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

回到酒店房间,沈知薇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到落地窗前。

此时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对岸的港岛中环,那些摩天大楼像是一根根光柱直插云霄。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夜景,转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那个转盘式的电话,播了深市宾馆的电话,麻烦那边的工作人员把电话转拨到客房。

没过多久,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喂,知薇?”

“嗯,是我。”沈知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恋,“我到了,刚吃完饭回酒店。”

“到了就好。”李兆延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仔细听能听出藏不住的关切,“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好的,钟老板很热情,安排得也很周到。”沈知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轻声细语地跟他描述着今晚的见闻,“这里很繁华,车很多,楼很高,大家都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那就好。”李兆延在那头低笑了一声,“照顾好自己,安安闹着要跟你说话呢。”

那头的李兆延没说几句,刚要跟她多说几句,大腿就被儿子使劲扒拉着,小家伙嘴上不停叫唤着:“是不是妈妈的电话?爸爸,我要听!”

“安安还没睡吗?”沈知薇听到安安的声音有些惊讶,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安安平时一般八点多就睡着了。

“没,安安今晚哭闹着想你,一直不愿意睡。”李兆延无奈地把手里的电话筒递给儿子,他怀疑他再不给他,他的裤子都要被小家伙扒拉下来了。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安安奶声奶气的喊声,带着点哭过的鼻音:“妈妈!妈妈我想你了!”

沈知薇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她也很想小家伙了:“哎,宝贝,妈妈也想你。宝贝今天哭了吗?”

“才没有。”小家伙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只是才说了一句,嘴巴一瘪,眼泪又流了出来,“呜呜,安安想妈妈了……”

沈知薇听到这哭声心都要碎了,连忙开口哄他:“安安不哭,安安乖,妈妈也想安安,等过几天你爸爸空了,让爸爸带你过来这边看妈妈好不好?”

“真的吗?”安安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着爸爸,看到他点头顿时高兴了,“好,妈妈,爸爸刚刚点头答应了,那妈妈你乖乖在那边哦,过几天安安和爸爸过去看你。”

“嗯,好,妈妈也会乖乖的。”沈知薇听着小家伙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叮嘱她,有些好笑又心里一暖,又哄着孩子几句他才开心下来。

“那妈妈我不和你说了,爸爸还等着要听电话呢,妈妈,偷偷告诉你哦,爸爸他好像也要哭鼻子了。”安安说完把手里的话筒一把塞进爸爸的手里,倒腾着小短飞快地溜走了。

“李述安!”

“哈哈哈。”沈知薇听到儿子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完全能想象得出此时李兆延在那边一脸黑线的样子。

听到那边传来男人的呼吸声,她揶揄道:“听说我们李兆延大男人要哭鼻子了?”

李兆延无奈地捏了捏额头:“你听安安那个小鬼瞎说。”

沈知薇也知道安安肯定是在逗他爸爸呢,声音里含着狡黠的笑意:“哦,那李先生这么坚强,是一点不想我哦?”

沈知薇说完以为男人会扯开话题时,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想,想你。”

她心中一颤,嘴角的笑意扩大:“嗯,听到啦,我也很想你。”

“夜深了,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起床拍戏,在那边注意安全,有事就打我电话。”

“好,你也是。”

打完这通电话,沈知薇躺在床上,觉得这夜晚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

在海的那一头,九月末,京市的秋天来得早,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了黄,被萧瑟的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谁在无端地发着牢骚。

**招待所的三楼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几乎要把人呛个跟头。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台布,上面摆着一圈带盖的搪瓷缸,杯壁上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字样,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年一度的全国电视剧“华灯奖”复审会。

华灯奖是政府在1980年设立的,由广播电视部主办,蕴含“华灯初上,文艺新生”的寓意,是华国历史上第一个全国性电视剧奖项。

华灯奖有三个审核阶段,初审由百名业内的文艺工作者选出作品。

复审再有圈内资深的大导演、编剧、出版社文艺部主编、高校相关专业的大学教授组成。

终审由德高望重的跨界艺术大师、上届奖项得主代表以及主管单位领导组成。

而此时的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十五位复审评委。

他们中有资深的大导演,有写出多部叫好作品的顶级编剧,也有来自高校的学者和几位官方报社的资深主编,每一个名字拿出来,在当下的文艺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前面几部作品,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不管是《金谷谣》还是《大江大江》,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是立得住的。”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手中那份名单的下一行上。

“那么,现在我们来讨论接下来的这部入围作品——由焦北电视台选送的《苗小草回城记》。”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翻阅资料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那只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这几个月来,这部剧在全国引起的风波在座的没有不知道的,一些人的目光忍不住往主座上瞟。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一位老人,圈内著名的老派导演,也是前年春晚的总导演,严守正。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满头的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抬眼看人的时候带着长年累月积累的威严。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磕”的一声脆响,“关于这部《苗小草回城记》,我要说两句。”

严守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字正腔圆的架势:“大家也都看过了,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话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点的评委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评分表,装作没听见,有的则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谁不知道严守正和那个发

文抨击沈知薇的韦春升导演是师徒关系?这老头子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护短,也是出了名的守旧。

见没人搭腔,严守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没人说,那我就先抛砖引玉,我不否认,这部剧确实有一定的热度,收视率也不错。但是……”

他话锋一转,话语变得凌厉起来:“我们评选的是华灯奖!是代表国家脸面的奖项!我们的标准是什么?是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统一!这部剧呢?”

