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二姐冯立美,同样没能逃过,被嫁给一个跛腿、性情暴戾、动辄打骂妻子的老光棍,换来的钱同样给堂兄说亲了。

冯立爱自己,也曾被安排给一个酗酒懒惰的中年汉子,是她深夜一个人从村里逃离,逃到焦北市才脱离这悲惨的命运。

文章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是冷静地罗列事实:甚至她们逃出来前,父亲冯德旺正盘算着将刚满十五岁的四妹也“说个人家”。

文章的最后,是冯立爱的一段话:“我们只是想活着,像一个人一样活着。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为什么就这么难?‘孝顺’难道就是无底线地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们吗?甚至他们作为父母,好像从来没有一天爱过我们这些女儿,但我们必须十倍百倍地偿还他们……我们离开,不是嫌弃贫穷的父母,是逃离一个从不把我们当人看的家。”

这篇报道一经报道,霎时间激起了千层浪,舆论的反应迅速而分裂。

在工厂的车间里,在各个家属院里,在大学的宿舍,人们拿着报纸议论纷纷。

“这也太惨了!这爹妈的心是石头做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老一辈不都这样?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彩礼留给儿子娶媳妇天经地义。”

“什么天经地义!这是卖女儿!你看看这写的,十七岁不到就嫁二婚带俩孩的,这叫嫁人?这叫推火坑!”

“那个冯盼娣现在不是当明星了吗?有钱了就不管爹妈,总归是不孝。”

“呵,这样的父母不要也罢,还不孝,呸,是我还要跟他们干一架呢!”

“还有那个父亲冯德旺脑子是被驴踢了吗?居然拿自己女儿嫁人的钱补贴那几个大侄子,呵,就为了那一点‘香火’?!”

“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弯弯绕。”

“我觉得这几个女娃子有骨气!逃得好!都新社会了,还搞封建社会卖女儿那一套!”

支持与质疑,同情与鄙夷,理解与固守,各种声音交织碰撞。

但在许多沉默的、特别是受过教育或自身有过类似压抑经历的女性读者心中,那篇文章像一簇火苗,点燃了某种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私下里的讨论更为热烈,有人开始反思所谓“传统”的合理性,有人为冯家姐妹的勇气暗暗喝彩。

但不管怎样,这一篇报纸洗刷了冯盼娣身上不孝的罪名,哪怕不赞同骂的人不在少数,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她们,理解她们。

*

当冯德旺他们看到报纸时,脸色瞬间从红润迅速转为铁青,最后变成猪肝般的紫红。

“反了!反了天了!”冯德旺猛地一拍桌子,“这几个赔钱货!敢在报纸上胡说八道!败坏老子的名声!”

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电视台的客气、管吃管住,根本不是怕他,而是在拖延时间稳住他!

冯耀宗几兄弟看完报纸也急了起来,他们意识到这冯盼娣她们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们见面谈和,“走!去电视台!找他们要人!他们肯定知道那几个死丫头躲哪儿去了!”

几人气急败坏地吼道,怒气冲冲地再次扑向电视台。

然而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客气的方副主任,而是电视台保卫科几个面无表情、身材魁梧的保卫科人员。

“冯德旺同志,”一位干事挡在门前,语气公事公办,“关于冯盼娣同志的家庭纠纷,我们单位无权干涉。她们现在人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也没有义务知道。你们之前的寻衅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单位的正常工作秩序。”

他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宣传画,声音冷硬:“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无理取闹,大声喧哗,干扰办公,我们只能依法报请公安部门处理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住宾馆那么简单了。”

看着干事们严肃的表情和结实的体格,再听听“公安”两个字,冯德旺和他侄子们的气势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们习惯了在村里、在自家人面前撒泼耍横,但面对真正代表着“国家机器”的冷硬面孔时,骨子里的畏惧占了上风。

冯耀祖还想嚷嚷两句,被冯德旺一把拽住。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算计、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慌,他嗫嚅着嘴唇,最终没敢再喊出声,在保卫干事冰冷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转过身,拉着同样怂了的侄子们踉跄着离开了电视台大门。

