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守一

小蝌蚪并没能去找妈妈。

两人甚至没有走出村子,便被身后席卷而来的黑血淹没,一只只冰冷的鬼手从地下伸出来,拽着姜守一的脚腕往下坠。

先他坠落的是背着他的孙绍。

一句句“留下来”的嘶吼,从地下涌上来,混在黑血翻搅的声音里,已将孙绍的双脚拖向地下。有鬼手碰到了姜守一的脚腕,却因畏惧红绳而退缩,但那么多双手,总有能够如同孙绍一般忍着疼去撕扯他的。

孙绍率先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将浑身发抖的姜守一往前扔去,同时扔出去的还有那盏红灯笼:“别回头,跑!”

他说完,便低头去咬他们之间缠在一起的红绳。

姜守一哆嗦着趴在一旁,看孙绍脸上第一次显出真正的鬼相。

其实比起师娘和以往见到的东西,孙绍的脸根本算不上鬼相,没有那些黑色的纹路,也没有死不瞑目的双眼,即便此刻,他的眼里依旧满是温柔和焦急,只有唇边多出四颗幼小的尖牙,如同奶狗一般咬着绳子。

“我……我不能走。”

姜守一攥着红灯笼的手不住颤抖,眼泪混着额上渗出的冷汗一起往下淌,他爬过去抓住孙绍的手腕:“你来救我,我不能走。做人不能这样。”

他们手腕上的红绳交叠在一起,泛出颤抖的红光。

周围的鬼手不敢来拉扯他们的手腕,也不敢去碰姜守一手里的红灯笼,隐隐的红光照在孙绍脸上,因被身下厉鬼们不住拖拽而渐渐透明的身体,全然淹没在一只只手中。

姜守一不敢去看那些抓在孙绍身上的手,只盯着他脸上渐渐扭曲的红字,咽了口唾沫,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有师父师娘在我不用怕,我不用怕,同时反手扣住孙绍的手腕:“我拉你上来!啊啊啊,你不要让你脸上的红字乱晃了!我害怕!”

“我……”

孙绍本想让他先跑,但看到姜守一的动作,知道这时候拒绝也是多余,干脆也同样反握住姜守一的手腕:“那你闭上眼睛,我抓着你一起往上爬。”

姜守一哆嗦着闭上眼,把全身力量都集中到拉着孙绍的手臂上,实际两条腿已软如面条,趴在地上连跪都跪不起来,只能闭着眼感受那些鬼手在自己与孙绍之间的角力,有冷冷的指甲碰到姜守一的手臂,吓得他嗷一嗓子叫出来:“啊啊啊!你别碰我,你别碰我啊我操,师父救我!师娘!”

师父师娘无法应声而至,只有手腕的红绳发出更加炽热的光。

烛明朝着姜夕惕发出凶狠的一声“哈”,被姜夕惕捏着两颊摁回去:“这是守一自己的因果,你能帮他一次两次,不能帮他第三次。”

“他是我儿子!”

“你是男尸,生不了孩子。”姜夕惕把烛明圈到怀里搂住,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安慰,“你要相信他们。”

烛明乌黑的长发垂下来,盖住白皙的下巴,闷闷地哼出一句:“可你也很担心。”

姜夕惕苦笑着顺顺烛明的头发,没有回答。

手腕上的热度烫得孙绍倒吸一口冷气,这样烧下去,怕是不用等到姜守一把他拽上去,自己的手就要被这红绳烧断了。他用手指轻轻叩击姜守一的手腕:“你要是实在没办法就放开我,先跑,让你师父师娘想办法。”

姜守一死闭着眼睛不肯睁开,也不肯放手:“不行,师娘说过做人不能这样!”

“那你师娘还说过什么?”孙绍感到那些鬼手已经抓到腰间,低头看去,见自己双腿已经陷入地下,“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太执着……”

“他说,他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姜守一突然打断了孙绍的话,猛地睁开眼,盯着满地鬼手,大声喊道:“抱神守一,纯净无杂!”

孙绍的话像是一个钥匙,在姜守一一片空白的脑袋里打开了一个开关,师父师娘教过的两句话充斥在他的脑海里,让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一遍遍哭着嘶吼:“抱神守一,纯净无杂!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兜里一直被忽略的黄符微微发烫。

姜守一反应过来,想要帅气地抽出黄符,却也只是在地上打了滚,拿出兜里的黄符举到面前,泛着莹白光芒的黄符冲的周遭鬼手向后退开,趁着那一瞬间,孙绍攀着姜守一的手臂爬上来,抱着人滚到一旁。

地下的嘶吼声重新聚集,原本的裂缝再次展开,一只只鬼手攀着旁边的地面开始往上爬。

孙绍把红灯笼砸进裂缝,一把拽起姜守一背到背上,一人一鬼拼劲全力往林子里跑,边跑边问:“你师父还教过你什么没有?”

