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评委席上,叶倩琳两只手捂在嘴巴前头眼睛瞪得老大,让她来唱这高音也要缓一下才能顶上去。

杨琳琳直接用力拍了拍旁边郑重地的肩膀,郑重地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向台上竖起了大拇指,这大哥厉害,比他摇滚飙的音都还要高。

林丽莺坐在椅子上,目光紧紧锁在余水生身上,忍不住跟着拍起了掌。

最后一段副歌的华彩在余水生的歌声里缓缓铺开,女高音重新升起,在最高处绽开了一朵颤音,每一下振动都踩在拍点上,缓缓地、持续地颤了七拍,然后慢慢收窄,收成了一条笔直的长音,在演播大厅的穹顶下回旋了好久好久,才恋恋不舍地散去了。

伴奏里古筝的尾音渐渐弱下去,二胡的弦音拉了最后一个长弓,归于沉寂,余水生缓缓合上了嘴。

演播大厅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如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猛更密,三百多号人里至少有一半人站了起来,使劲鼓掌。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弱了下去,不少人心中第一想法是真是一场完美的视听盛宴。

郑重地第一个拿起话筒,朝台上的余水生打量了两眼,忽然一本正经地夸张道:“余水生选手,我想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咳咳,你性别是男吧?”

话落,台下观众哄堂大笑,演播厅里笑声此起彼伏,“哈哈,郑老师问的也是我想问的。”

“我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了,这余水生是男的吧?”

余水生愣了愣,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是,我是男的。”

他回答得无比严肃认真,完全没听出郑重地在开玩笑。

他越认真大家笑得越欢,前排有人已经笑得直拍大腿,后排有人笑得弯了腰,连评委席上的叶倩琳和杨琳琳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郑重地自己也笑了,摆了摆手:“我是开玩笑的,不过你这嗓子确实让人分不清性别,刚才我闭着眼听的时候,还真以为台上站的是个姑娘呢。”

余水生的耳朵红了红,他有些不自在,不过他听出了这位评委老师是在夸他。

郑重地收了笑,拿着话筒正色道:“说回你的演唱,余水生同志,我做摇滚的,讲究的是力量和爆发,你唱的柔美婉约跟我的领域完全不搭边,可好歌声就是好歌声,你刚才从男声切到女声的那段很精彩,我做了这么多年音乐,第一次碰到一个人能让我听一首女声婉约曲听到头皮发麻的,你的嗓子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余水生想开口说他嗓子没到老天爷赏饭吃,又觉得此时说好像反驳评委老师似的,闷声说了句:“谢谢郑老师。”

叶倩琳接过话头道:“余水生选手,你的音色纯净度让我非常惊讶,尤其是华彩段‘但愿人长久’那七拍的持续高音,气息稳得让人叹服。你的嗓子里有天然的温度,唱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轻的时候让人心软,高的时候让人屏息,收放自如,太难得了。”

一旁的罗勇佑等杨琳琳说完拿起话筒道:“从一个创作者角度来说,你对歌词的理解显然很深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两句苏轼写的是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和祝福,你唱到这两句的时候,情绪很饱满,我能感受到你心里有牵挂的人或事,这种情绪带进了歌里,也把我们这些听众带进去了。”

余水生听到“牵挂的人和事”几个字时,右眼眨了一下,他想起了余家坪的小虎子和翠翠,想起了山坳里的月亮,想起了陪了他几年的老黄牛,他离开时最舍不得的就是它。

林丽莺拿起话筒,开口道:“余水生同志,《水调歌头》是我八二年录的,到现在六年了,唱过我这首歌的人很多,可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的歌被另一个人唱出了新东西的。”

“我录这首歌的时候追求的是‘柔中带刚’,可我毕竟是女声,‘刚’的部分我只能在气息和节奏上做文章。你不同,你的嗓子天生有一层男性声带的厚度垫在底下,你用女声唱法唱出来的高音,表面是柔的,底下却有一层浑厚的根基撑着,‘柔’和‘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嗓子里,是我做不到的。”

台下观众鼓起了掌,林丽莺说出了很多人心里的感受,这首歌听着柔但是被他唱出了一股力量。

余水生对着话筒道:“谢谢林老师。”

杨琳琳最后一个拿起话筒,调皮笑道:“各位老师都说得很专业了,我就说一句最直观的感受,余水生你唱歌太好听了,好听到我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胳膊,你看。”

她伸出手臂晃了晃,袖子底下的皮肤上确实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台下观众笑了起来,“我们也起了鸡皮疙瘩了。”

杨立杰适时走上前,举起话筒:“感谢五位评委老师的精彩点评,现在请五位评委老师亮分!”

