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一个没有彼此的生日2

陆夜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他该回宿舍了。明天还有手术,要早起。

走出办公室时,他又看了眼手机。屏幕暗着,像一片沉默的深海。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壁纸是那张湖边的合照——去年秋天拍的,两人并肩坐着,背后是山和湖。林昼的笑容很自然,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但眼睛是笑着的。

陆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孤单而清晰。

十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

林昼被门铃声吵醒。他昨晚画画到凌晨三点,此刻头昏脑胀。挣扎着起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是母亲。

他开门:“妈?你怎么来了?”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母亲拎着两个大袋子走进来,“妈妈来给你做顿好的。”

林昼愣了一下,然后心里一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母亲一起过生日了——成年后总觉得麻烦,总是和朋友或者陆夜过。分开后的第一个生日,母亲来了。

“你不用特意跑来……”林昼说。

“什么特意不特意,我是你妈。”母亲已经自然地走进厨房,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排骨、鸡、鱼、青菜,还有一个小蛋糕,“快去洗漱,脸色这么差,又熬夜了?”

林昼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憔悴,黑眼圈明显,头发乱糟糟的。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一些。

回到客厅时,母亲已经在厨房忙碌了。剁排骨的声音,水流声,锅碗碰撞声——这些熟悉的声音让空旷的公寓突然有了生气。

林昼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母亲穿着那件碎花围裙——是他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头发新染过,黑色的,但发根已经冒出一些白色。

“妈,”林昼说,“谢谢你。”

“谢什么,傻孩子。”母亲没有回头,“去把桌子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林昼去收拾餐桌。工作台上还摊着昨晚的画稿,是他正在画的系列作品之一,主题是“距离”。画面上是两个背对背的人,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墙上映出彼此的影子。

他把画稿收起来,整理好桌面。然后他看见工作台一角那个纸箱——陆夜寄来的礼物,还放在那里。

“小昼,”母亲端着菜出来,“来帮忙端菜。”

林昼应了一声,把纸箱放到书架旁,然后去厨房帮忙。四菜一汤很快摆满了餐桌:糖醋排骨,清蒸鱼,白切鸡,蒜蓉青菜,还有玉米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

“坐下吃。”母亲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尝尝,妈妈好久没给你做饭了。”

林昼夹了块排骨。肉炖得很烂,酸甜适中,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给他夹菜,“你看你,又瘦了。一个人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有吃……”

“有什么吃,肯定又是外卖。”母亲叹了口气,“妈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饭还是要吃的,身体要紧。”

林昼低着头吃饭。他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他和陆夜分开的事。分开后,他没有主动告诉母亲,但母亲应该从她的沉默和消瘦中猜到了。

“妈,”林昼轻声说,“我没事。”

“没事才怪。”母亲说,声音很温和,“妈妈是过来人,知道感情的事没那么容易放下。但妈妈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妈妈都支持你。”

林昼感觉眼眶有点热。他点点头:“我知道。”

“那个陆医生……”母亲顿了顿,“他给你寄礼物了?”

林昼愣了一下,看向书架旁的纸箱。母亲的眼睛很尖。

“嗯。”林昼说,“一本医学画册。”

“医学画册?”母亲有些意外,然后笑了,“还真是他的风格。人虽然分开了,心意还在,这很好。”

林昼没有说话。他继续吃饭,但味觉好像失灵了,吃不出什么味道。

饭后,母亲坚持要洗碗。林昼想帮忙,被她推开了:“你去休息,生日还要你干活?”

林昼只好坐在沙发上。他看着厨房里母亲洗碗的背影,水流声哗哗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这个场景很熟悉——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忙碌,他在客厅做作业或者看电视。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他二十八岁了。母亲老了,他长大了,爱过一个人,又分开了。

洗完碗,母亲擦干手走过来,在小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

“来,许个愿。”母亲点燃蜡烛,关上灯。

小小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映着母亲慈祥的脸。林昼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呢?以前他会许愿“和陆夜永远在一起”,或者“事业顺利”。但现在,他想了想,许了一个很简单的愿望:“希望我在乎的人都健康平安。”

然后他吹灭蜡烛。

母亲开了灯,切蛋糕。是很简单的奶油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林昼吃了一小块,很甜。

“妈,”林昼说,“你也吃。”

“妈妈不吃甜食,你多吃点。”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小昼,二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以后的路,要自己好好走。但记住,妈妈永远在这里,累了就回家。”

林昼点点头。他忽然很想抱抱母亲,但他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表达,最后只是说:“妈,谢谢你今天来。”

“谢什么。”母亲笑了,“对了,礼物。”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昼。林昼打开,是一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很柔软。

“秋天了,马上冬天,围巾暖和。”母亲说,“你画画时脖子容易僵,围着会好点。”

“谢谢妈。”林昼把围巾围上,确实很暖。

母亲坐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准备离开。

“妈,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母亲走到门口,换鞋,然后转过身看着他,“小昼,要开心。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将来有新的缘分,要让自己开心。这是妈妈最大的愿望。”

“嗯。”林昼说,“你路上小心。”

“知道。”母亲走了。

门关上,公寓重新安静下来。餐桌上的碗盘已经收拾干净,蛋糕还剩一大半。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母亲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林昼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本画册。他翻到最后一页,看陆夜写的那段话:“我们以不同的方式,都在创造美,也在修复美。”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很轻地写了一行小字:“谢谢你的礼物。二十八岁,我会好好过。”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这次,他把它放在了书架的正中央,和其他艺术画册放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楼下又有孩子在练琴,这次流畅多了,是一首简单的生日快乐歌。

林昼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是他昨晚没画完的那幅画。两个背对背的人,透明的墙,彼此的影子。

他看了几秒,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

这次,他画了一个人在厨房洗碗的背影。水槽边窗户上有蒸汽,窗外是秋天的阳光。画面很温暖,很日常。

画着画着,他想起母亲今天在厨房的样子,想起那些熟悉的声音和气味。

也想起陆夜的那本画册,那些关于心脏的照片,那些手写的批注。

还想起来很多事:去年的生日,火锅店的热气,陆夜说“你永远是”时的眼神。更早以前,雨夜咖啡馆的初遇,雨中共撑一把伞,医院天台的对话,山间的秋色。

这些回忆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些湿润的痕迹,在心里。

林昼继续画画。笔尖在数位板上沙沙作响,线条逐渐清晰,色彩逐渐丰富。

二十八岁的第一天,他在画画。母亲来过,陆夜的礼物收到。一个人,但不完全是孤单。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钢琴声停了,换成了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孩子奔跑的笑声。

日常的生活,在继续。

而他,也在继续。

画画,生活,度过没有陆夜的第一年,第一个生日。

学习在失去中寻找拥有,在孤独中寻找完整。

学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爱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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