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刚一抬头,脚步就顿住了,街边的路灯还没熄灭,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就在那盏路灯下,靠着那根斑驳的水泥柱子下,站着一个人。

凌一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了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有些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熬了一夜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看了过来。

孙大飞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不是,小哥,你昨晚做贼去了?”

凌一舟没说话,把那支烟别在耳朵后面,直起腰,一步步走到孙大飞面前。

孙大飞被他这身好像要去干仗得气势吓得差点忍不住后退,嘴上道:“小哥,就算你不信我也不用一大早过来蹲我吧?我真不是骗子啊。”

看着这人这样子,孙大飞心里有些打鼓,这人不会是过来找他打架的吧。

凌一舟脚步一顿,看着那脑子过于放飞的孙大飞有些无语,扯了扯嘴角:“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孙大飞眼睛一亮,原来不是找他打架的啊,连忙点头如捣蒜:“算数!千真万确!我对天发誓!我孙大飞没骗你,我们公司真是在找男主角拍剧!”

凌一舟深吸了一口气,“那行,我跟你走。”

*

国贸大厦二十八楼茶水间里,热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这动静完全盖不住角落里压低了却依然亢奋的议论声。

几个女员工正围成一圈,手里捧着各自的杯子,脑袋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哎,你们见着没?就那个大飞哥带回来的那个新人!”说话的是财务部的小张,“我的老天爷,刚才他经过走廊往沈总办公室去的时候,我就抬眼瞄了一眼,差点没把手里的报表给撒了!”

“有那么夸张吗?”旁边宣发部的刘姐有些不以为然,一边吹着杯子里的浮茶一边说道,“咱们公司现在帅哥还少吗?那周启明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副魂儿都被勾走的样,再说了,我听说那是从西南那边山沟沟里挖来的,能有多帅?肯定土里土气的。”

“刘姐,你不懂!”小张急得直跺脚,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这回这个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周启明那是贵公子,可这个新来的怎么说呢,和周启明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他是那个……”

小张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形容词,最后比划了一个爪子的手势:“他是狼!野狼!那眼神那身板,虽然看着瘦,但感觉浑身都是劲儿,他往那一站,你就觉得哪怕这大厦塌了,他都能扛着你跑出去,身上充满那种呃,就是粗粝感,看起来太带劲了!”

“就是传说中的男人味?”另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捧着脸插嘴,脸蛋红扑扑的,“我也看到了!他皮肤是古铜色的,不像是擦了粉的那种白,笑起来还有个小虎牙,又凶又奶的,妈呀,我刚刚就和他对视了一眼,那心就好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又凶又奶?什么怪词儿。”刘姐虽然嘴上吐槽,但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真有那么神?比我们保卫部那个当兵退伍回来的保卫队长还带劲?”

“哎呀,刘姐,那个队长那是五大三粗的,那是粗鲁,这个不一样,”小张信誓旦旦地举起三根手指,“我敢打赌,这人只要一上电视,绝对能把全中国的大妈大婶、小姑娘们都迷得晕头转向。”

“真有那么神?那我们去偷偷看看?”

“我也去,加我一个。”

*

与此同时,沈知薇办公室内,她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凌一舟显然被孙大飞带去好好收拾了一番,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被剪短了,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弓,让他整个五官都显露了出来。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那高挺笔直的鼻梁如刀削斧凿般陡峭,鼻尖微微下勾出一道极具侵略性的弧线,配上线条冷硬的下颌,整张脸的骨骼感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逼人的带着攻击性的帅气。

哪怕是见多了各种帅哥美女的沈知薇都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帅得超过,如果此时娱乐圈有颜值排行榜,他能在浓颜里排第一。

“大飞。”沈知薇转头看向正瘫在沙发上喝茶的孙大飞,嘴角噙着笑意,“你这次确实立了大功,凌一舟同志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有味道,完全就是我要找的男主角。”

