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村民们也从四面八方聚拢了过来,手里提着的端着的捧着的,各家各户的供品五花八门,有鸡有鸭有鱼有肉有果有饼,一眼望过去队伍浩浩荡荡的,从朱家院子门口一直排到了村口的大榕树底下。

翠嫂子走在队伍最前头,杜念容搀着她的胳膊走在一起,身后跟着朱家其他人、刘书记李县长,再后面就是朱家沟的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大片。

翠嫂子手里提着一个挎篮,里面装着她提前准备好的两个白面馒头、一块切好的猪肉,一只鸡和一壶老酒,这些是她每年都要带上山的东西,年年如此,从未间断过。

上山的路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长着野草和荆棘,翠嫂子对这条路熟得闭着眼睛都能走,四十多年来她年年走这条路,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她都摸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条路上的人比她过去四十年加起来见到的都多,前前后后目力所及全是人头,脚步声闷闷地踩在土路上,连山坡上的树叶都被震得簌簌落下来。

半山腰的那个土坟包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光秃秃的青石碑立在坟前,一个字都没有刻,碑旁边种着一棵小柏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坟头被翠嫂子拔得干干净净,连根杂草都见不到。

两个大花圈被安放在了墓碑两侧,白色的纸花和黑色的缎带在山风里轻轻晃动,花圈中间的挽联上写着“杜华容烈士永垂不朽”。

这是翠嫂子第一次看到华容的名字被正式写在白纸黑字上,带着“烈士”两个字,她的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杜念容跟着跪在了翠嫂子身旁,两个女人并肩跪在坟前,翠嫂子把馒头、猪肉、鸡一样一样摆在墓碑前面,又拧开酒壶,往地上洒了三圈酒,嘴里喃喃道:“华容,今天你过生日,我带念容来看你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今年来了好多人,都是来看你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家常:“国家没忘了你,华容,你为国家人民做的事没有被遗忘,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汉奸了,你是英雄,大英雄,花圈上写着呢,你看见了没有。”

说完,她又拉着旁边杜念容的手,开口道:“还有华容,念容也知道了你才是她的娘,你们母女终于可以相认了,念容,跟你娘打声招呼。”

杜念容跪在旁边,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她的泪水滴在墓碑前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张开嘴看着那个无名墓碑,好像能看到小时候那个抱着她给她唱戏曲哄她的娘:“娘,女儿念容来看你了。”

这是杜念容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对着这个坟包喊出“娘”这个字,以前她喊的是“容娘”,以为她是她干娘,如今她知道了,这里面埋着的是她的亲生母亲,一个伟大的英雄。

刘书记带着李县长和随行人员走到墓碑前,庄重地鞠了三个躬,村民们也自发地在坟前排成了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摆放供品祭拜。

一个老婆子颤颤巍巍地捧着一碗白米饭放在了碑前,嘴里嘟囔着:“英雄,吃口白米饭,这是咱自家种的新米,可好吃了,没有你们我们都吃不上这白花花的米饭。”

这话说得其他人鼻子又是一酸,是啊,要是没有这些英雄烈士,他们哪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正是因为有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他们的国家才能屹立不倒,人民才能过上好日子。

不一会儿,墓碑前就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家各户的供品,堆得碑座都快看不见了。

小陈和另一个年轻人开始在坟前的空地上摆放鞭炮,一挂一挂的红鞭炮在地上铺开来,足足铺了十几米长。

“噼里啪啦!”第一挂鞭炮被点燃了,炸响的声音在半山腰炸开,回音顺着山谷往四面八方扩散,震得山坡上的鸟群扑棱棱地飞了起来,整片老虎岭都笼罩在浓烈的硝烟和鞭炮声中。

一挂接一挂,噼噼啪啪的声音连绵不断,炸得整座山都在回响,浓烟顺着风往天上飘去,好像把大家的思念敬意一道送了上去。

*

山脚下隔壁的张家坳村里,正在田里干活的农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鞭炮声,一个个都直起了腰,拄着锄头往老虎岭的方向看。

“咋了?谁家在山上放这么多鞭炮?这又不是过年过节的。”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对旁边的人问道。

恰好一个张家坳的年轻人刚从朱家沟那边看完热闹回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激动得满头是汗:“你们不知道吧?朱家沟的大新闻,翠嫂子养的那大闺女,她亲娘是抗日英雄,县委书记和县长亲自来给英雄正名了,现在全村都上山去祭拜呢!”

