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他只瞥了我一眼
偏殿的第一夜，沈微之几乎未曾合眼。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崭新被褥，房间里悄然燃起了炭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环境比他在宫外寄居的陋室好了千百倍。可他却觉得浑身僵硬，如同躺在针毡之上。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的一切：帝王冰冷的注视，石破天惊的旨意，李德海隐含告诫的话语，还有那些宫人各异的目光……最终，都定格在养心殿主殿那两扇紧闭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殿门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更不明白那位暴君为何独独选中了他。这种未知，比已知的惩罚更令人煎熬。
天刚蒙蒙亮，外面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沈微之立刻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又是一阵狂跳。他匆忙起身，按照昨日小太监简单告知的规矩，快速梳洗，换上了那套为他准备的、料子明显优于普通宫侍的青色常服。
衣服很合身，可穿在身上，却觉得格外沉重。
不多时，昨日留下的一名小太监在门外轻声禀报：“沈公子，陛下快起身了，李公公让您过去伺候着。”
沈微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可心头的忐忑却丝毫未减。
他被引着，再次走向那座主殿。
殿内已经灯火通明，数名太监宫女垂首静立，鸦雀无声。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清冷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帝王的压迫感。
萧烬已经起身，穿着明黄色的中衣，外罩一件玄色绣金龙的常服，正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由着两名年长的太监仔细整理衣袍袖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惯有的冷厉在晨光中似乎柔和了些许，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已刻入骨血，即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让人不敢直视。
沈微之低着头，屏住呼吸，学着其他宫人的样子，静静候在一旁，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小片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他能感觉到，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似乎有一道视线，极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更衣毕，早膳已在外间摆好。萧烬移步过去，在宽大的紫檀木餐桌前坐下。李德海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宫女上前布菜试毒，动作轻盈利落。
沈微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更加僵硬地站着，手脚都像是多余。
“茶。”萧烬拿起银箸，淡淡开口。
沈微之身边的另一个小太监立刻示意他。沈微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身份，是“近侍”。他连忙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茶桌前，那里放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旁边的红泥小炉上，银壶里的水正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袅袅。
他努力回忆着在家时，为数不多的、为病中母亲泡茶的记忆，又拼命回想昨日匆匆瞥过的“御前奉茶须知”上的只言片语。水温，茶量，冲泡时间……每一个字此刻都在脑中打架。
指尖微微颤抖，他提起银壶，滚烫的水汽扑在手上，让他心跳更快。他小心地将热水注入已放入茶叶的紫砂壶中，然后迅速盖上壶盖，心中默数着时间。
时间到了吗？还是没到？
他慌得厉害，几乎不敢抬头去看那边用膳的帝王，只觉得每一息都无比漫长。终于，他估摸着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将茶汤倒入一旁的青玉杯中。
澄澈的茶汤，颜色似乎尚可。他端起茶杯，入手微烫，指尖的颤抖更加明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脚步，低着头，一步步走向餐桌。
越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重。他能感觉到帝王似乎并未看他，可他却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终于走到桌边，他屈膝跪下，双手将茶杯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陛、陛下，请用茶。”
举着茶杯的手臂，因为用力克制颤抖而有些发酸。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
时间仿佛停滞了。
几息之后，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取走了他手中的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背，带着微凉的触感，让沈微之浑身一僵，几乎要握不住杯子。
萧烬端起茶杯，并未立刻饮用，目光似乎落在了茶汤上，停留了片刻。
沈微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水温不对？还是茶泡坏了？会不会太烫？或者……太淡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审判逼得窒息时，萧烬将茶杯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然后，放下了杯子。
没有评价，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重新拿起银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沈微之愣在原地，保持着举杯的姿势，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就这么……完了？
“还跪着做什么？”旁边传来李德海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提醒。
沈微之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收回手，站起身，低着头退到一旁。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只被放下的青玉杯，里面的茶汤似乎少了一些。陛下……喝了？
没有发怒，没有惩罚。
这简直……不可思议。
根据他昨日听到的种种传闻，以及李德海的提点，任何一个微小的差错，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可他刚才明明紧张得手抖，泡茶的过程也全凭感觉，漏洞百出，陛下却只是……瞥了一眼？甚至连那句“瞥了一眼”，都可能是他自己的错觉。
巨大的恐惧之后，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安。
这位暴君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早膳在一种沈微之难以理解的安静氛围中结束。萧烬起身，走向连通着寝殿的书房——那里是他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沈微之和其他两名近侍，连忙跟了过去。
书房内空间开阔，两侧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典籍和卷宗。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奏折，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规制严谨。
萧烬在书案后的龙纹宽椅上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折展开。
书房内的光线很好，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微微垂眸，侧脸线条凌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奏章，方才用膳时那一点难以捕捉的、近乎柔和的气息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属于帝王的沉静与威仪。
沈微之和其他人一样，垂手侍立在侧后方，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都是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中度过。只能听到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偶尔有朱笔批阅时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极远处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鸟鸣。
沈微之起初依旧紧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渐渐涌上。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前方一片虚无的空气，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日的惊魂未定，一会儿是对未来的惶恐猜测，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去观察书案后那个沉默的身影。
