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苏珩 - 北境那头狼，终于等到了他的“愿意”
自那日茶楼一晤，陆沉舟果然如他所说，未再直接“堵门”。他按部就班地入宫述职，参与朝会，与兵部、枢密院商议军务，言行举止规规矩矩，仿佛那日清晨巷口逼问、茶楼直白告白的霸道将军只是幻影。
但苏珩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陆沉舟那番话，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照常当值，整理医案，教授学徒，表面一切如常，心绪却时常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人，飘向北境，飘向那个被郑重许下的“位置”。
这日午后，苏珩正在太医院藏书阁查阅古籍，李德海再次亲自前来。
“苏太医，陛下宣您即刻往南书房觐见。”
南书房？那是陛下平日召见近臣、商议机要之处。苏珩心中一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随李德海前往。
踏入南书房，只见萧烬端坐于御案之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下首还坐着两人，一位是太医院院正，另一位，赫然便是抚远将军陆沉舟。
陆沉舟今日穿着正式的武官朝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威武。他面色沉肃，目光在与苏珩交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臣子应有的恭谨姿态。
“微臣参见陛下。”苏珩上前行礼。
“平身。”萧烬抬了抬手，目光在苏珩和陆沉舟之间扫过，开门见山，“北境常驻太医一事，议了有些日子了。”他开门见山，“院正，你先说。”
院正起身，将太医院几位人选的考评一一陈述。王述擅外伤，刘垣通疫病，各有长处。说到苏珩时，他顿了一下。
“苏医正前番巡边，于北境情状、虏疮防治最为熟稔，且年富力强，行事稳妥……”他顿了顿，“确是上佳之选。”
苏珩垂着眼，知道院正已把话说得很满。
萧烬点点头，转向陆沉舟。
“陆将军，你久镇北境，最知边军所需。你奏请专派太医，又力荐苏珩。”他语气平淡，“今日朕再问你——若派苏珩常驻，你能否保证他在北境一应所需、人身安全，且使医术得以充分发挥，不负朝廷所托？”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核心——陆沉舟的私心与公心，能否妥善平衡？他能否抛开个人情愫，真正为边关医药大局考虑？
陆沉舟起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坚定：“陛下明鉴！末将奏请专派太医，实因北境缺医少药，将士伤病之苦，目不忍睹，长此以往，有损战力，动摇边防！此乃公心，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萧烬的审视，继续道：“末将推荐苏太医，亦非全无私心。苏太医医术精湛，仁心勇毅，前番巡边，活人无数，军中上下，无不感佩。末将亲眼所见，深信其能担此重任！至于陛下所问——”
“末将以项上人头、抚远将军印信作保。苏太医若至北境，所需药材、器械、人手，末将倾力供给，绝无短缺。其人身安全，末将亲卫可护。其行医施药，军中全力配合，绝无掣肘。”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
“末将所求，唯望苏太医之医术仁心，能惠及更多边军将士、边关百姓，固我朝北疆。此心此志，日月可表。”
南书房内一时寂静。
院正大人暗暗点头，这位陆将军，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这番对答，可谓无懈可击。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快敛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垂首静立的苏珩身上。
“苏珩。”
“微臣在。”
“院正与陆将军之言，你都听到了。”萧烬语气平静，听不出倾向，“此事关乎你今后数年乃至更久的去处。朕想听你，自己怎么说。”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苏珩身上。
陆沉舟的目光也紧紧锁住了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更有一种无声的支持与信任。
苏珩缓缓抬起头。他看向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君王，又看向一旁目光灼灼的将军，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曾握过金针，抚过伤患，也曾被一双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
心中那片涟漪荡漾的湖面，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北境伤兵营里那些期盼的眼神，想起了疫情控制后将士们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感激，想起了老军医说起缺药时的无奈，想起了自己身为医者，初见边关医药匮乏时的震撼与责任。
他也想起了茶楼里，陆沉舟那番笨拙却真挚的告白，那句“我身边的位置”，以及此刻，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将公私分明的坦荡与执着。
逃避，或许能得一时的安宁，但真的能心安吗？
辜负陛下的信任？辜负边关的期盼？还是……辜负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被北境风霜和某人炽热悄然唤醒的、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与对那份真挚情感的隐隐悸动？
苏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他上前一步，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清朗平稳，在南书房里字字清晰，“微臣蒙陛下信重，授以医职，常思报效。前番奉旨巡边，亲见北境将士卫国之艰，边民医药之乏。疫病突发，更知良医于边关之重。”
他顿了顿。
“院正大人抬爱，陆将军信赖，微臣愧不敢当。然，既食君禄，当分君忧。北境需医，边关需药，此乃事实。”
他抬起头，迎上萧烬的目光。
“若陛下与朝廷认为微臣可堪此任——”
他吸了一口气。
很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口气有多长。
“微臣愿往。”
南书房落针可闻。
陆沉舟的眼眸骤然亮起来，亮得像北境深夜的篝火。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嘴角当场咧到耳根。