“我……我……”姜守一还处于惊吓中没回过神,甚至忘了不能回头的规矩,回头盯着身后紧追不舍的裂缝,颤声念着师父师娘过去教过的内容:“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抱神守一,纯净无杂!我就是个怂娃,你不要找我!”

孙绍背着他一路狂奔,听到最后一句,气得血冲脑门子,想说我知道你怂了,但你先别怂。

全然没有想过,这最后一句,真的是姜夕惕耳提面命,在姜守一三岁的时候一字一句教给他的:“守一,你记住,要是再有大姐姐来跟你说话,你就捂着耳朵大喊我就是个怂娃,你不要找我!”

童年姜守一拿着棒棒糖,很不情愿地喊道:“可我不是怂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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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去跟孙爷爷哭丧吗?”姜夕惕拿着奶瓶徐徐善诱,“孙爷爷最喜欢勇敢的娃娃了。”

想到那个一笑就满脸褶子,身后老跟着两个哭娃娃的孙爷爷,姜守一夺过奶瓶不住摇头:“我不去,我是怂娃,我不要和他的两个娃玩。”

“嗯。守一要记住,以后再有怪东西跟你说话,你要说什么?”

“我就是个怂娃,你不要找我!”

姜守一的三句话如同咒语一般在他口中不住徘徊,混着泪滚上孙绍的后颈:“孙绍,我好害怕。”

“害怕就闭上眼睛。”

孙绍回手捂住姜守一的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林子,千篇一律的树直挺挺地立着,像是死不瞑目的幽魂,全都在盯着他们。

回头的瞬间,他瞥见那条缝隙里的红灯还在幽幽的飘着,在一个又一个鬼手之间传递,像是什么烫手山药似的,没有一只鬼敢去拿。看来不是这红灯笼将它们放出来,既然如此,不如再试试姜守一说的话。

他托住姜守一的大腿:“抱紧了,我们去把灯笼拿回来。”

“嗯。”

姜守一搂紧孙绍的脖子,惹得孙绍一声哀嚎:“你轻点,要勒死了!”

姜守一赶紧放开一点,才喏喏地回了一句:“你是鬼,勒不死。”

孙绍懒得和他争,叮嘱姜守一继续念他那三句咒,回头冲向那道缝隙,一把抓起里面的红灯笼,合着姜守一哭着喊出的“抱元守一,纯粹无杂!”,同时重复起姜守一之前说过的话:“红灯照因果,他是活人,不走阴间的独木桥!”

像是有什么东西听到了他们的呼唤一般,无数只灰色蝴蝶从两人身后的林子里冲出来,朝着缝隙中的鬼手压去。

姜守一感受到孙绍的僵立,偷偷从他的指缝中放出目光,这才看清那些蝴蝶都是黄纸烧过的灰烬,从他们背后的林子里奔赴而来,全都压向地面撕开的那条淌着黑血的缝隙,风里还有少年的声音传来。

——魄兮,魄兮,远矣,引魂幡动,纸灰化蝶。

——曙色乍明风送魄,去吧!

虽不是如今的声音,但姜守一还是听了出来:“是师父!是我师父!快,往林子里去,跟着我师父的蝴蝶走!”

孙绍闻言,拿着红灯笼,一路逆着纸蝴蝶飞来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去。

两人手中的红灯笼渐渐褪去血色,变成白色,冲出林子的瞬间,姜守一心念颤动,猛然回头,只见那林子里影影绰绰矗立着许多女人,随着他们走出林子向前跌倒的瞬间,消失不见。

“妈!”

姜守一猛然坐起,才发现他人已经在学校的医务室里。

孙绍坐在他床边,冲他摇摇头,隔着布帘,外面是师父和班主任的声音。

“对对对,守一这个情况我们能够理解,孩子也是吓坏了。”

班主任的声音不大,夹杂着鼻音。

学生的死亡,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剧,也同样让所有无辜之人也成为了受害者,她们的死留在这些无辜的见证者心里,总是在午夜梦回里,让她们自责,让她们痛苦。

如果早一点发现他们情绪不对劲,是不是就不会出这些事?

师父的声音一如往常:“嗯,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之后又是几句客套过后,班主任起身告辞,师父掀帘进来:“醒了就回家吧。”

姜守一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跟着师父出了校门,上了车才迫不及待地问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学校?”

“你一直就没离开过学校。”

姜夕惕发动汽车,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的孙绍,确定身边的一人一鬼都坐好了,才朝着家里开去:“你那个同学死后,学校通知我们来接你,等我们到了,发现你已经被困在别人的鬼打墙里了。”

孙绍在后排默默地低下头。

“赶去找你时,你被拉进阴路,用红灯引魂,引到了你妈的魂把你送回来了。”

姜夕惕说的简单,可姜守一明白这之后一定另有故事,只是师父不肯说,他也问不出来什么,便问道:“师娘呢?”

姜夕惕眸色一沉,冷着脸转动方向盘:“你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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