容,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的女儿长大了,长得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安心吧,她很好,很好。

翠嫂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她这辈子守着一个秘密活了几十年。

四十多年前,京城北平,德胜门外那条老胡同里的戏园子,“赛牡丹”是园子里最耀眼的角儿,一出《贵妃醉酒》唱得满堂喝彩,台底下达官贵人争相捧场。

周家的少爷更是迷她迷得神魂颠倒,她跟周家的公子好过一段日子,周公子待她好,可周家是什么门第?高门大户的,怎么可能让一个戏子进门。

杜华容心里明白得很,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了周公子的孩子时,她谁也没有告诉,偷偷生下了这个女儿。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了,杜华容的身份从戏子变成了地下情报员,她利用戏园子的掩护传递情报,救了无数人的命,可外面的人不知道,所有人都骂她是汉奸,骂她给日本人唱戏丢了华国人的脸,街坊四邻见了她都吐口水,戏班子里的同行对她指指点点,她什么都不辩解,一个字都不说,咬着牙继续唱,继续笑,继续在日本人的酒桌上觥筹交错。

开始,同为戏班角儿的柳叶翠也认为杜华容是汉奸,曾经还大骂过她,羞于与她为伍。

后来,一个偶然机会,柳叶翠才发现杜华容不是汉奸,而是一个为民为国的地下党,还救了她一命。

柳叶翠最后一次见杜华容的时候,她把身上所有的积蓄交给了她,说:“叶翠,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离开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麻烦你把孩子养大,叶翠,求你了,这些钱都给你,只要给这孩子一口吃的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说:“别让她知道我是谁,现在外头都骂我是汉奸,我不怕别人骂我,可我怕别人知道了,孩子会顶着娘是汉奸的名头活一辈子,那她这辈子就都毁了。”

柳叶翠哭着答应了,后来华容果然没有回来,她死在了胜利的前夕,死得无声无息,没有功勋章,没有烈士碑,甚至连一块墓地都没有留下,外面的人提起赛牡丹,提起她都只会骂她是大汉奸。

柳叶翠那时带着小念容,从京城一路往南逃,逃了两千多里路,鞋底磨穿了好几双,脚上的血泡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一直逃到了太行山脚下的朱家沟,一个偏僻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她跟村里人说自己是河南逃荒来的寡妇,带着一个女儿,求个落脚的地方,朱家老四看上了她,不嫌她拖着个孩子娶了她,从此柳叶翠变成了朱家沟的翠嫂子,杜念容变成了朱家的大闺女。

四十多年了,她把华容托付给她的秘密死死地埋在了肚子里,谁问她大闺女的爹是谁她都摇头,说是前头男人的孩子,前头男人死了。

之后便没有人追问下去了,村里的人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偶尔嚼两句舌根。

没有人知道杜念容的亲生母亲是谁,没有人知道翠嫂子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村后面老虎岭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土坟包里埋的是什么。

那个坟包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时很乱,乱到柳叶翠都不知道杜华容死在了哪里,乱到没法给她收尸,所以那坟包里只有一件杜华容穿过的戏服,柳叶翠逃出北平时唯一带走的遗物,她把它埋在山上,给杜华容立了一个衣冠冢。

她不敢在碑上刻任何东西,在那个年代,如果有人知道了她和杜华容的关系,知道了杜念容是杜华容的孩子,母女俩就都没有活路了。

只有每年这个时候华容的生辰,柳叶翠会带着念容上山去看她,对着空坟包说一整个下午的话,告诉她念容今年长高了多少,念容考了多少分,念容上学了,念容工作了,念容嫁人了。

柳叶翠的手掌贴在杜念容的面颊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华容,你在天上安心吧,念容过得很好,你当年让我把她养大我做到了,你说别让她知道你是谁我也做到了,你的闺女活得堂堂正正的。

“娘,你在想什么?”杜念容开口道,有好几次娘都会这样悲伤地看着她,好像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柳叶翠回过神来,把手收了回去,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声音有些哑:“没想什么,就想着下午你要去给你容娘多烧点纸,你容娘在底下缺不得的。”

杜念容点了点头:“好,我会烧多点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翠嫂子的眉头拧了起来:“外面吵吵闹闹做什么。”

说着,她手掌在炕沿上一撑站起身往外走,杜念容跟在她身后。

翠嫂子还没迈出堂屋的门槛,嘴里已经劈头盖脸地骂开了:“你们这些烦人精又在院子里闹什么?嚎丧呢?一个个大早上吃饱了撑的!”

她一脚跨出门, 脚步倏地顿住, 只见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堆人, 自家四个儿子缩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激动,翠嫂子心想这么多人搁她家里来做什么。

老大朱建国搓着手凑上来, 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蹦出来几个字:“娘,县,县上的领导来了, 来找你的。”

老二朱建设跟在后面直点头:“真的娘,是县上的大领导, 坐着小轿车来的。”

老三老四也挤了上来, 伸手指着院门口:“在那儿呢娘,你快看。”

翠嫂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院门口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 村长老朱头跟在旁边,腰弯得快要折成两截了,满脸堆笑地给人领路。

院墙外面还缀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一个都没少,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探进院子里来。

而她让去买菜的朱四嫂提着菜站在人群后面, 一脸茫然。

翠嫂子愣在了堂屋门口,她活了六十多年,别说县领导了,连镇上的干部都没上过她家的门,今天怎么把县里最大的官招来了,她茫然地看着朝她走来的几个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快走到翠嫂子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柳叶翠同志。”

随着这一声,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鸡窝里的母鸡都不叫了,门槛上趴着的黄狗夹着尾巴溜到了墙根底下。

翠嫂子被“柳叶翠同志”这几个字喊得浑身一僵,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的全名了,在朱家沟,所有人都叫她翠嫂子,没有人知道她叫柳叶翠,更没有人用“同志”这两个字称呼过她。

中年男人握着她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刘长春,是咱们县的县委书记,这位是李富来县长,”他侧身让了让后面的瘦高个,“我们今天来,是代表组织上来找你的。”

翠嫂子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县里的大领导来找她,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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