院正捋须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
萧烬看着跪在面前的苏珩。
还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连跪姿都端正得挑不出错。
可那两个字——
愿往。
他一字一顿，金口玉言。
“太医院医正苏珩，忠勤医事，勇于任事。前巡北境，防治虏疮，功在社稷。今北境医药关乎边防，特擢升苏珩为太医院院判，领北境军医总领事，常驻抚远将军府，统筹北境三关医药诸务。”
他顿了顿。
“一应所需，由抚远将军陆沉舟协理供给。望尔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苏珩叩首。
“微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陆沉舟同时抱拳。
“末将领旨。定当全力配合苏院判，保障北境医药无虞！”
尘埃落定。
走出南书房时，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宫道上。
陆沉舟快步追上苏珩，与他并肩而行，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压低声音道：“苏珩，你……你真的愿意？”
苏珩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耳根却微微泛红，声音依旧平静：“微臣是奉旨行事，为边关医药。”
“我知道，奉旨行事。”陆沉舟笑得更开心，也不戳破，“奉旨好，奉旨妙。以后，咱们可就是同僚了，苏院判？还请多多指教。”
他故意将那“同僚”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苏珩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陆沉舟笑得有些傻气的脸上，那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刺眼，却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最后那点彷徨与不安。
罢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走下去吧。
是福是祸，是缘是劫，他都认了。
“陆将军，”苏珩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日后在北境，还需将军……多多照应。”
“一定！”陆沉舟拍着胸脯保证，目光灼灼，“不仅照应，更要……好好相处。”
两人身影，一挺拔刚健，一清雅温文，在长长的宫道上，被夕阳拉出两道逐渐靠近、最终似乎交融在一起的影子。
南书房窗口，萧烬负手而立，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对身旁不知何时过来的沈微之笑道：“瞧，朕就说，这是一步好棋。”
沈微之靠在他肩头，抿嘴轻笑：“陛下最厉害了。不过，苏太医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不情愿？”
“何止不情愿，”萧烬揽住他，眼中笑意深深，“朕看，他是早有此意，只是需要有人推一把，也需要一个……足够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陆沉舟给了，朝廷给了，他萧烬，也乐得成全。
北境的狼，终于要如愿以偿，叼回他看中的玉兔子了。
而这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在北境的日子，想必会十分“热闹”。
萧烬想着，忽然有点期待，下次陆沉舟递上来的奏报里，会不会夹杂点别的、有趣的“私货”？
但苏珩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陆沉舟那番话，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照常当值，整理医案，教授学徒，表面一切如常，心绪却时常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人，飘向北境，飘向那个被郑重许下的“位置”。
这日午后，苏珩正在太医院藏书阁查阅古籍，李德海再次亲自前来。
“苏太医，陛下宣您即刻往南书房觐见。”
南书房？那是陛下平日召见近臣、商议机要之处。苏珩心中一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随李德海前往。
踏入南书房，只见萧烬端坐于御案之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下首还坐着两人，一位是太医院院正，另一位，赫然便是抚远将军陆沉舟。
陆沉舟今日穿着正式的武官朝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威武。他面色沉肃，目光在与苏珩交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臣子应有的恭谨姿态。
“微臣参见陛下。”苏珩上前行礼。
“平身。”萧烬抬了抬手，目光在苏珩和陆沉舟之间扫过，开门见山，“北境常驻太医一事，议了有些日子了。”他开门见山，“院正，你先说。”
院正起身，将太医院几位人选的考评一一陈述。王述擅外伤，刘垣通疫病，各有长处。说到苏珩时，他顿了一下。
“苏医正前番巡边，于北境情状、虏疮防治最为熟稔，且年富力强，行事稳妥……”他顿了顿，“确是上佳之选。”
苏珩垂着眼，知道院正已把话说得很满。
萧烬点点头，转向陆沉舟。
“陆将军，你久镇北境，最知边军所需。你奏请专派太医，又力荐苏珩。”他语气平淡，“今日朕再问你——若派苏珩常驻，你能否保证他在北境一应所需、人身安全，且使医术得以充分发挥，不负朝廷所托？”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核心——陆沉舟的私心与公心，能否妥善平衡？他能否抛开个人情愫，真正为边关医药大局考虑？
陆沉舟起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坚定：“陛下明鉴！末将奏请专派太医，实因北境缺医少药，将士伤病之苦，目不忍睹，长此以往，有损战力，动摇边防！此乃公心，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萧烬的审视，继续道：“末将推荐苏太医，亦非全无私心。苏太医医术精湛，仁心勇毅，前番巡边，活人无数，军中上下，无不感佩。末将亲眼所见，深信其能担此重任！至于陛下所问——”
“末将以项上人头、抚远将军印信作保。苏太医若至北境，所需药材、器械、人手，末将倾力供给，绝无短缺。其人身安全，末将亲卫可护。其行医施药，军中全力配合，绝无掣肘。”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
“末将所求，唯望苏太医之医术仁心，能惠及更多边军将士、边关百姓，固我朝北疆。此心此志，日月可表。”
南书房内一时寂静。