孙大飞一听这话,立马像个充满了气的皮球,把二郎腿翘得老高,有些嘚瑟道:“那是!沈总,您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有着‘跑马县神探’之称的孙大飞!为了把这小子带回来,我那是上刀山下火海,跟地痞流氓搏斗,还在那个破招待所喂了好几天的蚊子……”

凌一舟捏着合同的手一顿,嘴角抽了抽,这人真是满嘴跑火车,也就事后帮他捡了几个破烂碗盆,被他说成跟地痞流氓搏斗,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孙大飞没注意到凌一舟无语的神色,继续夸张地比划着:“但我这双眼睛那是真的毒!我在那面摊上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脑门上顶着‘巨星’俩字儿!这也就是遇到了像我这样识货的伯乐,嘿嘿。”

沈知薇笑着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自吹自擂:“行了,别贫了,你的辛苦我都记着呢,林玥,奖金的事安排好了吗?”

一直站在旁边的林玥点点头:“早就准备好了,孙大飞,你的奖金另外还有这次出差的双倍报销,下个月财务那边会一起发放给你。”

孙大飞一听,嘴角咧得更大了:“得嘞!谢谢沈总!谢谢林总!以后我肯定把那双眼睛更擦得亮亮的,争取给咱们公司再挖出一个连来!”

凌一舟听着耳边那括噪的声音,觉得这人虽然牛皮吹得大,但是也是做了事的,他摇了摇头,看完合同,最后在合同的最后一页,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玥看他签好收起合同,将一串钥匙和一叠用信封装着的现金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这是公司给你安排的宿舍,就在公司附近,两室一厅,家具家电都配齐了。另外这是预支给你的首笔片酬,一共五千块,你可以先拿去安顿家里人。”

凌一舟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串钥匙,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真的不是在做梦。

这两天,他过得就像踩在云端上一样,几天前,他还蹲在那个漏雨的小破屋里,为了妹妹的手术费愁得想去卖命,而现在,他坐在这比他家还大的办公室里,吹着比冬天还凉快的空调,手里拿着那是他卖好几年面也攒不下的钱。

沈知薇看着他那副极力掩饰激动却又忍不住摩挲钥匙的小动作,眼神变得柔和下来,她站起身,隔着办公桌向他伸出了手:“凌同志,欢迎加入知觉影视这个大家庭。”

凌一舟愣了一下,赶紧慌乱地站起身,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汗,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手,“谢谢沈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用谢,接下来拍剧卖力点就行了。”沈知薇打趣道。

“我一定会好好拍的!”凌一舟立刻猛地点头,那副样子恨不得要给她卖命似的。

惹得旁边的林玥和孙大飞都笑了起来,孙大飞笑道:“凌小弟,你这话说早了,我们沈导拍起戏来那真是要命的。”

“我不怕。”凌一舟坚定地摇头,“就算拿命去拍也不怕。”

“大飞别贫了,”沈知薇无语地打断孙大飞的话,随即对凌一舟道,“你别听他瞎说,对了,我听大飞说,你妹妹欢欢心脏不太好,需要做手术?”

凌一舟不知道沈总怎么提起这件事,不过还是点头:“嗯,我妹妹从出生起心脏就有些问题,医生说需要尽快做手术治疗。”

“深市这边的医疗条件虽然比县城好,但心脏手术毕竟是大手术。”沈知薇听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在港岛那边认识些朋友,港岛的玛丽医院,那是亚洲心外科最好的医院之一,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安排让人把你妹妹接过去做个全面检查,如果条件允许,就在那边做手术,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公司会替你垫付,以后从你的片酬里慢慢扣。”

凌一舟的眼睛瞬间瞪大,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力出了幻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一大团棉花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沈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条命以后就是……”

他想说“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但那种江湖气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浮,太不庄重,就算拿他的命也报答不了沈总的大恩大德。

最后,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对着沈知薇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一定会好好演戏,只要能救欢欢您让我干什么都行,真的,谢谢。”

“行了,我不需要你的命,我们签了合同,你以后就是公司的员工,而且那钱还是从你片酬扣的。”沈知薇笑着摆摆手,“林玥你带一舟去人事部办个手续。”

林玥点点头:“好的,沈总,凌同志,跟我过来吧。”

林玥说完走向办公室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感觉有一股诡异的阻力从外面传来,紧接着,随着门缝的扩大,就像是拉开了某个装得太满的衣柜门。

“哎哟!”

