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龙袍下的祈求
沈微之端着茶盏的手，在踏入书房门槛的刹那，骤然僵住。
浓稠得近乎实质的血腥杀意，混合着绝望的哭嚎与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看见了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拼命挣扎的萧景，看见了周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宫人，更看见了龙椅上，那个他熟悉的、却又陌生得令他心惊胆战的帝王侧影。
陛下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此刻如同淬了寒冰与烈火，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毁灭一切的猩红戾气。那紧抿的薄唇，正吐出比刀锋更冷冽的字眼：
“……凌迟处死！连坐尚书府！革职查办！”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微之的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凌迟？连坐？因为……萧景在宫道上冲撞了他，辱骂了他？
巨大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沈微之。他知道陛下待他不同，知道陛下会为他出头，甚至隐约猜到周显等人的下场与陛下有关。但……动用凌迟这样的极刑？还要牵连整个尚书府？
这太过了！这已经超出了“维护”的范畴，这是……为了他，不惜掀起腥风血雨，让无数人陪葬的疯狂！
肩背被撞的疼痛，萧景那些侮辱的言语带来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即将因他而起的、更惨烈百倍的杀戮所取代，化为一种更深的恐惧与……难以言喻的沉重。
不，不能这样！
萧景有错，罪不至死，更不该被凌迟！尚书府上下，更有许多无辜之人，怎能因为一人之过，尽数牵连？
一股强烈的冲动，压过了对帝王暴怒的本能恐惧。他知道此刻上前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可能会引火烧身。但若他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陛下因他而造下如此杀孽，他余生如何能安？
“陛下——！”沈微之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急切。
这一声，如同投入死寂冰湖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龙椅上的萧烬，猛地转过头来，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了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他看到沈微之苍白的脸，看到他手中微微晃动的茶盏，也看到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骇与……不赞同？
不赞同？他在不赞同什么？不赞同他处置这个胆敢侮辱他的蠢货？
这个认知，如同在萧烬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又浇了一瓢滚油！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谁？是为了给谁出气？是为了让谁不再受这种委屈？沈微之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竟然敢……阻止他？
“沈微之！”萧烬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令人胆裂的威压，“谁让你进来的？给朕退下！”
那眼神中的警告与暴戾，几乎要将沈微之吞噬。
沈微之浑身一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但他看着地上已然吓傻、只会发出嗬嗬怪声的萧景，想起那即将降临的、波及甚广的惨烈刑罚，咬了咬牙，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向前踉跄了一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手中的茶盏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后深深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破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坚定，“陛下息怒！萧秀男……冲撞奴才，口出恶言，确有过错，理当受罚。”
他先肯定了萧景有罪，试图稳住陛下的怒火。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尽管身体抖得厉害，“凌迟……乃是极刑，萧秀男虽言行无状，罪不至此啊陛下！且其父吏部尚书，乃朝廷重臣，多年来为陛下、为朝廷鞠躬尽瘁，纵子不教，自有其过，然尚书府上下族人众多，其中必有全然不知情、无辜受累者！若因一人之过而尽数连坐，恐……恐寒了朝臣之心，亦非仁君之道！”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艰难，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甚至隐隐触及了“仁君”这样的评价，是极大的冒险。
果然，萧烬的脸色，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最黑暗的夜空。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洞穿、焚毁！
“沈微之，”萧烬的声音低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你是在教训朕？是在替这个侮辱你的蠢货，和那个教子无方的老匹夫求情？”
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连萧景都忘记了哭喊，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沈微之伏在地上，能感觉到陛下那如有实质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触怒了龙颜，或许下一刻，被拖出去的就不止萧景一人了。
但他不能退缩。
“奴才不敢教训陛下！”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却依旧坚持，“奴才只是……只是觉得，陛下是明君，当赏罚分明，量刑有度。萧秀男之罪，当罚，但罚其一人，足以儆效尤。若牵连过广，只怕……朝野非议，人心浮动，于陛下圣名有损，于朝堂稳固不利啊陛下！”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额头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他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眼神里充满了恳求、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陛下可能会因此背负骂名、处境艰难的担忧。
“陛下……求您三思！”他再次重重叩首，“只处置萧景一人吧！放过尚书府无辜的族人！求您了，陛下！”
