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满朝文武与阖宫上下的“生存智慧”

如今朝政平稳,四海升平,一切都很好。除了……陛下那说一不二、雷霆万钧的脾气,似乎并未因江山稳固、爱人在侧而变得“和煦”半分,反而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越发“挑剔”起来。

朝臣们现在也渐渐摸索出一套“生存智慧”,而这智慧的核心,始终围绕着那位温润如玉的君后殿下。没人敢明说,却人人心照不宣——君后殿下,是唯一能驯服暴君的“镇暴良药”。

这日早朝,便又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

一位年迈的户部侍郎,因奏报南方春汛堤防修缮款项时,不小心将一处数字多写了个零,导致预算总额看起来庞大得离谱。其实本不是什么大事,发现后更正即可。偏偏那日萧烬前夜看边关急报到深夜,本就有些烦躁,见到这明显疏漏的奏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啪”一声轻响,奏折被不轻不重地搁在御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金銮殿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龙椅上的帝王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扫过下方垂首屏息的户部侍郎,又缓缓扫过列班众臣。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却无端让所有人都感到脖颈后发凉,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了一般。

老侍郎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冷汗涔涔。他知道陛下最厌恶这种粗心误事的差错,尤其涉及钱粮。

“李侍郎,”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你在户部多少年了?”

“回、回陛下……老臣……老臣在户部已二十有八载……”李侍郎声音发颤。

“二十八载。”萧烬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那规律的、不紧不慢的“笃笃”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二十八载,还犯此等稚童都不该有的笔误。是年老昏聩,不堪驱使了?”

这话极重!简直是在质疑老臣的能力和资格!李侍郎脸色惨白,扑通跪倒:“陛下恕罪!老臣……老臣一时眼花,绝非有意!恳请陛下……”

“一时眼花?”萧烬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更令人胆寒,“若前线军需、国库调度,你也‘一时眼花’,朕的将士、朕的百姓,当如何?”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几个与李侍郎交好的同僚,心中焦急,却无人敢在此时触怒陛下。谁都知道,陛下此刻看似平静,实则已动了真怒,此时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

站在御阶一侧的李德海,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陛下此刻心情极差,若任由发展,轻则李侍郎革职查办,重则……波及更多人。必须想法子。

他悄无声息地对不远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又微微抬手,比了个极隐蔽的手势。那小太监是宸仪宫安排在养心殿附近听用的,机灵得很,见状立刻明白了,趁无人注意,悄然后退,转身便朝着宸仪宫方向,一溜小跑而去。

金銮殿上,气氛依旧凝重。萧烬已不再看跪地发抖的李侍郎,转而拿起另一本奏折,却半晌没有翻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众臣连大气都不敢出,个个心里叫苦不迭,只盼着这难熬的早朝快点结束。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因殿内过于安静而显得清晰的脚步声。一道穿着月白色常服、腰间悬着双“宸”字玉佩的清俊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光影里,朝着殿内微微探头,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御座上脸色不豫的陛下,又看了看跪着的李侍郎和噤若寒蝉的众臣,清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君后殿下!

几乎在沈微之出现的那一刻,龙椅上的萧烬似有所感,抬起了眼。当他看到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周身那股冰冷的戾气,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沈微之似乎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进。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走了进来。他没有走向御座,而是在御阶下方停住,先是对着萧烬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陛下,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关切,声音清润温和,打破了殿内死寂:

“陛下,晨起时您说胃口不佳,臣让人煨了山药薏米粥,一直在小厨房温着。眼下时辰不早,陛下可要先用些?还有,刘太医昨日叮嘱,陛下旧伤处近日需按时敷药,不可久坐劳神。”

他说的全是琐碎的、无关朝政的小事,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关心问候。可这番话,在此刻剑拔弩张的金銮殿上响起,却像一股清泉,微妙地冲淡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萧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因为快步走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清澈担忧的眼眸里。那眼底的关切是真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安抚他的小小努力。

半晌,萧烬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些。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那本一直没翻开的奏折,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不再有刚才那刺骨的冰冷:“……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对依旧跪着的李侍郎淡淡道:“李侍郎,起来吧。回去将奏本重新核算清楚,明日再呈。若有再犯,两罪并罚。”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李侍郎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颤巍巍地爬起来,后背的官袍都汗湿了。他感激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君后,心中后怕又庆幸。

满朝文武也都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有眼色的已经看出来,陛下这滔天的怒火,算是被君后三言两语、轻轻巧巧地……按回去了大半。

“若无其他要事,今日便到此吧。”萧烬合上奏折,起身。

“退朝——”李德海立刻高声唱喏,声音都比平时响亮了些,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众臣恭送陛下离去,看着陛下走到君后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下(尽管君后看起来并不需要),然后两人并肩,低声说着什么,一起走出了金銮殿。陛下侧头听君后说话时,那紧蹙的眉宇,分明已经舒展了许多。

殿内,几位重臣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瞧,又渡过一劫。多亏了君后殿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朝臣们渐渐发现一个“规律”:每当陛下因朝务或某些小事心情不佳、眼看要发作时,只要君后殿下“恰好”出现,用他那温温和和的声音,说点无关紧要的关心话,或是递杯茶,或是提醒件小事,陛下那身吓人的戾气,总能被神奇地安抚下去。

起初大家只是庆幸,后来便品出了些别的意味。君后殿下,简直就是这朝堂上、乃至这整个皇宫里,最有效也最珍贵的“镇暴良药”啊!