“别挤别挤!”

“哇呀!”

伴随着几声惊呼,三四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员工像是叠罗汉一样,顺着打开的门缝“滚”了进来,最前面的那个手里还

拿着个文件夹,脸朝下扑在了地毯上,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林玥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趴在地上的下属,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却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怎么?咱们财务部和行政部现在改成门卫部了?都在这儿帮沈总守门呢?”

最先爬起来的是那个财务部的小张,她脸红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边整理乱掉的头发一边磕磕巴巴地解释:“那个林总,我们我们就是路过,对,路过!哈哈,这不是听说咱们公司新签了个特别帅的小哥吗?我们就想来瞻仰一下……”

说着,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越过林玥,像是探照灯一样打在了后面的凌一舟身上。

这一看,原本还尴尬的气氛瞬间变了味儿。

“嘶!”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真的好帅啊,”小张双手捧心,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摔了个狗吃屎,“这身材,这眼神,我不行了,我要晕倒了。”

“你看他那夹克,穿得比模特还有型!”

凌一舟哪见过这阵仗?在跑马县,女孩子们见了他要么是躲着走怕惹上麻烦,要么是他太凶没人敢靠近,哪像现在这样被人像看大熊猫一样围观,还一个个眼冒绿光的样子,让他瞬间手足无措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原本那种酷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小麦色的脸皮上透出一层暗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他甚至不敢看那些女员工火辣辣的眼神,只能尴尬地把手插进兜里,又觉得不好无措地拿了出来,最后僵硬地摸了摸鼻子。

这种反差萌,一个外表冷酷野性的男人,面对女孩子的调戏却害羞得像个纯情大男孩,简直是对这群女员工的又一记暴击。

“妈呀,他还害羞了!”

“哈哈,原以为是个酷哥没想到意外的纯情。”

“行了行了,”沈知薇在办公桌后面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着那被吓得就差要躲起来的凌一舟,大发慈心地开口道,“都别把人吓坏了,这以后就是咱们同事了,有的是机会看,都回去工作去,这个月的奖金不想要了?”

“想要想要!沈总万岁!”

女员工们一听这话,立马作鸟兽散,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凌一舟抛几个媚眼,嘻嘻哈哈地跑了。

孙大飞站在旁边,得意得鼻孔都要朝天了,那架势仿佛被夸的人是他自己:“看见没?看见没?群众的眼睛那是雪亮的!我早就说了,我孙大飞挖的人就没有不好的。”

凌一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追上林总经理的脚步。

“哎哎,凌小弟你这是什么眼神?”孙大飞追上去和他勾肩搭背,“难道我说得不对?”

“呵呵。”

凌一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 屋里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年,早已刻进了肺里,可今天闻着竟莫名多了几分让他鼻酸的亲切。

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的是他从深市带回来的几样稀罕货, 一大包精致的糖果, 一个书包, 两双皮鞋,还有几件给奶奶和妹妹买的新衣裳。

虽然他这次回来是准备带着奶奶和妹妹到深市的,这些东西到了那边再买也不迟, 但他想奶奶妹妹看到礼物肯定很惊喜,那刻的开心是不一样的。

“哥哥回来了!”

欢欢正趴在窗前那张瘸腿的方桌上写字,听见动静, 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她扔下铅笔, 想跑过来, 却又记起哥哥平时的叮嘱,硬生生把脚步放慢,最后变成快走,一头扎进凌一舟的怀里。

“慢点,”凌一舟把东西往地上一搁, 单手接住妹妹瘦弱的身子, 习惯性地在她背上顺了顺气,“今天感觉咋样?胸口闷不闷?”

“不闷,哥哥你一回来我就全好了。”欢欢仰着脸, 那张因为常年缺氧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哥, 你去了好几天,我都想你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