“这部剧在艺术表现形式上,太过‘野’了。那个女导演,叫什么沈知薇的,我也听说过,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但是,她在处理家庭矛盾、甚至阶级感情的时候,显得过于赤裸,缺乏一种含蓄的美感,更缺乏一种大局观,这种把家里那点烂事儿拿到台面上来撕扯的做法,如果获奖了,是不是在鼓励大家都去拍这种‘家丑’?”

“严老说得是。”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学教授立刻附和道,他是某艺术学院的系主任,平时最看严守正的脸色,“我也觉得,这部剧在艺术手法上太过粗糙镜头语言缺乏美感,为了迎合部分观众的低级趣味刻意制造矛盾冲突。如果这样的作品都能入围甚至获奖,那将会把我们的电视剧创作引向何方?是不是以后大家都不追求艺术了,都去拍婆婆妈妈吵架了?”

“没错,这种风气不可长。”另一个属于严派的导演也跟着点头,“我觉得,从导向上考虑,这部剧不适合进入终评名单,我们应该鼓励那些更有深度、更具主旋律的作品。”

严守正看了一圈众人,加上了最后一块砝码:“更何况,这部剧之前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虽然最后平息了,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作为政府奖项,稳妥第一。这种有争议的作品,我看还是缓一缓放一放比较好。”

这理由可谓是冠冕堂皇,既攻击了艺术水准,又拿“争议”做文章,甚至上升到了导向问题。

在座的评委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部剧其实质量过硬,甚至可以说开创了一种新的叙事风格,但在严守正这尊大佛面前,谁敢轻易反驳?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混,得罪了严老,那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那个大学教授更是连连点头,附和道:“严老高见,我也觉得这部剧入围复评都有点勉强更别说拿奖了,为了保证奖项的纯洁性,我建议把它剔除出去。”

严守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正以为大局已定时,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严导,这话就有点言重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侧主位,一个手里拿着评分表的中年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严守正。

海派导演的领军人物,海市电影厂的厂长,也是国内现实主义题材的领军人物,谢晋元。

在圈里的地位虽不如严守正根基深厚,但胜在作品硬,在国际上也拿过奖,说话很有分量,加上脾气暴躁嘴巴毒,在圈里也是一位不好惹的人物。

他和严守正素来不合,不仅是因为南北派系的纷争,更是因为创作理念的根本冲突。

谢晋元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要说争议,哪部好作品没争议?当年那部讲知青的电影,不也是从争议里杀出来的?”

严守正的眉头皱了起来,抬头看着对面的谢晋元:“小谢,这不一样,那是严肃文学改编,这是……”

“这就是老百姓爱看的电视剧。”谢晋元打断了他,丝毫没给他留面子,“严导,您可能太久没下基层了,不知道现在的观众爱看什么,收视率58%,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人民的选择。咱们的文艺方针是什么?是‘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

“您刚才说它‘野’,我倒觉得这叫‘真’。咱们搞艺术的,不就是求个‘真’字吗?”

“还有,关于导向问题。”谢晋元身子往后靠,“日报都发话了,肯定了这部剧的社会价值,说它是‘反映时代变革中女性命运的佳作’,严导,您的觉悟难道比日报还高?还是说,咱们华灯奖的评选标准要凌驾于这上面?”

这顶帽子扣得可就大了,严守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手里捏着的茶缸盖子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的评委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谢晋元,你少拿大帽子压人。”那个保守派教授忍不住跳出来护主,“严导也是为了奖项负责,日报肯定的是它的社会意义,但我们在评艺术奖,艺术上有瑕疵,难道不能说?”

“艺术有瑕疵?”谢晋元冷笑一声,“那咱们就来谈谈艺术。这部剧的镜头语言、叙事节奏,哪一点不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片子强?那个叫沈知薇的导演,虽然年轻,但手法老道得很。你们非要吹毛求疵,那我看这入围的十部剧,除了那两部样板戏,其他的都得毙掉!”

“那咱们这个华灯奖,我看也别叫华灯奖了,干脆叫‘象牙塔奖’或者是‘裹脚布奖’算了!”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随即又赶紧憋了回去。

谢晋元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严守正:“严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部剧要是连复评都进不去,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说我们有眼无珠?还是说我们容不下新人?

说完,谢晋元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你们要是真把它毙掉,那也行,到时候我谢晋元就在报纸上跟观众表明这可不是我毙掉的,反正这黑锅我谢晋元可不背。”

这一副无赖样让对面的严守正手里的茶杯一抖,茶水差点撒了出来,抖着手指着他:“谢晋元,这是华灯奖评审的地方,不是你耍无赖的地方!”

他谢晋元要真敢这样做,他的老脸往哪里搁?但他也知道,这人浑不吝啬的性子,还真会敢这样做。

“我知道这是华灯奖评审,但我更知道华灯奖讲求公平公正,讲求权威性!”谢晋元正了脸色。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得只要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着。

“咳咳。”主持会议的老教授连忙开口打圆场,“哎呀,两位老师,都消消气,消消气!咱们这是内部讨论,有什么话好好说嘛。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把好片子选出来。”

另一位资历较深的中立派编剧也咳了两声,开口道:“我觉得吧,严导顾虑的有道理,求稳嘛。但谢导说的也是实情,毕竟也是日报点名的片子,要是直接刷下去确实不太好看,群众基础那么好,咱们也不能完全无视群众呼声不是?”

另一个导演也接话道:“这部剧在社会反响确实太大了,如果连复评都进不去,外面的观众恐怕会说我们评委会有黑幕,到时候公信力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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