于是,一种默契在暗中形成。若是察觉陛下心情不虞,李德海或是有资格近前的大太监,便会想办法给宸仪宫递个信儿。有时是“陛下晌午没用几口膳”,有时是“陛下批折子忘了时辰”,有时干脆就是“陛下看着不大高兴”。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目的只有一个:请君后殿下移步,来“看看”陛下。

沈微之心思剔透,自然明白这些“消息”背后的用意。他有些无奈,却又无法拒绝。他知道陛下的脾气,更知道朝臣宫人们的惧怕。能帮陛下缓和情绪,避免不必要的雷霆之怒,他愿意去做。

只是……这“良药”的“副作用”,似乎只有他一人深刻体会。

比如今日,早朝后他陪着陛下回到养心殿,看着陛下用完那碗其实陛下并不太喜欢的山药薏米粥,又亲自为他肩颈的旧伤敷了药。期间萧烬一直很安静,任由他动作,只是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深得很。

敷完药,沈微之正想收拾药箱告退,手腕却被萧烬轻轻握住。

“微之,”萧烬的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安抚后的慵懒,还有别的什么,“今日……多亏你了。”

沈微之耳根微热,小声道:“我没做什么,只是……不想陛下动怒伤身。”

“是不想朕动怒,”萧烬将他拉近,指尖抚过他微红的脸颊,眼神深邃,“还是……心疼那些被朕吓着的老家伙?”

沈微之被他看穿心思,脸更红了,嗫嚅道:“都、都有……”

萧烬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愉悦,也有某种深意。他手臂微微用力,便将人带到了自己腿上坐着,环住他的腰,下巴抵着他肩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那微之打算……如何‘补偿’朕?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暗示,“朕今日火气可大得很,早朝时勉强压下了,这会儿……却觉得,还是得寻个法子,好好‘泄泄火’才行。”

沈微之身体一僵,瞬间明白了这“泄火”是什么意思。他脸颊爆红,想要挣脱,却被箍得更紧。

“陛下……这是白天……而且、而且您昨晚才……”他小声抗议,声音都抖了。

“昨晚是昨晚。”萧烬理直气壮,已经开始解他衣襟的盘扣,“谁让微之这般会‘灭火’?既然点了火,自然得负责到底。”

“我哪有……”沈微之的辩解被吞没在骤然落下的吻里。

这一“负责”的结果就是,沈微之直到傍晚才勉强起身,腰酸腿软,被陛下亲自伺候着沐浴更衣时,连瞪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红着脸,任由陛下将他裹进柔软的寝衣里,然后被抱到榻上,喂着用了晚膳。

晚膳后,李德海进来回禀些事务,眼角余光瞥见君后殿下蔫蔫地靠在陛下怀里打哈欠,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而陛下则一脸餍足,心情极好地亲手剥着葡萄,喂到君后嘴边。

李德海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恭敬敬地禀报完,退出去时,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看来今日这“药”,下得猛了些。不过,效果极佳。陛下心情舒畅了,他们这些底下人日子就好过了。至于君后殿下嘛……咳,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消息不知怎的,也传到了几位核心重臣耳中。次日议事,见陛下神清气爽、耐心听取意见(虽然依旧严厉,但至少没拍桌子),而君后殿下则告假未曾随侍(据说是“偶感不适,需静养一日”),几位老臣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关切(对君后),有欣慰(对朝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达成了某种战略同盟般的微妙笑意。

于是,在这大晏朝堂与深宫之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平衡:

暴君依旧是那个令人畏惧的暴君。

但所有人都知道,暴君身边,有唯一能“驯服”他、安抚他的“良药”。

而“良药”的“药效”发挥后,难免会有些“服用过量”后的“嗜睡”与“乏力”。

不过没关系,为了朝堂安宁、阖宫祥和,君后殿下偶尔的“辛劳”,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且,非常、非常地乐见其成。

至于我们的君后殿下沈微之,在无数次“灭火”与“被灭火”的循环中,也逐渐悟出了一个道理:

安抚陛下,是身为君后的“职责”所在。

而这个“职责”的“额外福利”(或者说代价),就是需要他付出比旁人更多的“体力”和“精力”。

不过,看着陛下被他安抚后变得柔和的眼神,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炽热而专注的爱恋,他又觉得……

嗯,这“差事”,虽然累是累了点,但……似乎也不算太坏?

(当然,这种想法,他是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尤其是那个总能找到理由让他“负责到底”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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