最后那一声“求您了”，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浓重的哭音，像是一根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萧烬被暴怒和戾气充斥的心房。
他看着沈微之泛红的眼眶，看着那不断滚落的泪珠，看着少年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还有那紧抿的、却依旧固执地仰望着他的、苍白的唇。
那眼神里的担忧，是真的。不仅是为萧景，为尚书府，似乎……也有一分，是为他萧烬。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带着一丝奇异的酸涩，浇在了萧烬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发出“嗤”的声响，腾起一片混乱的烟雾。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沈微之。
可沈微之，却在为那些伤害他的人，为那些可能影响到他“圣名”和“朝堂稳固”的后果，哭着求他。
他该愤怒，该觉得这少年不识好歹，心软愚蠢。
可心底深处，那被两世执念和疯狂占有欲蒙蔽的角落，却似乎被这眼泪和恳求，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的微之，在害怕，在为他担心。
尽管这担心，用在了他此刻最厌恶的人和事上。
萧烬紧紧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沈微之，胸膛剧烈起伏，那滔天的杀意与暴戾，正在与某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激烈交战。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帝王的最终裁决，是更狂暴的雷霆，还是……意想不到的转折？
沈微之跪伏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仿佛悬在万丈悬崖边，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
萧烬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猩红，似乎消退了一些，但寒意依旧刺骨。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沈微之，而是冷冷地扫向地上瘫软的萧景，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却不再带着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
“萧景，冲撞御前，口出恶言，藐视宫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着即，削去秀男身份，押赴刑场——”
沈微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斩首示众！”
斩首，而非凌迟。
“其父吏部尚书萧远山，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尚书府其余人等，不再牵连。”
不再连坐。
萧景猛地抬头，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被斩首的恐惧重新攫住，哭喊起来：“不！陛下！饶命啊！父亲！救我——！”
但侍卫已经不再给他机会，迅速堵上他的嘴，将他粗暴地拖了出去。哭喊声迅速远去。
萧烬仿佛用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阖上了眼睛，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残留的、未曾完全散尽的戾气。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与烦躁：
“都退下。”
“沈微之，你也给朕滚出去。”
浓稠得近乎实质的血腥杀意，混合着绝望的哭嚎与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看见了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拼命挣扎的萧景，看见了周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宫人，更看见了龙椅上，那个他熟悉的、却又陌生得令他心惊胆战的帝王侧影。
陛下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此刻如同淬了寒冰与烈火，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毁灭一切的猩红戾气。那紧抿的薄唇，正吐出比刀锋更冷冽的字眼：
“……凌迟处死！连坐尚书府！革职查办！”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微之的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凌迟？连坐？因为……萧景在宫道上冲撞了他，辱骂了他？
巨大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沈微之。他知道陛下待他不同，知道陛下会为他出头，甚至隐约猜到周显等人的下场与陛下有关。但……动用凌迟这样的极刑？还要牵连整个尚书府？
这太过了！这已经超出了“维护”的范畴，这是……为了他，不惜掀起腥风血雨，让无数人陪葬的疯狂！
肩背被撞的疼痛，萧景那些侮辱的言语带来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即将因他而起的、更惨烈百倍的杀戮所取代，化为一种更深的恐惧与……难以言喻的沉重。
不，不能这样！
萧景有错，罪不至死，更不该被凌迟！尚书府上下，更有许多无辜之人，怎能因为一人之过，尽数牵连？
一股强烈的冲动，压过了对帝王暴怒的本能恐惧。他知道此刻上前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可能会引火烧身。但若他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陛下因他而造下如此杀孽，他余生如何能安？
“陛下——！”沈微之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急切。
这一声，如同投入死寂冰湖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龙椅上的萧烬，猛地转过头来，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了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他看到沈微之苍白的脸，看到他手中微微晃动的茶盏，也看到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骇与……不赞同？
不赞同？他在不赞同什么？不赞同他处置这个胆敢侮辱他的蠢货？
这个认知，如同在萧烬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又浇了一瓢滚油！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谁？是为了给谁出气？是为了让谁不再受这种委屈？沈微之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竟然敢……阻止他？
“沈微之！”萧烬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令人胆裂的威压，“谁让你进来的？给朕退下！”
那眼神中的警告与暴戾，几乎要将沈微之吞噬。