走出老远,冯耀祖才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叔,就这么算了?那几个丫头片子……”

“算了?”冯德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回头望了一眼电视台气派的大门,又想起报纸上那些把他底裤都扒下来的字句,胸口堵得发慌。

他知道,经报纸这么一闹,他再想像以前那样拿“孝道”压人,难了,至少在这省城里,他讨不到好了。

“先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几个翅膀硬了的死丫头,竟然还反过来咬了他一口!这口气,他咽不下,可眼下,他确实毫无办法。

冯耀宗他们几个不甘心还要说什么,但是看到第一次露出这种神情的二叔,几人对视了一眼,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说什么。

而此刻,客轮正破开蔚蓝的海水,朝着港岛驶去。

冯立爱站在船舷边,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望着逐渐清晰起来的港岛轮廓,那里有未知的挑战,也有全新的可能。

她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也握住了自己从此截然不同的命运。

*

焦北市一条陈旧胡同的阴暗房间里,何青箐死死攥着那份省日报,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几乎要戳破纸张。

看着报纸上那些文字,心口更是被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恨与计划落空的狂怒反复灼烧。

“冯立爱!冯盼娣!”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狰狞。

她以为那篇精心策划的报道,那些大字报,那些沸反盈天的舆论,足以让她身败名裂,让她跪在冯家人面前求饶,让她和沈知薇一起摔进泥里!

她连她们被百姓唾骂、狼狈不堪的样子都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

可现在呢?报纸上白纸黑字,是冯立爱姐妹泣血的自述,是对冯德旺谎言赤裸裸的揭露!那些她以为能置人于死地的“孝道”指控,反过来成了插进冯德旺他们的利刃!

“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翻身?!我脸上这道疤,我丢掉的工作,我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何青箐猛地将报纸狠狠摔在地上,又疯狂地踩了几脚。

就在她胸腔里堵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砰砰砰”地响起,几乎要把那扇老旧木门砸穿。

“谁啊?!”何青箐没好气地吼道,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同样脸色铁青、气喘吁吁的徐万鹏。

他眼镜歪斜,头发凌乱,早没了之前当记者时的几分斯文模样,手里紧紧捏着一个信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何青箐!你看你干的好事!”徐万鹏一看到她就劈头盖脸地低吼,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形,“律师函!冯立爱那

边寄到报社的律师函!告我诽谤!要我公开道歉,赔偿名誉损失!”

他把那个印着某律师事务所抬头的信封狠狠摔在何青箐身上。

何青箐被信封砸得一懵,捡起来快速扫了几眼,看到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款和索赔金额,心里先是一慌,随即那股邪火更是“噌”地烧了上来。

“你怪我?!”她尖声反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徐万鹏脸上,“当初是你自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是你写的报道,是你登的报纸!你想拿奖金想出名的时候怎么不怪我?!现在出事了,倒成我的错了?!”

“要不是你给我提供这破线索,撺掇我去找冯家人,我会去写那篇报道?!”徐万鹏气得浑身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不仅奖金泡汤,工作不保,还可能背上一屁股债,“还有,你让我把沈知薇也扯进来!现在好了,沈知薇那边也没动静,肯定也记恨上我了!我都被你害死了!”

“我害你?是你自己蠢!写报道不会动动脑子?现在人家拿着证据反咬一口,你倒来怨我?!”何青箐逼近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徐万鹏,脸上的疤痕扭曲着,“要不是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能让他们在报纸上反咬一口?都是你们没用!”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心思恶毒非要整死她们,会有今天这事?!”徐万鹏被她倒打一耙的嘴脸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骂道,“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心思比样子还丑!活该你被工厂开除!活该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何青箐最痛的地方。

