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母来电

母亲离开后,林昼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的光斑缓慢移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周末喧闹声。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偶尔亮起——是工作群的消息,编辑小雅的新需求,还有一条陆夜发来的:“需要聊聊的话,我随时在。”

林昼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没事”?但明明有事。说“我很乱”?但不想把这种混乱传递给陆夜。说“让我静静”?已经说了,陆夜也尊重了。

所以他选择沉默。

下午一点,他终于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工作台前。屏幕还亮着,是那幅未完成的美食绘本线稿——两个人一起包饺子的手部特写。画面里,两双手挨得很近,一双手指修长干净,另一双手沾着面粉,小拇指无意中碰在一起。

林昼盯着那个“无意中碰在一起”的细节,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文件。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母亲包的饺子整齐地码在保鲜盒里,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他拿出盒子,数了数——三十七个。母亲说包了五十个,煮了十三个,剩下的都在这里。

他熟练地打开炉灶,烧起一锅热水来,并将准备好的饺子放入锅中。随着水温逐渐升高,锅里开始冒出一串串细小的气泡,接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不一会儿,水就彻底沸腾了,白色的水蒸气如云雾般升腾而起,迅速弥漫整个厨房空间,甚至连玻璃窗都被这层水汽给笼罩得朦胧不清。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翻滚着的水面以及其中上下浮动的饺子,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过去——那时还是个小孩子的他,总是喜欢趴在厨房门口偷看母亲做饭:只见母亲系着围裙,手持锅铲,动作娴熟地搅拌着锅里正在煮的食物;而每当父亲下班回家后,便会悄悄地走到母亲身后,轻轻地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肢,然后与母亲一同端出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美味佳肴......那温馨和睦的一幕成为了他脑海深处最为珍贵且难以磨灭的回忆之一。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易逝的,不久之后父亲因病离世,原本热闹非凡的厨房也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母亲孤独落寞的身影。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他已长大成人并离开了家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梦想,但无论身处何方,那个空荡荡的厨房始终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如今再次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如果能够和陆夜携手共度余生,那么未来的日子里,这间小小的厨房是否还能重新焕发生机呢?或许到时候,这里将会出现两个相依相伴的温暖背影吧!

饺子煮好了。林昼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他夹起一个,咬下去——馅料很鲜,有虾仁、猪肉、韭菜,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但今天,这个味道让他喉咙发紧。

手机震动了一下。还是陆夜:“吃午饭了吗?”

林昼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回复“吃了,我妈包的饺子”,但觉得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母亲的关爱,家庭的压力,他此刻的混乱。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几乎是立刻,陆夜回复:“那就好。”

然后又是一条:“我在医院,下午有个会诊。晚上大概七点结束。你想见面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给了林昼选择的空间:想,或者不想,都可以。

林昼看着“想见面吗”这四个字。他想吗?想。他需要陆夜的冷静,需要他那种能把复杂问题条分缕析的理性。但他又怕——怕自己的混乱会破坏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怕陆夜会用医生的方式“诊断”他的情绪,怕两人的关系在现实压力面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回复:“晚上再说吧。你先忙。”

这句话模棱两可,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是成年人的婉拒,也是自我保护。

陆夜回复:“好。你照顾好自己。”

对话结束。

林昼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他机械地咀嚼,吞咽,直到碗空了,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饿。

下午两点,他重新坐回工作台前。这次他打开了新文件——编辑小雅发来的美食绘本新一页的要求:画一张“两个人一起吃火锅”的场景。

要求里写着:“要温暖,要有生活气息,要能看出两个人关系很好但又不刻意。”

林昼盯着这些要求,忽然觉得讽刺。他正在画的,是他可能无法拥有的东西。

但他还是开始画了。这是工作,是生计,是他必须完成的事。

他画了热气腾腾的火锅,红汤翻滚,白雾蒸腾。画了两双筷子,伸向锅里的动作。画了玻璃窗上凝结的水汽,窗外是冬日的夜色。

画到一半时,他的手停住了。

画面里,那两双筷子离得太近了。近到几乎要碰到一起。近到能看出拿筷子的人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这太亲密了,不符合“关系很好但又不刻意”的要求。

林昼删掉了那双筷子,重新画。这次他让两双筷子保持距离,一左一右,互不干扰。但这样一来,画面又显得太疏离,不像“一起吃饭”的场景。

他试了第三次:两双筷子在锅上方交错而过,短暂地接近,然后分开。

这个构图有点意思——有交集,但不纠缠。有亲密,但也有距离。

就像他和陆夜现在的关系。

林昼盯着这个构图,看了很久。然后他保存文件,关掉了电脑。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西斜。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带着黄昏前的暖意。

林昼走到阳台。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父母坐在长椅上看着。更远处,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

寻常的周末午后,寻常的家庭景象。

而他站在七楼的阳台上,想着如何向母亲解释自己可能无法拥有这样的“寻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林昼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小昼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到家了吗?”

“我一直在家啊,妈。”林昼说。

“哦,对,你看我这记性。”母亲笑了笑,“饺子吃了吗?”

“吃了。很好吃。”

“那就好。”母亲停顿了一下,“妈妈今天……说话有点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林昼说,“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母亲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而温和:“妈妈就是......担心你啊!不过妈妈也想明白了,你已经长大成人啦,自然会有属于自己的想法。妈妈知道,以你的判断力,必定能够做出最正确、最合适的选择,但是妈妈更希望你能够幸福。”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犹如一道惊雷,震得林昼呆立当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过了半晌,他才如梦初醒般喃喃道:“妈......?”

母亲似乎并未察觉到儿子的异样,依旧轻声细语地说道:“妈妈思考这个问题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自从你爸爸离开我们之后,我便暗下决心,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将你抚养成材,给予你最好的生活条件,让你尽情享受幸福美满的日子。然而,所谓的‘好日子’仅仅只是妈妈一厢情愿的定义罢了,并不能代表真正适合于你。毕竟,你打小就聪明伶俐且极具主见。如今更是涉及你的幸福,妈妈会一直支持你的选择,只要你幸福。”

林昼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楚,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发热。他缓缓转过身去,斜倚在阳台上那冰冷刺骨的栏杆之上,目光投向远方无垠的天际线。

“谢谢您,妈......”他努力克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浪潮,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静与沉稳,但还是难以掩饰其中夹杂的些许沙哑。

这句话说得很艰难,但说出来了。

林昼闭上眼睛。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妈,”他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就是朋友。”

“朋友也好,别的也好。”母亲说,“你自己把握好。妈妈就是希望你能幸福,真的幸福,不是别人看起来的幸福。”

“我知道。”

“那妈妈不打扰你了。记得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嗯。”

电话挂断了。

林昼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镶着金边。楼下的孩子被父母叫回家了,花园里空下来。

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如释重负,但又有了新的压力。母亲的妥协是礼物,也是责任。现在他必须证明,自己的选择能带来真正的幸福。

而他甚至还不确定,这个选择里是否包括陆夜。

晚上七点二十,陆夜发来消息:“会诊结束了。你晚上有安排吗?”

林昼看着这条消息。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该怎么说?说“我想见你”?还是说“我需要一个人”?

最后他回复:“你吃饭了吗?”

陆夜:“还没。刚结束。”

林昼:“那来我家吃吧。冰箱里有饺子,我妈包的。”

这次他加上了“我妈包的”这个信息。像是一种测试,也像是一种坦白。

陆夜回复得很快:“好。我二十分钟后到。”

林昼起身开灯,走进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饺子,烧水,下锅。动作机械,但很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