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林丽芬也气得嘴歪:“就说了嘛,我早就说过这丫头迟早要闯大祸的,你看看现在,电视砸了冰箱砸了录音机也砸了,那得多少钱啊!败家子!”

牧欣怡换了拖鞋,好像没看到这一地狼藉似的,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渣往自己房间走。

林丽芬余光扫到她,赶忙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欣怡你回来了正好,看看大宝,他被你那大姐打了一巴掌,脸都肿了,可怜样的。”

牧欣怡平静地把胳膊从林丽芬手里抽了出来,看也没看弟弟,淡淡道:“妈,我没空。”

林丽芬的脸拉了下来:“你怎么没空?你刚放学回来怎么就没空了?你姐把家砸了你看不见?你弟弟被打了也不关心一下?”

牧欣怡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要学习,如果我学习不好,你拿什么把牧筝踩下去?”

林丽芬听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因为牧欣怡说的是实话,牧欣怡每次考试的成绩单就是她手里最趁手的武器,拿到牧大国面前一亮,“你看看你大女儿再看看我闺女”,牧大国立马就会多给她一笔家用。

牧欣怡的成绩好,是她在这个家里踩着牧筝争脸争钱的筹码,但现在这层脸面被十六岁的女儿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让她一时梗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窘又恼,只能恨恨地甩开女儿的手,嘟囔了一句:“生了个只会读书的木头,连弟弟都不肯看一眼。”

牧欣怡没理会她的话,脚步不变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到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课本。

门外的骂声还在持续,一会儿是牧大国的“白眼狼”,一会儿是林丽芬的“我的电视”,牧欣怡翻到了物理课本六章,开始看题。

*

牧筝冲出居民楼,站在街头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回那个家,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人民南路和嘉宾路的交叉口,对面马路边蹲着四五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清一色的爆炸头和花哨衣服,有染黄毛的有染红毛的,裤腿肥得能当裙子穿。

领头的一个瘦高男生远远看到牧筝,站起来朝她挥手:“筝姐!来来来,今晚去溜冰场,刚开了新场子,五块钱一个人!”

牧筝扫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她又不傻,每次跟这帮人出去玩,吃饭她掏钱,喝汽水她掏钱,溜冰她掏钱,连打台球都是她结账,一群人围着她“筝姐筝姐”叫得亲热,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她手里的钱都是从牧大国每月给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才不会花在这群只会蹭吃蹭喝的货身上,她摆了摆手:“不去,没钱。”

瘦高男生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黄毛拽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走了,没看到筝姐今天看起来脸色很差吗?”

其他人听了看了一眼,还真是,缩回了脚,他们筝姐有时候人傻钱多,但是发起脾气来那也是怪吓人的,关键她力气还贼大,几个男生还打不过她,几个黄毛对视一眼,嘻嘻哈哈地朝另一个方向撤了。

牧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街头人来人往,她顶着一头爆炸卷、画着浓重的蓝紫色眼影、穿着膝盖处破了两个大洞的牛仔裤,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老娘”四个字。

路上的行人看到她都自觉地让开了道,有个带小孩的妈妈甚至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牧筝没当回事,她早就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目光,走到东门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远远就看到前面安达广场门前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人,广场外墙上挂着三层楼高的巨幅海报,牧筝停下脚步,被人群和海报吸引了注意力,她挤到海报底下仰头看了一眼。

五个评委的照片,她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第二张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一头不羁长发,抱着吉他,脸上的表情桀骜不驯,照片下面印着三个字:郑重地。

牧筝的眼睛猛的瞪大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看错,就是郑重地,港岛摇滚天王郑重地!

郑重地是她的偶像,她收集了一堆他的唱片,房间墙上也全贴满了他的海报,他的每一首歌她也全都会唱。

牧筝把海报内容看了一遍,华夏之声,唱歌比赛,她此时回想起牧大国那些谩骂,还有邻里明里暗里对她的鄙夷,她咬咬牙,她要去报名,要去唱歌,亮瞎那群人的狗眼!