她所有的失意、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爆炸。

“啊!我跟你拼了!”何青箐发出一声狰狞的尖叫,朝徐万鹏扑了过去,双手胡乱地朝他脸上身上抓挠。

徐万鹏猝不及防,脸上立刻多了几道血痕,眼镜也被打飞,他也红了眼,一把抓住何青箐挥舞的手臂,狠狠将她往后一推。

何青箐本就气急攻心,脚下不稳,被他这用力一推,整个人向后踉跄着倒去,后脑勺“咚”一声闷响,重重磕在了门槛坚硬的水泥棱角上。

温热的液体一瞬间就顺着何青箐的发丝迅速流下,淌过脖颈。

徐万鹏愣住了,看着何青箐头上迅速扩大的血迹和地上那摊红色,脸上暴怒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隔壁听到激烈争吵和尖叫声的邻居王大妈,好奇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到何青箐满头是血瘫倒在门槛的样子。

“啊!杀人了!出人命了!快来人啊!”王大妈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尖叫,瞬间打破了胡同的寂静。

附近几户人家纷纷开门探头,看到这骇人一幕,也惊叫起来。

最后有人报了公安,有人连忙让大家找辆车子把人送到医院去。

过了几天,等大家听到被送去医院的何青箐醒来就疯了时,大家伙儿私下里唏嘘几句“真是报应”、“自作孽”,也就渐渐把这事儿撂开了。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 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深市车站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按顺序下车……”

车厢顶部的喇叭里传出列车员清晰柔和的播报声,重复了两遍, 伴随着最后的“哐当”一声闷响, 车身微微一晃彻底停稳。

车门滑开的哧哧声、乘客们起身拿行李的碰撞声、迫不及待涌向车门的嘈杂人声, 还有外面站台上更加鼎沸的吆喝声,瞬间混合成一股热烘烘的声浪扑面而来。

安安早就等不及了,小脸贴在有些脏污的车窗玻璃上, 鼻子压得扁扁的,努力向外张望。

火车一停,他立刻转过头, 眼睛瞪得溜圆:“妈妈!站台好大!比焦北市的大好多!”

孩子的惊叹简单直接,眼前的深市车站站台开阔、繁忙, 水泥地面被南方更毒辣的烈日晒得发白。

远处是高耸的雨棚钢架, 拖着行李的人群挤挤挨挨地朝着各个出口涌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南方边城的躁动气息。

“嗯,是很大。小心点,跟紧妈妈。”沈知薇紧了紧握着儿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提起随身的旅行袋, 顺着人流, 小心地迈步走下有些高的车厢踏板。

脚踏上结实的水泥地面,一股热气从脚底蒸腾上来。

站台上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各种口音在这里碰撞、交织。

高昂的粤语吆喝、硬朗的北方腔、绵软的吴侬软语, 甚至还能听到几句生涩的普通话讨价还价,声音的洪流里,夹杂着扁担咯吱声、粗糙编织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响, 以及小推车铁轱辘急促碾过水泥地面的脆响。

这里是深市,是改革开放的经济特区,站台上混杂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旅客。

穿灰蓝工装背着厚重行囊的务工者脚步匆匆;拎着鼓鼓囊囊蛇皮袋、眼神精明四下扫视的“倒爷”,袋口隐约露出电子表、折叠伞或花花绿绿的塑料发夹,这些都是从特区工厂里流出来的新鲜玩意儿,要带到内地去赚差价;也有不少穿着崭新却略显不合体衬衫、腋下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男人,脸上带着探寻与渴望,他们是听说这里“遍地黄金”,跑来寻找机会的小老板。

远处,又一趟列车进站,汽笛长鸣,喷出的白色蒸汽短暂地模糊了站台尽头高悬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红色标语牌。

沈知薇在这纷乱却充满生机的画面里定了定神,将兴奋得小脑袋不停转动、差点踩到别人行李的安安往身边拢了拢。

小家伙刚刚在火车上的时候,坐了两天火车有些晕车不精神,没想到脚一踏到地就变得精神了起来,她不得不紧紧地拽住小家伙的手,毕竟这年代拐子还是很多的,而且孩子一抱走就很难找回来。

“太太,这深市火车站是真大,人也是真多。”张嫂子手里攥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紧跟在沈知薇身后挪下火车。

她脚刚沾地,脖子就忍不住抻长了,眼睛像不够用似的,滴溜溜转着朝四下里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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