五块计分板依次翻了出来,叶倩琳97分,郑重地95分,林丽莺98分,罗勇佑97分,杨琳琳96分。

台下一看林丽莺给出的98分,顿时惊呼起来,98分,两天比赛以来单个评委给出的最高分,而且出自原唱之手,这分量可想而知。

孔宜佩拿到统分台递来的结果,朝镜头念道:“去掉最高分98分和最低分95分,剩余三个分数97、97、96,总和290分,平均分96.67分,余水生的最终得分为96.67分!”

杨立杰立刻接上道:“96.67分!超越了昨天牧筝选手创造的95分纪录,成为两天比赛以来的最高分,恭喜余水生选手!”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余水生站在舞台上,听到自己的分数愣了好一会儿,96.67分,他没想到自己会拿到这么高的分数,他以为自己在大山里、黄土坡上练的歌声不会有多少人喜欢的,可是现在听着观众真挚的热烈的掌声,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翠翠他们说他唱歌好听不只是童言稚语而已。

在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想对观众说时,余水生朝评委席和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停了好久才直起来,然后开口道:“谢谢大家喜欢我的歌声,我会好好唱歌的。”第一次他的声音里好像拥有了一些勇气。

周日晚上的直播已经进行了两个多钟头, 三十七位选手上台了三十六位,观众席上的三百多号人从头看到尾,有的已经坐得腰酸背痛,可谁都舍不得走, 都在等着最后一个压轴选手登台。

孔宜佩举起话筒:“下面有请今晚最后一位选手, 来自海市赛区的七十五号选手, 陆文彬!”

侧幕拉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走了上来,身形修长, 面容白净清秀,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后朝评委席微微鞠了一躬,又转身朝观众席鞠了一躬, 动作不急不慢,举止很是得体。

杨立杰把话筒递过去:“陆文彬同志, 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陆文彬接过话筒, 微微一笑:“各位评委老师好,各位观众朋友好,我叫陆文彬,今年二十八岁,来自海市, 目前在海市歌舞团担任独唱演员, 今天很荣幸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的观众对他第一印象都挺好的,看着斯斯文文, 说话客客气气,自我介绍也妥帖周全,再听是歌舞团的, 大家都觉得这人肯定有两把刷子,忍不住坐正身子提起精神倾听。

陆文彬选了一首当下流行的情歌,伴奏带响起来后他开始唱,头几句还算稳当,音准也在调上,可唱到第一段副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副歌第二句和第三句的歌词全忘了,他硬着头皮用“啦啦啦”含糊过去。

到了第二段主歌勉强接上了词,可他越唱越慌,气息也乱了,最后一段副歌冲高音的时候嗓子一紧,声音直接劈了出去,破音破得台下前排的观众都跟着皱了一下眉。

一首歌唱完,陆文彬站在台上,额头上全是汗,手捏着话筒,完全没有开场时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评委们翻了翻手中的评分卡,叶倩琳率先拿起话筒,斟酌了一下措辞:“陆文彬选手,你的音色条件其实不差,中低音区有质感,可今天在台上可能你状态没有调整好,忘词和破音对一首完整的演唱影响很大,希望你回去多练多磨,下次有机会可以再来。”

林丽莺也跟着开口道:“舞台上紧张是正常的,忘词破音谁都有过,你能把一首歌完整唱完也是很厉害了,之后回去多练练心态,想来以后能发挥得更好。”

其他几位评委也各自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点评很客气,毕竟是最后一位了,大家都给足了面子。

“很好,感谢各位评委老师的点评,舞台上难免会出差错,但我们陆文彬选手能坚持把一首歌唱完,这很难能可贵,”杨立杰适时给了一个台阶,接着道,“那么现在有请我们五位评委开始打分。”