田里的村民一听这话全都炸开了锅,“抗日英雄?在咱们老虎岭上?”

“县委书记都来了?那可了不得!”

中年汉子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走走走,咱也去拜一拜,抗日英雄那是为咱老百姓打仗的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咱得去磕个头。”

呼啦啦一瞬间一片人就丢下了锄头和扁担,有人跑回村里喊家人,有人从家里抓了一把自家晒的红枣揣在兜里就往山上跑。

消息从张家坳传到了王家寨,又从王家寨传到了李家洼,一个村接一个村地传开了,“朱家沟老虎岭上有个抗日英雄的墓,县领导都去祭拜了,咱也得去看看。”

太行山区的老百姓对抗日英雄有着天然的敬畏之情,这片土地上打过太多的仗,埋着太多的忠骨了。

爷爷辈的人都还记得当年八路军在山里跟日本人打游击的事,他们的父辈亲眼见过子弟兵从门前经过,亲手给八路军送过粮食送过鞋,所以当他们听说自己身边的这座山上埋着一位抗日英雄的时候,那股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不用谁动员,腿自己就往山上走了。

山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窄窄的土路挤满了从各个方向赶来的村民,大家都还带着自家的供品,哪怕只是一把枣子,有的捎家带口,牵着孙子孙女让孩子也来看看英雄的坟。

鞭炮声还在不停地响,一挂放完了又接上一挂,好像人们对英雄的思念永不停歇。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整个半山腰上黑压压的都站满了人,从坟前的空地一直排到了上山的土路上,又从土路排到了山脚下,目测足足有三四百号人,朱家沟、张家坳、王家寨、李家洼,周围好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翠嫂子看着满山的人,从来没有期望过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多人来看华容,四十多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坟,一个人带着念容上山,一个人对着空坟包说话,一个人哭一个人下山,可今天,来了很多的人来祭拜华容,华容啊,你看见没有,满山的人都来给你过生日了,你不会再孤独了。

山坡上的鞭炮还在响着,红色的碎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坟头上,飘落在柏树的枝杈间,飘落在摆满了贡品的地面上。

这座埋了四十多年的无名坟,在1988年的初春,终于被人们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会很晚了,大家可以不用等了哦,明早起来再看

京市, 前门大街的一间茶馆里。

这间茶馆开了几十年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皮磨得发亮, 墙角的收音机正放着京剧选段, 两个老头儿占着靠窗的位置喝茶, 这是他们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六十多岁的林长顺坐在最里头,面前摆着一壶茉莉花茶和一碟花生米,他正用茶盖子拨着茶叶沫子, 旁边七十多岁的梅德昌端着茶碗吹了吹热气。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茶馆伙计小刘从外面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刚到的报纸, 往柜台上一放:“今天的《人民日报》到了,两位爷要看不?”

梅德昌伸手拿了一份, 翻开来搁在桌上, 花生米嚼了一半含在嘴里,目光随意地扫过版面,不一会儿,他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赛牡丹:被遗忘四十三年的地下英雄。”

梅德昌盯着这行标题,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 含在腮帮子里鼓着, 他的目光飞快地往下扫,扫到“杜华容”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报纸边角, 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老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长顺凑过脑袋,顺着梅德昌的手指看过去, “赛牡丹”三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端茶碗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溅在了桌面上。

“赛牡丹?”林长顺喃喃道,“这说的是永春班以前的赛牡丹?”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连收音机里的京剧都显得刺耳了,两个老头儿谁都没说话,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林长顺读完了全文,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赛牡丹她是地下党?”

