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沸腾

谢照安和陈偃之间,只隔着一道珠帘

半月呈辉, 华灯初上。

几名身份显赫的公子哥聚在华月楼,包了雅间,为今日才回长安的镇远侯幼子袁望京接风洗尘。

袁望京一到, 裴观便上前迎接道:“望京,好久不见。”

说着,他作势要拍袁望京的肩膀。岂料袁望京瞥了他一眼, 丝毫不给面子地躲过他的手, 直白道:“我跟你很熟吗?”

裴观脸色一僵, 心道你不熟你来吃什么饭?

可是因碍于镇远侯的身份,又因袁望京是镇远侯最宠爱的儿子, 裴观就算再不爽, 也只能当吃个哑巴亏,讪笑道:“是, 我自然高攀不起。”

其他几位公子哥见到袁望京的身影,也都凑上前来,对他不停地吹捧奉承。这些变不出花样的套话, 袁望京早就听腻了, 他登时打断:“进去吧,站在外面干什么。”

几人又争先恐后地推开门, 请他先进去。

其中一人说着说着却转过了头,似乎看见了更加有趣的东西。因为他的特殊, 其他人很快注意到他, 询问:“你干啥?”

“我看见了一个人。”他说。

“谁啊?”

“你们可能不知道,他叫祝平暄。”他忍着笑, 给他们几个介绍道, “这个书生穷乡僻壤来的, 不仅是个穷光蛋, 而且还爱吃软饭。他跟两个女人住一座宅子里,其中有个女人最近在长安很有名,叫谢照安。我嘛,经常看见祝平暄去我家书铺,士人间的曲水流觞中也见过几面,跟他说过一些话,这个人窝囊的很,欺负起来特别爽。”

袁望京耷拉的眼皮抬起,似乎终于来了兴致:“你刚说谢照安?”

“对!”那人不断点头,“袁小公子,是否要将他喊来助助兴?”

袁望京看了看远处傻不啦叽的身影,唇边泛起一阵冷笑,对恭维的那人扬了扬下巴,淡淡道:“把他叫过来。”

此人得了命令,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祝平暄和傅虞在华月楼订了间雅座,也为了庆祝谢照安回来。但两个姑娘梳洗打扮慢了些,所以祝平暄便先过来了。怎料身后突然有人搂过他的肩膀,嘻嘻笑道:“祝兄,我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

祝平暄看向他,应该是认得的,在曲水流觞见过,但是印象不深。

明明不熟,却乍然这么热情,一定有问题。

祝平暄礼貌地招呼道:“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觉得巧,我今晚也和朋友一起在这儿吃饭。来,跟我们一起去喝几杯。”

祝平暄赶忙摇头:“不了,我不想喝酒。”

“欸,怎么能不喝酒呢?走走走。”此人不由分说,拽着祝平暄便往楼上拖,大有一种就算把你打晕了也要扛上去的架势。

祝平暄本来还想不通,直到被推进雅间,瞬间就明白了。

若有似无的琴音悠扬回荡,五六个贵公子哥站在那儿,还有一人坐着,他们都用种看傻子的戏谑眼神盯着他。

祝平暄知道自己此刻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浑身不自在。他对身边的人说道:“我真不喝酒,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可是他们哪会容许他逃跑,拽着他把他拖到桌前,抄起桌上的酒盅就把酒往他嘴里灌。他们一边笑着一边说道:“祝兄,这酒可是上好的酒,你平日里还喝不到呢,可不就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风光一把。何况今晚袁小公子在这儿,你还能拂了他的面子?”

祝平暄被烈酒呛得眼泪直流,但他的双手都被禁锢住了,只感觉有人掐着他的下巴一直在给他的嘴巴里倒酒。

厢外,谢照安和傅虞来了,不见祝平暄人影,一打听才知道他被人强拽走了。

这个祝平暄,来长安了也不知道长点脾气。长安的纨绔子弟众多,指不定哪天就要欺负人。若自己不狠,就只有被别人欺负的份儿。

谢照安差点没顺着气,提着裙摆一口气冲到楼上,等找到了房间,上来便是一脚,狠狠踹开大门。

“轰隆”一声,门都差点掉了。房间里的人皆回过头,只见两个戴着帏帽的妙龄女郎立在门口,瞧着这曼妙身材,想来脸蛋应该也是不错的。

祝平暄总算暂时脱离了苦海,弯下身开始猛烈地咳嗽。

袁望京坐在位子上,跷着腿,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裴观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沉声责问道:“你们是何人,扰了我们兴致,你们担得起吗?”

