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饭

走进自家小院的瞬间,姜守一满心惴惴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扭头送给了正在收伞的姜夕惕。

姜夕惕视而不见,只把姜守一往前推了一步:“叫人。”

“陈奶奶。”

来人是同村里住着的一位大娘。

虽然住在他们这个村子里,但家里已经有三代不曾走阴门了,她家的最后一代尸客,还是她爹,不过早就入土许多年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搬走,按陈奶奶自己的话说,这是我家,我爹娘爷奶,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我不走。

后来陈奶奶的儿孙都搬去了城里,这就剩她一个人,她不侍弄儿孙,镇日无聊,便添了一项新爱好——做媒。

酷爱做媒的陈奶奶是姜夕惕家常客,一个月少说得来一回。

平常姜夕惕是能躲则躲,躲不了就推姜守一出去迎客,拉着陈奶奶话家常,说点儿什么喜欢吃奶奶捏得猫耳朵,想吃奶奶做的馍,给老太太哄高兴了,回去了,他也好向他家那凶狠的小尸体交差。

奈何今天姜守一刚被师父推出去,便被陈奶奶扒拉开:“夕惕啊,姑姑跟你说,今天这姑娘不一样,是真不一样!家里不是干咱们这行当的……”

陈奶奶话到一半,忽然回头看向姜守一,皱了皱眉,抬手在姜守一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就拉着姜夕惕进屋了,边走还边絮絮叨叨地说:“这姑娘家是城里的,工作也好,就是性格内向点儿,我瞧着……”

她说着停在门口,看了一眼正跟进来的姜守一:“守一,你门口晒会儿太阳,我和你师父说事情。你还是个娃,不好听这个!”

这会儿已经快傍晚了,太阳正往下落,在院子里洒下一片浅浅的金。

姜守一抱着黑伞坐到房檐下。

说来也怪,他这一天都浑浑噩噩的,脑袋里像是裹了一层雾,干什么都隔着一层似的,刚刚突然就好了,脑袋里也不那样乱糟糟的飘着了。

他抬手招呼家里的小羊过来——说是小羊,实则已经年老。

这小羊还是小时候陈奶奶儿子给他抱来的,说是给他养着玩儿,喝羊奶。

然而是只公羊,除了陪他长大,最大的作用便是给师娘附身玩。

“师娘,你是不是进去偷听了?”姜守一小声念叨着。

他并无法如师父一般,想见到师娘便见到,只有等师娘愿意了,才能瞧见他。

烛明没有回应姜守一的话,只坐在房梁上,气得咬牙切齿,想要给陈奶奶两脚,也想狠狠咬姜夕惕两口。

他本就是凶尸,在这村子里,有凶尸真咬了人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可他还是不愿自家那才略略成器的小师父为难,撇撇嘴,昂着脑袋溜到门口,应了小徒弟的呼唤,一闪身出去了。

陈奶奶也正好说完,起身往外走:“行了,别送啦!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说的事。守一,奶奶走了啊!考完试来奶奶家吃红烧肉……”

见师父和陈奶奶出来,姜守一忙放开怀里的小羊,笑着迎上去:“诶,还想您炒的猫耳朵。”

“成!”陈奶奶爽快地应了,目带心疼地瞧着姜守一,“夕惕,要我说,不为你,为了守一你也得找一个了。你瞧瞧孩子这脸色差的,家里多个人照顾孩子也是好事……哎呦,夕惕,你家这鸡是怎么回事?”

话未说完,家里的大公鸡便炮弹似的冲出鸡棚,扇着翅膀去啄陈奶奶。

姜夕惕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上前一把抓住大公鸡的翅膀,制止了它啄人恶行:“这鸡憋久了,等您给它也找几只母鸡过来呢。”

陈奶奶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指着他笑骂两句,又叮嘱姜守一好好休息后便离开了。

“扔回鸡棚去吧,再捡几个鸡蛋回来,我晚上给你炒鸡蛋吃。”

姜夕惕把大公鸡交给姜守一,便进了厨房。

大公鸡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毫无挣扎,低头耷拉脑的,眼里全没了活物的神采。

姜守一有点想笑,每次师娘附身后,家里的鸡羊都要这样晕上大半天。

等鸡蛋炒熟上桌,天已经全黑了。

姜守一早早地洗了澡,擦着头发坐到桌边,见只有两只碗,不由一愣:“师娘呢?”

