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机会

周三上午九点,陆夜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北京安贞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李教授。邮件的标题很简单:“关于交流学者项目的邀请”。

内容也很直接:

“陆夜医生:您好。我代表安贞医院心外科,诚挚邀请您参加为期半年的‘心血管外科高级技术交流项目’。本项目旨在促进国内顶尖青年医师的技术交流与合作,期间您将参与我科复杂手术、临床研究及教学任务。项目时间:明年3月至8月。提供住宿及相应津贴。如您有意向,请于本月底前回复。”

陆夜把邮件读了三遍。

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一记重拳,打在他胸腔上。

安贞医院。心血管外科的圣地。他读研时的导师常提起,说那是每个心外科医生梦寐以求的地方。半年的交流,意味着能接触到最复杂的病例,最先进的技术,最顶尖的团队。对任何一个年轻医生来说,这都是无法拒绝的机会。

更何况,邀请人是李教授——国内心脏瓣膜外科的权威,陆夜在学术会议上听过他的报告,还曾鼓起勇气问过一个关于微创二尖瓣修复的问题。李教授不仅耐心解答,会后还给了他名片。

陆夜没想到,李教授还记得他。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滑过喉咙时带着一种清醒的刺痛。

明年三月到八月。半年。从春天到夏天。

现在十月中旬。如果接受,他还有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准备。

如果接受……

他的目光移向电脑屏幕右下角。那里贴着一张便签,是林昼写的。上次林昼来医院给他送夜宵,看他桌面太乱,随手整理了一下,还留了张便签:“记得喝水,按时吃饭。”字迹清秀,旁边画了个笑脸。

陆夜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张便签。

手机震动了。是科室群的消息:十点大查房。

陆夜关掉邮件窗口,站起身,穿上白大褂。白大褂熨烫得很平整,肩线笔挺,袖口洁白。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表情专业,看不出任何波澜。

走出办公室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脑。

屏幕已经黑了。

十点整,大查房开始。

心外科病区有四十张床,今天满床。主任带着七八个医生,从1床开始,一床一床过。每个患者的病情、检查结果、治疗方案、预后评估,都要在几分钟内汇报清楚。

陆夜是主治,负责汇报自己管的十五个患者。他拿着病历夹,声音平稳清晰:

“3床,二尖瓣置换术后第五天,今晨血钾3.9,已补钾。心超提示瓣膜功能良好,无瓣周漏。计划明天转普通病房。”

“7床,主动脉夹层术后第三天,血压稳定,引流液昨日150ml,今日截止目前80ml。肾功能正常,肌钙蛋白下降中。”

“12床,冠脉搭桥术后第一天,今晨突发房颤,已予胺碘酮泵入,目前心律转复。血氧98%,无胸闷胸痛。”

每个患者的情况他都了然于胸,回答主任提问时对答如流。周围的年轻医生投来敬佩的目光——陆医生总是这样,专业,严谨,从不出错。

但只有陆夜自己知道,今天他分心了。

在汇报到第9床时,他的目光无意中飘向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医院花园的银杏树上,叶子金黄灿烂。他忽然想起上周日,和林昼在山里看到的银杏,也是这样的金黄,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小扇子。

林昼当时捡了一片叶子,夹在速写本里,说要拿回去当书签。

“陆医生?”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9床的利尿剂调整方案?”

陆夜迅速收回思绪,看向病历:“9床心功能III级,昨日尿量1800ml,今日计划将呋塞米从40mg bid调整为20mg bid,监测电解质。”

“好。”主任点点头,继续走向下一床。

陆夜跟上队伍,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松动了。他开始想那封邮件,想北京,想半年时间,想……林昼。

查房进行到23床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知道不该在查房时看手机,但鬼使神差地,他借口去洗手间,脱离了队伍。

洗手间里很安静。他拿出手机,是林昼发来的消息:“在忙吗?中午一起吃饭?我做便当。”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两个饭盒,一个里面是煎蛋和蔬菜,一个里面是米饭和排骨,摆得很精致。