陛下批阅奏折时很专注，眉心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执笔的手指稳而有力，落笔果断。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与传闻中动辄杀人的暴戾形象，似乎有些……不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沈微之就立刻将它压了下去。他提醒自己，李德海说的那些事绝非空穴来风，眼前这位，确确实实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君王。自己绝不能因为这一时表面的平静，就放松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乏。
一直侍立在旁的李德海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可要歇息片刻？奴才让人换盏新茶？”
萧烬“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
李德海看向沈微之，眼神示意。
又来了。
沈微之心头一紧，连忙走到茶桌前。有了早上的经历，他这次稍微镇定了一些，但动作依旧有些生涩。他小心地换掉之前的茶叶，重新冲泡。这一次，他努力回想陛下早上喝茶的速度和表情（虽然根本没看到什么表情），推测着或许陛下偏好稍浓一些、温度适中的茶？
他将新泡好的茶端过去，依旧跪下奉上。
萧烬接过，依然没有看他，喝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在手边。
依旧是无波无澜。
沈微之退回原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而放松，反而更加疑惑。
这位陛下，对他，似乎真的……格外“宽容”？
这种宽容，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像是一层更浓的迷雾，笼罩在前方，让他更加看不透，也更加不安。
他究竟，为何独独选中自己？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却得不到任何回响。他只能继续站在这令人窒息的书房里，守着这难解的谜团，以及那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君王。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崭新被褥，房间里悄然燃起了炭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环境比他在宫外寄居的陋室好了千百倍。可他却觉得浑身僵硬，如同躺在针毡之上。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的一切：帝王冰冷的注视，石破天惊的旨意，李德海隐含告诫的话语，还有那些宫人各异的目光……最终，都定格在养心殿主殿那两扇紧闭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殿门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更不明白那位暴君为何独独选中了他。这种未知，比已知的惩罚更令人煎熬。
天刚蒙蒙亮，外面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沈微之立刻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又是一阵狂跳。他匆忙起身，按照昨日小太监简单告知的规矩，快速梳洗，换上了那套为他准备的、料子明显优于普通宫侍的青色常服。
衣服很合身，可穿在身上，却觉得格外沉重。
不多时，昨日留下的一名小太监在门外轻声禀报：“沈公子，陛下快起身了，李公公让您过去伺候着。”
沈微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可心头的忐忑却丝毫未减。
他被引着，再次走向那座主殿。
殿内已经灯火通明，数名太监宫女垂首静立，鸦雀无声。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清冷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帝王的压迫感。
萧烬已经起身，穿着明黄色的中衣，外罩一件玄色绣金龙的常服，正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由着两名年长的太监仔细整理衣袍袖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惯有的冷厉在晨光中似乎柔和了些许，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已刻入骨血，即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让人不敢直视。
沈微之低着头，屏住呼吸，学着其他宫人的样子，静静候在一旁，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小片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他能感觉到，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似乎有一道视线，极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更衣毕，早膳已在外间摆好。萧烬移步过去，在宽大的紫檀木餐桌前坐下。李德海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宫女上前布菜试毒，动作轻盈利落。
沈微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更加僵硬地站着，手脚都像是多余。
“茶。”萧烬拿起银箸，淡淡开口。
沈微之身边的另一个小太监立刻示意他。沈微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身份，是“近侍”。他连忙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茶桌前，那里放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旁边的红泥小炉上，银壶里的水正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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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之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收回手，站起身，低着头退到一旁。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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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之起初依旧紧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渐渐涌上。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前方一片虚无的空气，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日的惊魂未定，一会儿是对未来的惶恐猜测，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去观察书案后那个沉默的身影。
陛下批阅奏折时很专注，眉心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执笔的手指稳而有力，落笔果断。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与传闻中动辄杀人的暴戾形象，似乎有些……不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沈微之就立刻将它压了下去。他提醒自己，李德海说的那些事绝非空穴来风，眼前这位，确确实实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君王。自己绝不能因为这一时表面的平静，就放松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乏。
一直侍立在旁的李德海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可要歇息片刻？奴才让人换盏新茶？”
萧烬“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
李德海看向沈微之，眼神示意。
又来了。
沈微之心头一紧，连忙走到茶桌前。有了早上的经历，他这次稍微镇定了一些，但动作依旧有些生涩。他小心地换掉之前的茶叶，重新冲泡。这一次，他努力回想陛下早上喝茶的速度和表情（虽然根本没看到什么表情），推测着或许陛下偏好稍浓一些、温度适中的茶？
他将新泡好的茶端过去，依旧跪下奉上。
萧烬接过，依然没有看他，喝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在手边。
依旧是无波无澜。
沈微之退回原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而放松，反而更加疑惑。
这位陛下，对他，似乎真的……格外“宽容”？
这种宽容，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像是一层更浓的迷雾，笼罩在前方，让他更加看不透，也更加不安。
他究竟，为何独独选中自己？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却得不到任何回响。他只能继续站在这令人窒息的书房里，守着这难解的谜团，以及那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