谢照安不屑地笑了声:“你们的兴致,便是欺负老实人吗?”

傅虞也跟着帮腔:“仗势欺人,一群狗东西。长安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群人败坏的!”

“少侠……咳咳……少侠,我们走吧……”祝平暄泪眼朦胧地去找谢照安和傅虞,他一点都不想惹事。

可是偏偏谢照安是个脾气火爆的主,谁拉她都不管用。“走?任由他们下次再欺负你?”

有人反应过来:“哦,你们就是祝平暄的两个女人!”

立即有人附和:“哈哈,祝兄,你还得靠女人来撑腰啊!”

“住在一个宅子里爽不爽啊?”

祝平暄此刻也被激怒了,红着脸道:“我们一起租的宅子,住在里面是很正常的事情!”

“哟,正常。”一人拿着酒盅靠近,“那让我也住住,看看正不正常?”

“你们睡没睡过?让我也睡睡?”他吹了个口哨,“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说到点上了。

谢照安最厌恶的,便是污言秽语。

她反倒轻轻笑出了声。这人离得近听见了,只感觉声音娇媚,听得他骨头都酥了。

可惜,一只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整个人随即被打飞出去,倒在地上苦不堪言。

祝平暄吓傻了,他从未见谢照安赤拳用这么大的力气。

“够了!”裴观出声喝止,“这里是你们想撒野就撒野的地方吗?”

谢照安讽笑道:“裴观,你还是个傻缺。”

裴观愤怒又不解,他不懂面前的女人为何有如此大的口气,难道出言不逊不用遭报应吗?

“谢照安?”他咬着牙道。

“怎么,你也认识?”袁望京终于站起来,主动跟裴观搭话。

裴观脸色铁青道:“嗯,在酉阳见过。”

“谢姑娘,我今日说过,我记住你了。”袁望京看向谢照安,淡淡笑道,“他是你的朋友,我便送他一个见面礼。看来,你们不喜欢?”

“好啊,今天第二次见面,我也送你一份见面礼。”谢照安径直走到桌前,抄起酒杯就往他脸上猛地一泼。

袁望京被泼笑了:“谢姑娘脾气辣的很,我很喜欢。”

被打的人此时站起来了,他顶着淤青,躲在裴观身后,哆哆嗦嗦地放狠话:“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可是吏部尚书!你等着,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好过!”

谢照安笑眯眯地举起拳头,那人就跟缩头乌龟一样,唰地整个人都缩到裴观背后。

袁望京擦去脸上的酒渍,猝不及防地一拳挥向谢照安。

谢照安冷笑着,挡住了他的攻势。

“看来你功夫不错。”袁望京笑道,“我还真好奇你能挡我到什么时候。”

“我能揍死你。”谢照安一字一顿地回答。

二人有来有回,拳拳到肉,就连裴观也感到惊心动魄,忍不住远离了几步。

可是看见谢照安飞扬的帷纱,又想到昔日在酉阳他想看清她的脸,最后却被她嘲讽一番。裴观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服气。

他这回倒想看看这女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于是他站在一侧,伺机而动,趁机在谢照安无暇顾及的功夫,一把摘掉了她的帏帽。

袁望京和谢照安同时收手。

一张明艳的脸庞霎时暴露在空气中。

仿似日升朝霞,又仿似芙蕖渌波,右眉间的小痣更加衬得她洁白无瑕的脸蛋俏丽风情。

果然是极漂亮的美人胚子。

可是裴观看清她的脸后,却像见了鬼一样。

“李昭明?”他的眼神显得错愕,惊讶地喊出声。

他可太熟悉这张脸了,这张脸和他的夫人昭华长公主有五分相似。何况他幼时经常和谢照安在一起——用谢照安的话说,裴观幼时被她揍得最多。

难怪方才谢照安骂他傻缺呢,这天下只有李昭明喜欢骂他蠢。

有人不明所以:“李昭明是谁?”