她往广场入口方向看过去,报名的队伍从广场里面排到了门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几百号人,她又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的报名条件,“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职业,华国公民均可报名参加”。

她转身往报名队伍的末尾走去,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瞪回去,吓得那人赶紧转过头去了。

排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才轮到牧筝,负责登记的小哥正在埋头填表,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个顶着爆炸头画着蓝紫色眼影的姑娘,抱着双臂,表情凶得很,一副大姐大的气势,小哥愣了一下,眼睛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

牧筝立刻瞪了过去:“看什么看 ?没看过混混报名啊?怎么,混混不能参加?”

小哥被她凶得一缩脖子,赶紧低头拿起笔:“不不,可以,可以参加,大姐,姓名,年龄?”

“牧筝,十七。”她报完名字和年龄,双手抱在胸前等着。

小哥写字的笔一顿,心想这小姑娘还没成年啊,那气势倒是足得很,他飞快地在表格上填好,又翻了一页核对须知,抬头问道:“麻烦身份证拿一下,登记一下号码。”

牧筝听到这话表情僵住了,她的身份证在牧大国手里,她咂了一下嘴,心里暗骂了一声。

“还要身份证啊?”牧筝问了一句,有些不甘。

小哥立刻点头:“对,要核实身份,带了的话就现在登记,没带的话明天再来也行,报名时间还有好几天。”

牧筝抿了抿嘴,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可也不能跟人家工作人员较劲,人家也是照章办事,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挤出了人群。

她在外面又晃了几个小时,买了两个肉包子啃了,在路边的石凳上坐到夜里十一点,等到周围的店铺都陆续关了门,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她才站起来往家里走。

凌晨十二点刚过,牧筝熟练地爬上房子旁边的大树,三两下爬到了她二楼的房间,利落地翻进阳台,打开没关严实的窗走了进去。

她看了一眼房间,找出一个大包把郑重地的唱片海报全小心翼翼地收进去,又收拾了几套衣服,然后拿起挂着的吉他背在身上,走出房间往书房去,牧大国一般把东西藏在书房里。

进了书房,牧筝先翻了书桌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翻了半天没找到身份证,她又去翻书柜上的铁皮盒子,也没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底下的保险箱上,灰色的铁壳子,大概一尺见方,上面有一排数字转盘。

牧筝蹲下来试着拨了几组数字,牧大国的生日,不对。牧大宝的生日,也不对。牧欣怡的生日,也不是。

她又试了自己的生日,果然也不对,她自嘲地撇了撇嘴,牧大国怎么可能用她的生日当密码,她有些烦躁地拍了拍保险箱。

“888888。”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牧筝被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头看去,只见牧欣怡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口。

牧筝压低了嗓门没好气道:“你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牧欣怡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保险箱密码,888888。”

牧筝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密码?而且牧大国怎么会取这么俗的密码?六个8,发发发发发发?”

她嘴上吐槽着,手却已经按照牧欣怡说的在转盘上拨起来,8、8、8、8、8、8,最后一个8拨完,咔嚓一声,保险箱弹开了。

牧欣怡靠在门框上,淡淡地开口道:“牧大国就是这么俗气。”

牧筝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然觉得她说的话挺有道理,呵,牧大国可不就是这么俗气。

她回过头去翻保险箱,里面摞着一沓红色存折、几本证件和好几扎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

她飞快地翻了翻证件,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过塑的黑白照片,那照片是她十五岁时照的,板着脸凶巴巴的。

把身份证揣进裤兜里,牧筝又看了一眼保险箱里的现金,大几扎现金,每扎至少上千块,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拿了好几扎。

牧大国他不是说她花的都是他的钱吗,行啊,那她就再多花一点,她把钱往包里一塞,正要合上保险箱门,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从保险箱里利索地抽出了另一沓钱。

牧筝张大了嘴,侧头看向牧欣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保险箱旁边,那拿钱的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毫无心理负担,牧筝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牧欣怡把钱收好揣进睡衣口袋里,看了她一眼:“有得拿,为什么不拿。”