院正大人暗暗点头，这位陆将军，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这番对答，可谓无懈可击。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快敛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垂首静立的苏珩身上。
“苏珩。”
“微臣在。”
“院正与陆将军之言，你都听到了。”萧烬语气平静，听不出倾向，“此事关乎你今后数年乃至更久的去处。朕想听你，自己怎么说。”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苏珩身上。
陆沉舟的目光也紧紧锁住了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更有一种无声的支持与信任。
苏珩缓缓抬起头。他看向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君王，又看向一旁目光灼灼的将军，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曾握过金针，抚过伤患，也曾被一双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
心中那片涟漪荡漾的湖面，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北境伤兵营里那些期盼的眼神，想起了疫情控制后将士们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感激，想起了老军医说起缺药时的无奈，想起了自己身为医者，初见边关医药匮乏时的震撼与责任。
他也想起了茶楼里，陆沉舟那番笨拙却真挚的告白，那句“我身边的位置”，以及此刻，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将公私分明的坦荡与执着。
逃避，或许能得一时的安宁，但真的能心安吗？
辜负陛下的信任？辜负边关的期盼？还是……辜负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被北境风霜和某人炽热悄然唤醒的、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与对那份真挚情感的隐隐悸动？
苏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他上前一步，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清朗平稳，在南书房里字字清晰，“微臣蒙陛下信重，授以医职，常思报效。前番奉旨巡边，亲见北境将士卫国之艰，边民医药之乏。疫病突发，更知良医于边关之重。”
他顿了顿。
“院正大人抬爱，陆将军信赖，微臣愧不敢当。然，既食君禄，当分君忧。北境需医，边关需药，此乃事实。”
他抬起头，迎上萧烬的目光。
“若陛下与朝廷认为微臣可堪此任——”
他吸了一口气。
很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口气有多长。
“微臣愿往。”
南书房落针可闻。
陆沉舟的眼眸骤然亮起来，亮得像北境深夜的篝火。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嘴角当场咧到耳根。
院正捋须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
萧烬看着跪在面前的苏珩。
还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连跪姿都端正得挑不出错。
可那两个字——
愿往。
他一字一顿，金口玉言。
“太医院医正苏珩，忠勤医事，勇于任事。前巡北境，防治虏疮，功在社稷。今北境医药关乎边防，特擢升苏珩为太医院院判，领北境军医总领事，常驻抚远将军府，统筹北境三关医药诸务。”
他顿了顿。
“一应所需，由抚远将军陆沉舟协理供给。望尔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苏珩叩首。
“微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陆沉舟同时抱拳。
“末将领旨。定当全力配合苏院判，保障北境医药无虞！”
尘埃落定。
走出南书房时，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宫道上。
陆沉舟快步追上苏珩，与他并肩而行，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压低声音道：“苏珩，你……你真的愿意？”
苏珩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耳根却微微泛红，声音依旧平静：“微臣是奉旨行事，为边关医药。”
“我知道，奉旨行事。”陆沉舟笑得更开心，也不戳破，“奉旨好，奉旨妙。以后，咱们可就是同僚了，苏院判？还请多多指教。”
他故意将那“同僚”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苏珩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陆沉舟笑得有些傻气的脸上，那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刺眼，却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最后那点彷徨与不安。
罢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走下去吧。
是福是祸，是缘是劫，他都认了。
“陆将军，”苏珩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日后在北境，还需将军……多多照应。”
“一定！”陆沉舟拍着胸脯保证，目光灼灼，“不仅照应，更要……好好相处。”
两人身影，一挺拔刚健，一清雅温文，在长长的宫道上，被夕阳拉出两道逐渐靠近、最终似乎交融在一起的影子。
南书房窗口，萧烬负手而立，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对身旁不知何时过来的沈微之笑道：“瞧，朕就说，这是一步好棋。”
沈微之靠在他肩头，抿嘴轻笑：“陛下最厉害了。不过，苏太医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不情愿？”
“何止不情愿，”萧烬揽住他，眼中笑意深深，“朕看，他是早有此意，只是需要有人推一把，也需要一个……足够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陆沉舟给了，朝廷给了，他萧烬，也乐得成全。
北境的狼，终于要如愿以偿，叼回他看中的玉兔子了。
而这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在北境的日子，想必会十分“热闹”。
萧烬想着，忽然有点期待，下次陆沉舟递上来的奏报里，会不会夹杂点别的、有趣的“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