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烟灰

床帘被掀开一道缝的刹那,姜守一手臂上瞬间炸开一片鸡皮疙瘩。

没有光漏进来。

接着,一颗黑乎乎的脑袋就这么钻进来:“抽烟去,你去不去?”

是舍友陈晨。

他松了一口气,摇摇头:“太晚了,我就不去了。”

“怕什么啊?”陈晨扒着他床边的围栏,“你听说没有?好多人都在多媒体教室旁边看见孙红了,说她哭着到处找人要湿纸巾,说脸上脏,要擦……”

陈晨越说,声音越加上做作的神秘。

姜守一听得寒毛直立:“死者为大,你不要说这些。”

“切,怕什么?”陈晨脸上有点挂不住。

正好这会儿另一个舍友说了话:“行了吧,陈晨,人家家里不一样,不乐意跟咱玩儿,你非上去热脸贴人冷屁股干嘛?”

陈晨的脑袋缩下去。

隐蔽的床帐内就剩下姜守一一个人。

屋里还传来其余三名室友聊天的声音,陈晨说:“我这不是想着他们家是弄出殡那些事儿的,应该知道点儿什么八卦吗?”

“那他的八卦能是这个吗?”另一个舍友笑起来,语气里带着暧昧,“你忘了,他和孙红关系好着呢!”

陈晨他们嗤嗤笑起来。

最后一名舍友在关门前,不知道是有意,或无意,做出总结陈词:

“怪胎配弱智!你们没听说那弱智跳楼前,衣服都让人扒了?没准儿呀……嘿。”

声音淹没在门外。

不用听完,姜守一都猜的到他们是如何带着一脸暧昧又猥琐的表情,杜撰、推测着他与孙红的关系,又是如何编排那个自杀身亡的女孩。

他闭上眼睛,陷入漆黑一片。

我什么也瞧不见。

还有一天,还有一天就是周五了。

周五下午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就能见到师父师娘,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滴答——

一滴水啪嗒落到姜守一手臂上。

他没有睁眼。

只将手脚默默缩进被子里,躲进被子里,就什么也瞧不见了。

瞧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

是什么!

酥麻感从脚腕袭上来。

从脚腕最凸起的那块骨头传来。

不是抚摸,而是一下,又一下的刮蹭。

像是什么东西的尖端,又硬又冷,试探般的,逆着他皮肤纹理,缓缓上行。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数着他的脉搏。

姜守一牙齿打战,嘚嘚嘚地响个不停,刚蜷起身体,又立即退回去维持原样。

他怕那东西顺着他的脚腕爬上来,怕那突破了被窝规则的东西,会不守规矩地到他面前,与他面面相对。

就好像在浴室那样。

惨白着一张写满字的脸,在他背后不到一米的距离,对着镜子,模模糊糊地靠过来。

姜守一根本不敢去辨认那究竟是不是孙红。

说实话,就算去看,他大概也是看不出来的,且不说人死以后会维持死时的样子,便是恢复成曾经的样子,他也认不出。

他与孙红并不如传说中的熟稔,甚至说不上认识。

他只记得有一次在楼梯旁边,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方低着头,用袖子遮着脸,那截袖口上似乎有一团洗不掉的、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像个歪扭的字。

他没看清脸,只听对方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就匆匆走了。

姜守一觉得怪,便回头看了看,只那一眼,班上同学就笑他,说他看上七班的弱智了。

七班的弱智孙红。

同班女生笑着捏起嗓子,双手交叠不住搓动,语调里满是阴阳怪气的恶意:“我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学的慢。”

继而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有时候,那闹哄哄的笑意会转到姜守一身上。

他们会说,哎呀,七班有个弱智,咱们班有个怪胎,你说咱们学校也不是义务教育了,怎么招点儿这种人进来啊?

有人就笑起来,说:“这你就不懂了,招这种人容易评级,都是学校的策略。”

姜守一垂着头看书,不分一点目光给他们。

也不分一点目光给扒在他桌边那只血淋淋的手。

只在心里想,我是考进来的,中考那几个月师娘天天陪我温书。

师娘坐在他桌上,指着那些错题骂他,甚至起了跟着他去考试,躲在他背后帮他抄别人答案的心思,被师父否决了。

直到中考那天,师父送他去考场,没看到师娘。

师父只说:“大白天的,你师娘怎么出来?”

姜守一不信。

往常别说白天,就是正午,师娘想出来都能附到家里的小鸡身上,在他们身边乱晃。

他问师父:“你是不是怕师娘真的跟我进考场,帮我作弊啊?”

姜夕惕蹭蹭鼻子,没说话,把姜守一扔到考场,便回去了。

之后他问师娘,师娘只说是陪他熬夜都熬出黑眼圈了,才没有送他去考场。

可师娘不过是具尸体。

长尸斑还差不多,怎么会长黑眼圈?

姜守一不敢多问,只蜷在被子里想,明天,只要再有一天。

熬过今晚就能见到师父师娘了。

有师父师娘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有什么硬东西抵着姜守一脚腕的皮肤,逆着毛孔刮上来,他颤抖着绷紧全身肌肉,却不敢再多动一下。

身上的被子似乎也被那股寒意浸透,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姜守一死死闭着眼睛,用力到头皮都麻了。

那东西却再没有动。

他听到门响了一声,本以为是陈晨他们回来了,却没有听到脚步声。

姜守一藏在被窝里听着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想可能是风吧?

也可能是太紧张了,听岔了。

总之他是不会出被窝,也不会睁开眼睛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睁眼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看着手机上的七点五十五,姜守一松了口气。

天亮了。

他匆匆忙忙跳下床,胡撸了一把脸,叼着牙刷边刷牙,边从抽屉里抓两个小蛋糕扔到包里,打算到教室吃。

装好回头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陈晨的床帐没有拉,上面的被子和枕头还整整齐齐地摆着,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姜守一咬着牙刷,手不可控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在宿舍的卫生间漱口,而是拿着牙刷,拎着包扭头往外走,边走边念叨着:“这电动牙刷动力真足,下次不买这个了。”

电动牙刷震得他的手微微发麻,更让他浑身发麻的是——

陈晨在教室。

他顾不上在早自习,走到陈晨身边,开口时嗓子干的发疼:“你们昨晚没回来去哪儿了?”

“昨晚?”陈晨歪头看着他,“昨晚我们根本没出去啊。”

陈晨开口时,昨晚那两个舍友也扭过头,歪着脑袋看向姜守一。

他们歪头的角度与陈晨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动。

没有平日嘲弄的表情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注视。

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姜守一盯着陈晨,没有说话,回去了自己的位子。

陈晨啧了一声:“真是个怪胎。”

另外的舍友也动起来,附和着点头:“你理他干什么?”

周围几个人也凑过来,跟着聊起来,又说到了孙红的死,说起多媒体教室。

“诶对了!”

学生委员突然站起来,靠近陈晨他们几个,长长的马尾随着她嗔怒的动作甩动:“今天早上教务处又在多媒体教室旁边发现烟灰了,你们几个抽烟的都小心点!”

“谁抽烟呀?我们可不抽烟!”

几个人高喊着冤枉,只有陈晨撇撇嘴,回头看了姜守一一眼。

姜守一对上他的眼睛,迅速低下了头。

陈晨的眼珠向外突出,几乎要掉出眼眶,只有一些浅红色的黏膜与眼眶内部连着。

他不敢再看,只盯着手里的书。

忽然发现左手手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淡青色的淤痕。

无奖竞猜,攻是哪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