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星码头的钟楼刚刚敲过七下, 剧组的面包车就陆续停靠在路边。

“到了到了!这就是妈妈工作的地方吗?”

车门刚一拉开, 一个穿着背带短裤戴着小黄帽的小团子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安安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菠萝包,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对眼前这个嘈杂忙碌的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李兆延紧随其后下了车, 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追上了那个像脱缰小野马似的身影,一把抓住了他命运的后脖领子。

“慢点跑。”李兆延一把把小家伙抱在怀里, “这里人多还有车,别乱钻。”

沈知薇从副驾驶下来, 手里拿着卷成筒状的剧本, 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今天这场戏实景拍摄,不好封路,也没法清场,所以现场会比较乱。”沈知薇走过去帮安安扶正了跑歪的小帽子, 柔声叮嘱道, “安安,答应妈妈,要一直跟在爸爸身边, 不可以跑到那个拉了红白带子的地方里面去,那是摄像机工作的地方,知道吗?”

安安用力吞下嘴里的菠萝包, 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声音清脆:“知道!爸爸说了,妈妈在当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呢!安安是大将军的小兵,要听指挥!”

沈知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抬头看了一眼李兆延,后者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丝无辜的笑意,显然这个“大将军”的比喻是他的杰作。

“行,那小兵听令,你就跟在爸爸身边。”

“遵命!”安安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那滑稽又可爱的样子逗得旁边正在布景的几个场务都笑了起来。

剧组开始紧锣密鼓地布景。

今天这场戏是整部剧的高潮重头戏之一——男主角赵启贤和女主角李书渔在经历了种种误会、错过和磨难后,几年后,终于在同一艘渡轮上,在茫茫人海中迎面重逢。

为了这场戏,沈知薇特意租下了一艘天星小轮上午的非高峰时段。

绿白相间的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木质的长条椅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

工作人员正

在船头架设轨道,反光板调整着角度,试图捕捉那一抹最完美的侧逆光。

沈知薇一进片场就自动切换到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导演模式。

“坚叔,那个机位再低一点,我要拍出海浪那种不稳定的晃动感,那是人物内心的写照。”

“灯光组,船舱里的补光撤掉两盏,要自然光,要那种稍显压抑但又透着希望的质感。”

她语速极快指令清晰,整个剧组快速地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安安被李兆延牵着,站在隔离带外面的阴凉处,小家伙也不闹腾,就那么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薇看。

在他的小脑瓜里,现在的妈妈简直像个会发光的大将军,指挥着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叔叔阿姨们冲锋陷阵。

看着看着,小家伙的表演欲就被勾起来了。

趁着李兆延低头看手表的空档,安安悄悄松开了手,像只敏捷的小猫一样溜到了监视器后面的遮阳伞下。

此时,场记小王正拿着那块黑白相间的场记板准备去试拍。

安安不知从哪儿捡了一块废弃的小木板,学着小王的样子,两只小手啪的一合,嘴里还模仿着大人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喊道:“《深港情缘》第四十八场,第一镜,艾克神!”

这一嗓子,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暂时安静等待调试的现场显得格外突兀。

“噗——”

正在喝水的摄影助理一口水喷了出来。

就连正在调试镜头一向严肃的坚叔都忍不住乐了,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一本正经地举着“板子”,小脸上满是认真,那眼神、那架势,还真有几分专业场记的味道。

李兆延这时候也发现了儿子的“越狱”,无奈地笑着快步走过来,正要抱走他。

“等等。”沈知薇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安安看了一会儿,刚才那一瞬间,安安眼神里的那种灵动和毫不怯场的松弛感,让她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突然清晰了起来。

剧本里,原本的设定是赵启贤和李书渔在船两头各自看海,然后因为一个醉汉的骚扰导致人群骚动,两人才得以相见。

但沈知薇一直觉得这个桥段太老套,太刻意,充满了为了冲突而冲突的匠气。

直到此刻,看着安安那双清澈得像维港海水一样的眼睛,她灵光一闪,有什么比一个孩子的无心之言,更能穿透成年人那种厚重的伪装和防备呢?

“兆延,先把安安带过来。”沈知薇招了招手。

李兆延把安安抱到她面前:“怎么?他闹到你们了?”

“没有。”沈知薇蹲下身,视线与儿子平齐,伸手帮他理了理背带裤,“安安,你想不想帮妈妈一个忙?和那些叔叔阿姨一起玩个游戏?”

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跃跃欲试:“是像电视里那样演戏吗?”

“对,演戏。”沈知薇笑着点头,“但是这个游戏有要求哦,要听指挥不能乱跑,还要背台词,你能做到吗?”

“能!”安安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在幼儿园背儿歌可是第一名!”

“郑导!”沈知薇站起身交代,“去服装间看看,有没有适合五六岁小孩穿的衣服?那种背带裤、鸭舌帽,报童装那种。”

郑立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本来就有个小群演的备用服装,那孩子今天拉肚子没来,我看安安这身板应该能穿!”

“化妆师,给安安做个造型,脸上稍微抹点灰,别太干净了。”沈知薇雷厉风行地开始下达指令,“剧本微调一下加一场戏。”

二十分钟后,一个崭新的“小报童”出现在甲板上。

安安穿着一条深灰色的灯芯绒背带裤,裤脚挽起来一截,露出一双旧皮鞋,头上戴着一顶大两号的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化妆师特意在他鼻尖和脸颊上抹了一点碳粉,营造出那种为了生活奔波的小孩特有的风霜感,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更加显得清澈透亮。

为了道具真实,郑立军还特意找来了一摞当天的《东方日报》,用麻绳捆好,斜跨在安安那个有些大的帆布包里。

这一亮相,立刻引来剧组的一片赞叹。

“这小报童真俊!”