“四十多份情报,不下十次营救行动,”梅德昌的声音发哑,手指点在报纸上的数字上,“靠着她的情报,她一个人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命。”

林长顺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嘴角往下耷拉着。

“以前,”林长顺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让人听不见,“四几年的时候,我去过永春班门口骂她,骂她不愧是个唱戏的婊子,骂她大汉奸不得好死,那时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正义的事……”

说着林长顺的声音变得哽咽,说不下去了。

梅德昌的脸色也变得懊恼悔恨起来,那个时候,北平城的人都以为赛牡丹是个大汉奸,大家对她辱骂不已,恨不得生吃了她。

他放下了报纸,双手揉了一把脸苦笑道:“我也去过,我记得有一回,有人往永春班的门上泼了粪,臭气熏天的,我路过的时候还朝里面吐了口唾沫。”

“可谁知道,是我们错了,赛牡丹她不是汉奸,她是一个大英雄!是我们错了啊!”

这句话说完,两人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了报纸上,把“英雄”两个字洇湿了一小片。

两人一时没说话,只觉得一股情绪梗在心里,茶凉了没人续,花生米散了没人捡,茶馆里的京剧还在唱着,唱的恰好是一段《贵妃醉酒》,杨贵妃的唱腔婉转凄美,让他们好像恍惚听到了以前永春班赛牡丹唱的那声段。

林长顺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声音嘶哑:“人家在给咱们传情报救命,咱们在门口骂人家是汉奸,人家死了四十多年了,咱们还在骂。”

梅德昌重重地叹了口气,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上气来:“错怪人家了,错怪了四十多年。”

茶馆伙计小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个老头儿红着眼眶的样子,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他年纪轻,不知道赛牡丹是谁,更不知道四十多年前永春班门口发生过什么。

林长顺忽然站了起来,他把报纸叠好揣进了怀里,开口道:“走,去永春班。”

梅德昌愣了一下:“永春班早拆了,就剩个门楼子了。”

“门楼子也行,”林长顺的声音很沉,“我得去给人家鞠个躬,当年我在那儿骂过人家,今天我得在那儿给人家赔个不是。”

梅德昌听了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佝偻着腰往外走,路过柜台的时候掏出钱结了茶钱,小刘在后面喊了一声“两位爷慢走”,没有人应他。

*

前门外大街往东拐进一条胡同,走到底再往北折,有一座破旧的门楼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摘了,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钩子挂在上面,门板也没了,露出里面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了半人高。

这里就是永春班的旧址,四十多年前,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戏园子,台上赛牡丹一开嗓,台下满堂喝彩,达官贵人争相捧场,门口的马车排出去半条街。

后来日本人来了,赛牡丹成了“汉奸”,门口的马车换成了泼粪的桶和吐唾沫的人群,再后来戏园子关了,赛牡丹死了,永春班散了,只剩下这座门楼子在胡同深处慢慢腐朽。

林长顺梅德昌两人到的时候,门楼子前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束从路边摘的野花,站在门楼子下面,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门楣,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手里各拿着一份报纸,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

林长顺走到门楼子前面,站定了,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腰弯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发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湿透了。

“杜华容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年是我们错怪你了,对不住。”

梅德昌也跟着鞠了躬,两个老头儿站在破败的门楼子前面,佝偻着腰,红着眼眶。

那个捧着野花的老太太听到林长顺的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也是红的,她把野花轻轻地放在了门楼子的台阶上,嘴里喃喃道:“我年轻的时候也骂过你,和大家说你是汉奸,今天看了报纸才知道,是我们冤枉你了,姑娘,你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哽咽,她突然想到四十几年前她和赛牡丹一样的年纪,可现在,赛牡丹死在了那个年纪,变成了姑娘,那时她多么年轻啊,死在了被大家唾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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