陆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排骨是他喜欢的糖醋口味,林昼前天问过他爱吃什么。

他打字:“中午有会,走不开。你自己吃。”

发送。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晚上呢?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吃晚饭。”

林昼很快回复:“好。我等你。”

陆夜收起手机,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额头滑下,滑过眼角,滑过脸颊。

他想起导师说过的话:“医生这个职业,注定要做出牺牲。对家庭的牺牲,对个人生活的牺牲。但每救回一个人,每完成一台漂亮的手术,这些牺牲就值得。”

那时候他年轻,深信不疑。但现在,他三十岁了,开始怀疑“值得”的定义。

救回一个人,值得。完成一台漂亮的手术,值得。

但失去一个人呢?

失去一个……让他想起世界除了手术室之外还有其他美好的人呢?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中午十二点半,陆夜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盒饭已经凉了,但他没胃口。

手机响了。是母亲。

他接起来:“妈。”

“小夜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总是这样,温柔,带着关切。

“正要吃。”

“那就好。妈妈跟你说个事,你王叔叔的女儿,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常来咱们家玩的,叫王雨欣。她最近从国外回来了,在投行工作,特别优秀。我跟王叔叔说了你,人家姑娘挺想认识认识的……”

又来了。陆夜闭上眼睛。

“妈,我最近很忙。”

“再忙也要考虑个人问题啊。你都三十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这个王雨欣真的不错,学历好,工作好,长得也漂亮……”

“妈。”陆夜打断她,“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母亲的声音传来,小心翼翼:“是……上次那个邻居吗?画画的?”

陆夜没想到母亲还记得。上次她来医院看他,正好林昼来送夜宵,匆匆见了一面。母亲当时没说什么,但陆夜看得出来,她注意到了。

“嗯。”陆夜承认。

“你们……在一起了?”

“算是吧。”

又一阵沉默。陆夜能听见电话那头母亲的呼吸声,有点急促。

“阿夜啊......”陆母沉默许久后还是开了口,“其实呢,妈妈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这件事情,毕竟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不光是你,还有那个男孩子,以后在社会上生存,你们要面对的流言蜚语,而且他可是个男生诶!以后你们俩也没法生小孩,等你们年纪大了怎么办呢?再者说,他工作好像也不太稳定,万一哪天失业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所以啊,妈妈真的好担心你会受苦受累、受委屈…”

然而,还没等母亲把话说完,陆夜便毫不犹豫地打断道:“妈——您别说了!关于这些问题,我都有认真思考,我不怕”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早已将一切看透;但同时又无比坚定,似乎任何力量都无法动摇他内心的想法。

母亲见状,不禁深深地叹息一声:“唉......妈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心才这么说,你每天上班那么辛苦,要是再选择这样一条艰难险阻的人生路,妈生怕到最后会把你给累垮咯!”

面对母亲的担忧,陆夜微微一笑,轻声回应道:“妈,您放心吧!我一点儿也不怕吃苦受累。真正让我感到害怕的是......错过了那个对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内心深处,他是这样想的。

怕错过林昼。

也怕错过北京的机会。

两种“错过”在脑海里碰撞,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他对你好吗?”母亲问,语气软了下来。

“好。”陆夜说,“他很好。”

“那就好。”母亲又叹了口气,“那妈妈就不给你介绍了。但你得答应妈妈,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

“我知道。”

“还有,”母亲犹豫了一下,“什么时候带他回家吃个饭?妈妈想正式见见。”

这个提议让陆夜心头一暖。但同时,压力也更大了。如果带林昼回家,就意味着关系正式化了。而如果接受了北京的邀请……

“再过一阵子吧。”陆夜说,“等我……忙完这段时间。”

“好。那妈妈不打扰你了,你快吃饭吧。”

“嗯。妈再见。”

挂断电话,陆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把病历夹的边缘照得发亮。

他打开饭盒,开始吃已经凉了的饭菜。菜很油,饭很硬,但他机械地咀嚼,吞咽。

心里却在想:如果去北京,母亲会怎么想?如果不去,李教授会怎么想?如果告诉林昼,林昼会怎么想?

而他自己,又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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