牧筝被噎住,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平时她这便宜妹妹可是一副乖乖女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会做这种事。

她心里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牧欣怡也只是比她小一岁而已,是牧大国出轨和林丽芬生的,光是想到这层关系牧筝就觉得膈应。

可偏偏牧欣怡从来没有像林丽芬一样主动找过她的茬,在这个家里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冷淡,碰面了不说话,擦肩了不打招呼,各过各的。

牧筝收回思绪,站起身,提着东西往门外走,在经过牧欣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别别扭扭地开口道:“我可不是挑拨离间啊,你那个妈看起来也没多爱你。”

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嘴贱,她跟牧欣怡又不熟,干嘛说这种话,人家和林丽芬可是亲母女,也许人家还嫌她多事呢。

她想着准备加快脚步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我知道。”

牧筝愣住了,她预想了好几种她的反应,唯独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说出“我知道”,平静地承认亲生母亲没多爱她。

牧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说再多也不合适,她没有再说什么,抬脚离开。

身后牧欣怡看了一眼她离开的背影,低下头垂下眼帘,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母亲没有多爱她,林丽芬那种人,爱的永远是自己,然后到她的宝贝儿子,她对她可有可无,不过是她争宠的工具而已。

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欢快的脚步声,她有时也想像她那个姐姐这样那么勇敢、肆意。

*

西北,甘省下的某个村子余家坪,住着二百来户人家。

五月底,村口打麦场边上蹲了五六个汉子,手里捏着搪瓷碗喝水歇脚,正说着闲话,山坡上忽然飘下来歌声。

老赵头先竖起了耳朵,扭头朝山上望了望,咧嘴笑道:“余家老二又在山上唱歌了?”

马六子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天天唱,别说唱得还真好听。”

蹲在最右边的刘大牛把搪瓷碗往地上一墩,摇着头说:“老二也是个老黄牛,也就唱歌这么点乐趣了。”

几个汉子听了都不吱声了,要说老黄牛,余家坪哪家都有,哪个村子都有几个闷声干活不吭气的老实人,可要论老黄牛中的老黄牛,非余家老二余水生莫属。

余家在余家坪算得上大户,余老汉和老伴生了五个儿子,大儿子余水根、二儿子余水生、三儿子余水旺、四儿子余水利、五儿子余水财,名字取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五个儿子里,老大余水根占了个“长”字,在家里说话最有分量,老三余水旺嘴甜腿勤快,从小就讨老汉和老伴的欢心,老四老五虽然排行靠后,可都娶了媳妇成了家,孩子一茬一茬地生,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唯独排行第二的余水生,从小就不占便宜,他上头有个大哥压着,下头有三个弟弟挤着,既没有老大的权威,也没有老三的嘴皮子功夫,一张嘴笨得跟木头桩子似的,让他干活可以,让他说句好听话比登天还难。

余老汉和老伴活着的时候就偏心,好吃的好用的先紧着老大和几个小的,余水生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活脱脱一个透明人。

偏偏命运又跟他开了个恶毒的玩笑,余水生十多岁的时候,跟老三余水旺在田间地头玩耍,两个孩子追着跑着打闹,余水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余水生一个踉跄栽倒在刚收过的麦地里,左眼正好扎在了一截硬邦邦的麦茬上。

小指头粗的断茬直接戳进了眼珠,余水生当场疼得满地打滚,嚎叫了半天才被大人发现送到公社卫生所,左眼已经保不住了。

从此余水生变成了独眼,在西北农村,身体有残缺的人活得比驴还苦,别人看他的目光自动矮了三分。

说媒的媒婆来余家一看,掉头就走,哪家闺女愿意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余家老汉两夫妻在世的时候还替他托人说过几次亲,对方一听“独眼”两个字,连面都不愿意见,余老汉老夫妻去世以后,就更没人操这个心了。



十多岁的余水生至今光棍一条,他的大哥余水根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老三余水旺有三个孩子,老四老五也各有儿女,余家大院里侄子侄女加起来十几个,满院子的娃娃跑来跑去叫爹叫娘,偏偏没有一个叫他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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