沈微之浑身一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但他看着地上已然吓傻、只会发出嗬嗬怪声的萧景，想起那即将降临的、波及甚广的惨烈刑罚，咬了咬牙，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向前踉跄了一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手中的茶盏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后深深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破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坚定，“陛下息怒！萧秀男……冲撞奴才，口出恶言，确有过错，理当受罚。”
他先肯定了萧景有罪，试图稳住陛下的怒火。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尽管身体抖得厉害，“凌迟……乃是极刑，萧秀男虽言行无状，罪不至此啊陛下！且其父吏部尚书，乃朝廷重臣，多年来为陛下、为朝廷鞠躬尽瘁，纵子不教，自有其过，然尚书府上下族人众多，其中必有全然不知情、无辜受累者！若因一人之过而尽数连坐，恐……恐寒了朝臣之心，亦非仁君之道！”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艰难，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甚至隐隐触及了“仁君”这样的评价，是极大的冒险。
果然，萧烬的脸色，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最黑暗的夜空。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洞穿、焚毁！
“沈微之，”萧烬的声音低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你是在教训朕？是在替这个侮辱你的蠢货，和那个教子无方的老匹夫求情？”
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连萧景都忘记了哭喊，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沈微之伏在地上，能感觉到陛下那如有实质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触怒了龙颜，或许下一刻，被拖出去的就不止萧景一人了。
但他不能退缩。
“奴才不敢教训陛下！”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却依旧坚持，“奴才只是……只是觉得，陛下是明君，当赏罚分明，量刑有度。萧秀男之罪，当罚，但罚其一人，足以儆效尤。若牵连过广，只怕……朝野非议，人心浮动，于陛下圣名有损，于朝堂稳固不利啊陛下！”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额头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他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眼神里充满了恳求、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陛下可能会因此背负骂名、处境艰难的担忧。
“陛下……求您三思！”他再次重重叩首，“只处置萧景一人吧！放过尚书府无辜的族人！求您了，陛下！”
最后那一声“求您了”，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浓重的哭音，像是一根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萧烬被暴怒和戾气充斥的心房。
他看着沈微之泛红的眼眶，看着那不断滚落的泪珠，看着少年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还有那紧抿的、却依旧固执地仰望着他的、苍白的唇。
那眼神里的担忧，是真的。不仅是为萧景，为尚书府，似乎……也有一分，是为他萧烬。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带着一丝奇异的酸涩，浇在了萧烬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发出“嗤”的声响，腾起一片混乱的烟雾。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沈微之。
可沈微之，却在为那些伤害他的人，为那些可能影响到他“圣名”和“朝堂稳固”的后果，哭着求他。
他该愤怒，该觉得这少年不识好歹，心软愚蠢。
可心底深处，那被两世执念和疯狂占有欲蒙蔽的角落，却似乎被这眼泪和恳求，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的微之，在害怕，在为他担心。
尽管这担心，用在了他此刻最厌恶的人和事上。
萧烬紧紧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沈微之，胸膛剧烈起伏，那滔天的杀意与暴戾，正在与某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激烈交战。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帝王的最终裁决，是更狂暴的雷霆，还是……意想不到的转折？
沈微之跪伏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仿佛悬在万丈悬崖边，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
萧烬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猩红，似乎消退了一些，但寒意依旧刺骨。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沈微之，而是冷冷地扫向地上瘫软的萧景，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却不再带着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
“萧景，冲撞御前，口出恶言，藐视宫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着即，削去秀男身份，押赴刑场——”
沈微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斩首示众！”
斩首，而非凌迟。
“其父吏部尚书萧远山，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尚书府其余人等，不再牵连。”
不再连坐。
萧景猛地抬头，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被斩首的恐惧重新攫住，哭喊起来：“不！陛下！饶命啊！父亲！救我——！”
但侍卫已经不再给他机会，迅速堵上他的嘴，将他粗暴地拖了出去。哭喊声迅速远去。
萧烬仿佛用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阖上了眼睛，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残留的、未曾完全散尽的戾气。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与烦躁：
“都退下。”
“沈微之，你也给朕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