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苏珩- 北境最凶的男人,手悬在半空没敢落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

陆沉舟骑在乌骓马上,玄色大氅被晨风撩起一角。他没回头,耳朵却一直竖着——身后那辆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轱辘轱辘地跟上来。

出发了。苏珩靠坐在车内,膝上摊着一卷医书,半天没翻一页。

车外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并行着。

“苏珩。”陆沉舟的声音隔着车壁传进来,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神清气爽,“冷不冷?车里有炭盆,冷了让老赵把火生旺些。”

“尚可。”

“饿不饿?包袱里有点心,刘家铺子的云片糕,你上回说还行。”

“……不饿。”

“那渴不渴?”

苏珩放下医书。

“将军,您不用一直问。”

车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低笑,像偷着乐的毛头小子。

“行,不问。”陆沉舟顿了顿,“那你渴了自己说。”

马蹄声往前去了。

苏珩垂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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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日,天公作美。

秋阳照着官道,两旁的树叶还没落尽。陆沉舟策马在前开道,过一会儿又慢下来,跟马车并排走一阵。

他聊边关的事。

哪条河冬天冻得能跑马,哪片草场开春后野花比人膝盖还高,哪座烽燧上看落日最壮阔。

苏珩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

“那味药叫透骨草,边关采的与京中不同?”

“对,叶窄梗硬,药性更烈,当地老猎户拿来泡酒治老寒腿……”

陆沉舟来了精神,滔滔不绝。

亲兵们跟在后面,互相使眼色。

将军啥时候对草药这么熟了?

装,接着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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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黄河,天变了。

起初只是细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响。半日后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往下压。

官道很快白成一片。

亲兵队长策马上前:“将军,雪太大,前头有个废弃驿亭,要不要先避一避?”

陆沉舟眯眼看了看昏沉的天色,掉转马头到车窗边。

“苏珩。”

车窗推开一掌宽的缝。

风雪立刻扑进去,苏珩侧身避了一下,耳尖冻得泛红。

“前面有个破亭子,今晚怕是走不成了。”陆沉舟大声道,“你车里冷不冷?”

苏珩摇头。

陆沉舟不信,伸手探进车窗,在暖炉上方摸了一把。

铁皮还温着。

他缩回手,对亲兵队长一扬下巴:“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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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亭塌了半边。

好在背风那侧还立着,勉强能遮雪。

亲兵们手脚麻利,清出空地,架上油布,生起篝火。火光腾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陆沉舟跳下马,大步走到车边,亲自掀帘子。

“小心,地上滑。”

他伸手。

苏珩看着那只摊在面前的手掌。

指节粗大,掌心有握刀磨出的厚茧,虎口处一道旧疤。就这么敞着,等他放上来。

他顿了一下。

把自己的手搭上去。陆沉舟收拢五指,握得很稳。

他把人扶下车,顺势侧了侧身,用自己半个肩膀挡住斜刺里卷来的雪沫。

“快进去烤火。”

苏珩被他半护着,几步走进亭子。

篝火烧得正旺。

陆沉舟把他按在离火最近的位置,又变戏法似的从马背上摸出张皮褥子,垫在他身下。

“喝口酒,暖暖身子。”

他解下酒囊,拔开塞子,先递过来。苏珩接过去,抿了一小口。

烈酒入喉像刀子,呛得他偏头咳起来。

陆沉舟看着他那副狼狈相,没忍住,笑出声。

他把酒囊接回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牛皮水囊。

“蜂蜜水,温的。”

他塞进苏珩手里。

“就知道你喝不惯那个。”

苏珩握着那只水囊。

隔着牛皮,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

他低头拧开盖子,小口喝着,没说话。

甜润的液体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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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天彻底黑了。

亲兵们分了干粮,轮流值守,其余人裹着毛毡靠墙打盹。

陆沉舟把能扒拉过来的御寒物件全堆在苏珩身边。

自己只留了条薄毡子,往冰冷的墙根一靠,掏出条肉干,慢慢啃。

苏珩看着他那条薄得可怜的毡子。

又看看自己身下压着的那张厚皮褥。他没吭声,把皮褥抽出一半,推过去。

陆沉舟一愣。

“我不冷,你垫着……”

“将军肩上旧伤,不宜受寒。”苏珩语气很平,头也没抬,“垫着。”

陆沉舟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半张褥子拉过来,垫在身下。

“谢了。”

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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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风雪在残破的亭外呼啸,卷起雪沫,从墙缝里钻进来。

苏珩裹紧大氅,靠着身后的柱子,闭着眼。

睡不着。

陌生的环境,刺骨的寒气,还有身侧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

他睁开眼,偏过头。

陆沉舟正看着他。

被抓个正着,也不躲。

“睡不着?”他压低声音。

“……嗯。”

陆沉舟没说话,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抖开,盖在苏珩身上。

他自己只剩那身单薄骑装。

苏珩刚要开口,他抬手一挡。

“别推。”他压着嗓子,“老子在边关雪地里趴过三天三夜,一宿不睡算什么。你明天还要赶路,病了谁给我北境将士看病?”

理由充分,理直气壮。

苏珩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件大氅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皮革与皂角气息。像一道屏障,隔开了亭外肆虐的风雪。

他沉默片刻,轻轻拢紧了氅衣。

“……多谢将军。”

陆沉舟没答。

他靠着墙,看着篝火,脸上的表情被跳跃的火光照得明明暗暗。

不知过了多久,苏珩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陆沉舟侧过头。

火光很暗,但他还是把那张睡颜看了很久。

垂着的长睫,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

没有白日里的疏离,也没有面对同僚时的周全。

就这么静静地睡着,像风雪夜里一只终于肯卸下防备的鹤。

陆沉舟抬起手。

指尖悬在他脸颊边,隔着一寸。

他顿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来。

他把滑落的大氅重新掖好,往他肩头压实了些。

火苗噼啪一声。

他收回视线,抱着膝,望向亭外无边无际的黑夜。

嘴角却一直挂着笑。

——

苏珩没有睡熟。

迷迷糊糊间,他知道那只手伸过来,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没有睁眼。

只是把脸往大氅里埋了埋。

那气息包裹着他。像北境的狼,守在风雪夜里。

亲兵们缩在墙角装睡,其实眼睛都睁着——将军那手,伸出去缩回来,伸出去缩回来,最后愣是没敢碰。李副将不在,没人给将军递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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