“哎哟,这也太可爱了吧!简直像那个《雾都孤儿》里走出来的小奥利弗!”

李兆延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副“落魄”的打扮,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忍不住掏出手绢想给他擦擦脸,被沈知薇一把拦住。

“别擦,这就是妆效。”沈知薇瞪了他一眼,“这是艺术创作。”

李兆延举手投降:“行行行,沈大导演,那我们安安的片酬怎么算?”

“中午加个大鸡腿。”沈知薇笑道,她也觉得儿子现在这个样子可爱得好笑。

她蹲在安安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道具,耐心地给他讲戏:“安安,待会儿你就拿着这个,从那边走到那个穿白裙子的漂亮姐姐面前,你知道那是谁吗?”

“知道!是晓芸阿姨!”安安指着不远处正在酝酿情绪的苏晓芸。

“对,你就走过去,问她要不要买报纸,如果不买,你就继续走,走到那个坐在栏杆边抽烟的帅叔叔面前……”

“那是启明叔叔!”安安抢答道。

“没错,然后你要跟他说一句话。”沈知薇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要告诉那个叔叔,‘叔叔,那边有个阿姨跟你一样伤心哦。’”

安安眨巴着眼睛,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他们都要伤心呀?是因为没吃到鸡腿吗?”

周围的工作人员听了都忍不住被他的童言童语惹得笑出了声。

沈知薇也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差不多吧,反正你只要把这句话说清楚,然后指一指晓芸阿姨那边就可以了,记住,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叔叔的眼睛,不要看镜头,也不要看妈妈。”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安安学着阿Sir的样子敬了个礼,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一切准备就绪,渡轮缓缓驶离码头,海风逐渐变大。

“各部门注意!《深港情缘》第三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随着场记板落下,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远处海鸥的鸣叫声。

镜头缓缓推进,苏晓芸饰演的李书渔正靠在船尾的栏杆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岛天际线发呆,她的眼神迷茫又带着重新踏上故土的眷恋。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了画面。

安安挎着一个对他来说有些大的帆布包,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迈着小短腿,像个小大人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号外号外!股市大跌!恒指重挫三百点!”

这句台词是沈知薇临时教他的,小家伙喊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带着点大陆口音的粤语,反而更加真实可爱。

“姐姐!买份报纸吗?”安安举起一份报纸,仰着小脸,眼神里全是期盼,“今日有大新闻的!买一份看看吧,姐姐这么靓,运气肯定好的!”

这是沈知薇没教过的词,完全是这小子自己临场发挥的,大概是平时跟李兆延去菜市场听那些小贩叫卖学来的。

李书渔愣了一下,这种真实的反应反而更动人,她低下头,看着这个脏兮兮却满眼光芒的孩子,原本木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苦涩却温柔的笑意。

“好,姐姐买一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递给安安。

安安接过硬币,却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那是李兆延刚才塞给他润喉的,放在李书渔手心。

“姐姐吃糖,吃了就不苦了。”

说完,他转身蹬蹬蹬地跑开了。

监视器后的沈知薇看得一怔,这动作不是她设计的,但是安安此时演起来刚刚好,这孩子简直是天生的演员,那个递糖的动作,那种纯粹的善意,是任何成年演员都演不出来的。

他转过身,继续在这个摇晃的渡轮上寻找下一个主顾。

镜头跟随他的视角移动,穿过几个衣着光鲜却面容冷漠的乘客,最终落在了船头那个孤独的背影上。

周启明饰演的赵启贤正坐在长椅上,背对着众人,指间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香烟,他的背影显得那么萧索,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

安安跑了过去,仰起头:“叔叔,买报纸吗?今天的马经很准哦!”

周启明缓缓抬起头,为了这场戏,他特意熬了个通宵,眼底有着真实

的红血丝和青黑。

他看了一眼安安,那种属于赵启贤的傲慢早已被生活磨平,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没心情。

安安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了看眼前这个颓废的叔叔,又回头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姐姐,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他单纯的世界观里,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这么难过。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关键台词。

“叔叔。”安安往前凑了一步,伸出一根脏兮兮的小手指,指向船尾的方向,声音稚嫩却认真,“那边有个阿姨跟你一样伤心哦。”

海风在那一刻似乎静止了,赵启贤愣住了。

这句台词并不在他的剧本里,或者说,原本的台词不是这样的。

沈知薇只告诉了安安怎么说,却没有告诉周启明小报童会说什么,她要的就是这一瞬间最真实的反应。

赵启贤那个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神,因为这句话产生了一丝波动。

伤心?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里,竟然还有人和他一样,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共享着同一份伤心吗?

鬼使神差地,或者是某种宿命的牵引,他顺着那根小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海面上波光粼粼,在那晃动的光影尽头,那个白色的身影正准备转身离去。

那个背影……

那个他找了整整五年,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却每次都在醒来时消散的背影。

赵启贤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像是被通了电一样弹了起来,手中的香烟掉落在甲板上,被风吹得滚了好几圈。

“书渔……”

这两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没。

但远处那个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李书渔停下了脚步,她缓缓回过头,隔着十几米的甲板,隔着摇晃的人群,隔着这五年来的时间与距离,两道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安安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大人突然都不动了,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镜头在这里并没有给特写,而是拉了一个大远景。

碧海,蓝天,绿色的渡轮。

左边是西装革履却满身落魄的男人,右边是白裙飘飘却满脸泪痕的女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报童,像是一个无意闯入凡间的小天使,用他那双看不见命运红线的小手,将这两个断了线的风筝重新系在了一起。

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已经褪色的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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