五块计分板翻了出来,叶倩琳75分,郑重地72分,林丽莺74分,罗勇佑71分,杨琳琳73分。

孔宜佩开口道:“去掉最高分75分和最低分71分,剩余三个分数72、74、73,总和219分,平均分73分,陆文彬的最终得分为73分。”

73分是两天比赛以来的最低分,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一阵体贴的掌声,毕竟是今晚最后一位选手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掌拍得响亮一些,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台上,陆文彬听到73分的时候,身体猛地绷紧了,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看了几秒,心里一股气涌了上来,他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话筒狠狠朝地上摔了下去,那狰狞的模样哪还有刚刚开场时文质彬彬的模样。

“砰”的一声巨响,话筒撞在舞台地板上又弹了起来,刺耳的尖啸从音响里炸开,整个演播大厅被这声巨响震了一下,现场大家都被吓了一大跳,显然没有预想到刚刚看起来还很斯文的男人会突然发疯,台下观众皱着眉头捂着耳朵,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这男人怎么就突然发疯了,吓我一大跳。”

“谁知道,可能是评分最低,心里不平衡了吧。”

“就是,他刚刚介绍自己是歌舞团的,结果拿了个最低分的,能平衡才怪。”

台上,陆文彬涨红了脸,朝评委席吼道:“你们凭什么给我打这么低分!我排最后一个出场你们就不认真听了是不是,七十三分?你们打分打的什么东西!之前那些上场的泥腿子还有小混混,他们都没学过乐理知识,怎么就比我高分了!不公平!这根本就不公平!”他越吼越大声,手指直直地戳向评委席的方向,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评委席上五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被吓到了,不过他们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脸上依然维持着自然的表情,心里已经骂娘了,这选手自己唱不好还怪上他们来了。

同时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成为歌手之前并没有系统学过乐理知识,都是野路子,他这一骂把他们也都骂上了,怎么着,难道他们就不能唱歌,唱不好歌了吗,要真像他说的那样,那现在那么多音乐学院的学生,应该一个个都是大歌星才对。

台上陆文彬还在吼,嗓门越来越大,手在空中乱挥,好像自己多委屈似的。

这场面搁在私底下也就罢了,可这是全国直播,几千万双眼睛正通过电视机盯着这个舞台,每多一秒都是直播事故。

导播间里,老周看到监视器画面上陆文彬暴走的画面,他的手指头在两个按钮之间飞速移动,切掉画面黑屏?还是切到别的机位?黑屏太突兀,节目流程还没走完,就这样结束也算是直播事故。

他目光扫过六台监控画面,看到三号机位的近景镜头里,孔宜佩正站在舞台右侧,她的表情迅速调整了过来,老周立刻做了决定,切三号机,近景,镜头全给到孔宜佩。

孔宜佩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可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慌张,她看到镜头的红灯亮着,知道导播已经把画面切给了她,留给她的反应时间只有几秒钟,几秒钟之内她必须开口,必须把节目正常地收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镜头切过来的同时,嘴角微微上扬,朝镜头露出了一个端庄的微笑,然后稳稳地举起话筒。

“各位观众朋友,感谢大家今晚的陪伴。”孔宜佩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可实际上这段话她用了毕生所学飞速在自己脑子里组装着,“经过两天精彩的赛程,第一届《华夏之声》七十五进五十全国晋级赛到此圆满落幕。七十五位选手在这个舞台上为大家带来了精彩纷呈的演出,有让人热血沸腾的摇滚,有让人泪流满面的民歌,有让人拍手叫好的戏曲,也有让人惊叹的跨界挑战。每一位选手都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状态,为我们呈现了音乐最动人的模样。在这个舞台上他们用歌声展现了华夏儿女的风采,也让我们看到了音乐的无限力量。”

她身后,陆文彬还在叫嚷,杨立杰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和两个闻讯赶来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陆文彬的胳膊,杨立杰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三个人合力把他朝侧幕方向拖,陆文彬的脚在地板上蹭出了刺耳的声响,可镜头始终锁在孔宜佩的近景上,电视观众只能隐约听到些含混的杂音。

孔宜佩的话一句接一句,衔接紧密,字句清楚,完全没有给任何杂音留出空隙,身后的动静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杨立杰和保安把陆文彬拖进了侧幕,孔宜佩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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