“我罚他今天不许吃饭。”姜夕惕言简意赅,颇有威势。

姜守一端着碗,笑了一下。

姜夕惕问:“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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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守一本来没想戳破师父,可他问了……

“那你晚上不要又是求又是跪的上供。”姜守一说完便笑起来。

姜夕惕被徒弟戳破,不好意思地搓搓鼻子,赶紧夹了一大口菜给姜守一,意图堵住他的嘴:“吃饭吧你。看你那脸色差的。”

今天已经有三个人说他脸色差了。

姜守一犹豫着问:“师父,我脸色很差吗?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遇到什么?”姜夕惕扒了口饭,抬眼打量着对面的姜守一,目光极快地扫过他肩膀上方,随即露出惯常的散漫笑容,“没有啊,应该就是你们学校伙食不好。要不你回来住两天?”

姜守一见师父这样说,心里踏实不少,可想起在学校经历,仍觉不安:“那我下周开始就回来住?”

姜夕惕点头:“嗯。我上你陈奶奶家给你要点儿好吃的!”

“那我还不如直接去陈奶奶家吃。”

“那不行。”姜夕惕断然拒绝,“你不能吃独食。”

师徒俩玩笑着吃完一顿饭,各自回屋。

姜夕惕一进门便拿出三支香点上,跪在烛明的牌位前念叨:“媳妇儿,这不是我想找,是人家找过来,你不能怪我啊。”

烛明不理他,只一口把香都吞了。

姜夕惕只好又点:“那你生气归生气,可别饿着。”

烛明还是不理,仍旧把香一口吞了。

姜夕惕无奈,再次点燃三支香,插到香炉里,装模作样跪回去,趁烛明再来吞香的时候,一张黄符贴到床里尸体上,硬将烛明偷跑出去的魂拉回来。

那尸体颤了一下,乌沉沉的眼睛睁开,圈着他脖子骂道:“每次都来这一套!”

“管用就行了。”姜夕惕搂着烛明,撕下他额心黄符,咬住烛明锁骨,“别生气了成不成?我不是没答应嘛?”

“你是没答应,可你扯我翅膀了!”烛明喊道,“我就啄一下人怎么了!”

姜夕惕无奈,又压着人哄了半天,说尽道理,也没能如愿把人哄好。

“我都是鬼了,我讲什么道理!”烛明推了一把姜夕惕,没推动,张口便亮出一双小尖牙,恶狠狠地朝他一哈,“你第一天知道我不讲理吗?你不喜欢就把我丢出去葬了,好娶你那城里的女教师。”

姜夕惕知道他是吃醋,掐着大腿故意逗他:“娶回来给守一补课吗?”

气得烛明胡乱蹬腿,想要把姜夕惕踹翻,一双白花花凉丝丝的长腿便这样落入姜夕惕怀里,被他攥住脚腕往后一拖,圈到腰间。

烛明整具身体被拽进姜夕惕怀里,被他托着屁股搂住:“不闹了,我再给你上柱香,咱睡了?”

烛明不说话,只灭了屋里的灯。

冰凉的手臂环上姜夕惕的脖子,皮肤相贴处,那股属于尸体的、挥之不去的阴冷感袭来,还带着暧昧的声调:“小师父,我饿了。”

半夜姜夕惕蹑手蹑脚地出去,端了盆冷水回来擦去烛明双腿间的污迹,搓热掌心贴在烛明始终暖不过来的小腿上,忧心忡忡地开了口:“那小孩跟着守一回来了。”

“嗯。”烛明翻身瘫在姜夕惕大腿上趴着,“一会儿擦完去给我端碗米来。”

烛明端了碗混了香灰的米悄无声息地走进守一房里。

先看了看沉睡的守一,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才走到书柜与墙角的小夹角里,将碗放到地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那夹角里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蜷缩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烛明居高临下地瞧着它:“饿了吧?”

那黑影抬起头,脸上满是鲜红的字。

“吃吧,给你的。”烛明用脚尖踢了踢碗沿,向后退了一步。

那黑影依旧蜷缩在那里,不见动弹。

唯有面前拌了香灰的米上多了几道凌乱的抓痕,像是被狠狠抓了几把。

烛明盯着那影子,声调冷了几分:“吃饱了就走吧,该去找谁就找谁,不要再缠着我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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