谢照安柳眉一竖,呛声:“我姓李,你说我是谁?”

袁望京也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懒散道:“你是哪家郡主?”

谢照安斜了眼裴观,道:“裴观,你说说,我是谁?”

“你没死?”裴观死死盯着她,不敢承认这个事实。

“让你失望了,我还真没死。”

袁望京听着他二人的对话,终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追问道:“你究竟是谁?”

裴观机械答道:“她是昭华长公主的亲姐姐,曾经的景阳公主李昭明。”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俱是目瞪口呆。

祝平暄和傅虞亦大吃一惊,谢照安竟然是“去世”的景阳公主?

袁望京淡定多了,哦了一声,道:“难怪你如此嚣张,原来从小就是这样。”

他的脑中登时有了记忆——他也曾听闻那个曾经称霸长安街巷,肆无忌惮的景阳公主。

“你你你你是公主?你怎么可能是公主!”方才叫嚣的人被打了脸,这以后还怎么教训这个女人讨回他的公道啊?

谢照安假笑道:“我不是公主,难道你是皇帝?”

“……”

惊人的话语。

裴观:“你既然没死,为什么当初不回长安?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谢照安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转身,双手环胸,正视着他:“我什么时候回长安是我的自由,你在不满什么?”

袁望京见他痴痴的神情,轻蔑地笑道:“裴驸马,你在想什么?”

裴观如梦初醒,不舍地从谢照安脸上挪开目光。但他仍是不甘道:“你回长安,可有想过以后如何?”

“你管不着。”

“哦我知道了。”被揍了的公子哥适时冒出来说话,“你一定要在长安作威作福,尽干欺负人的事!”

这哪跟哪,方才欺负人的是谁啊?!

祝平暄愤愤不平,反驳道:“胡说,照安堂堂大侠,在长安中也尽是美名,你若不信大可出去打听!”

“那也是你们买通人散播的谣言!”此人开始胡说八道。

这次不等谢照安开口,悠扬的琴音陡然断了,一道温润的声音自幕帘后传来——

“若言琴上有琴音,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若言这位姑娘横行霸道,为何百姓只会称赞她,而不会去赞扬他人呢?”[1]

好熟悉的声音。

谢照安傲视群雄的表情怔住,整个人身子陡然一僵。

旁人不清楚,她怎么能不清楚?

她忘不了的,这个声音她永远忘不了的。

流星镖可以有许多人使用,但是一个人的声音总改变不了的吧?

他没死,他真的还活着。

她沉默不语,全身血液却仿佛在沸腾,在叫嚣。她径直往帘子的方向走,作势要掀开这碍眼的东西。

却有人拦在她的身前。

“姑娘不可,里头是我家二公子张熹。”

谢照安投去一瞥,瞬间又愣住。“你难道不是张熹?”

张秀,便是曾在益州自称张熹的人。

而他自然也记得谢照安,却仍装作不知情的模样,阻拦道:“姑娘,没有公子准许,你不可进。”

谢照安顿时恍然大悟,咬着牙道:“你们骗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隐忍的怒意和悲愤,甚至有一丝声嘶力竭的冲动。

“姑娘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眼前是藕粉的珠帘纱幕,帘后的人影隐隐绰绰。他的剪影落在帘子上,像极了花灯上涂绘的温柔光景。

谢照安被张秀装傻的样子气到发笑:“你以为你能拦住我?”

她一掌将张秀推开,粗鲁地掀开帘子。珠玉碰撞,铃声悦耳,但帘后空空如也,只余一张古琴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她咬了咬唇,一回头发现张秀也走了。

她低下头,眼尾忍不住泛红,浑身轻颤,忍不住一声长叹。

他娘的,全都在耍她。

【作者有话说】

看得出她是公主~她不需要冠冕~

[1]:《琴诗》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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