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红尘

她已恋慕红尘,也恋慕他

寻芳楼的事件结束后, 谢照安声名大噪,自此成为长安百姓的茶后谈资。在之后的岁月里,只要人们望见那一抹明艳的黑色身影时, 都会忍不住开口招呼一声“谢大侠”。

而姚探缜从皇城回到姚家之后就变得失魂落魄,很长一段时间闭门不出。听人说,他将府内的红缨枪全拔了, 然后便开始在书房内读书, 常常废寝忘食。

或许是为了科举, 重振姚家门楣。或许只是为了麻痹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

袁府, 袁望京在庭中耍枪, 给袁贯展示他近几年学到的新招式。

袁望京是袁贯最疼爱的幼子,从出生开始就受到了常人所不能及的优待, 所以他才养成了飞扬跋扈的性子。但是虽为贵族子弟,袁望京心中从未忘却家国大任,他时刻铭记着大雍疆土, 努力增进武功, 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收复西北山河。

而随着在边疆的成长,他的武功在袁贯眼里越来越精进了。袁贯甚至油然而生出一种自豪的感觉, 自己的这个幼子注定会在未来超越自己。

最后一招长虹贯日,袁望京潇洒地收枪, 对着袁贯自得地笑道:“父亲, 如何?”

“不错。”袁贯点点头,感叹道, “我当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是远不如现在的你的。”

袁望京擦去额头的汗水, 骄傲地笑着:“父亲, 你莫担心,袁家还有我呢。区区沈具言算什么东西。”

袁贯微微笑了笑,眼中满是欣慰。

他自己是武将出身,所以看见袁望京像极了曾经的他自己,他如何不宠爱,如何不器重?若是将来他病逝了,好歹还有个优秀的儿子来支撑门楣。

至于沈具言……

罢了。

“你不是说你和谢照安交手过吗?那个姑娘如何?”袁贯找了个话题,问道。

“她?”袁望京嗤笑一声,“也就那样吧,毕竟一个女人而已。”

袁贯现在可不敢对女人这个群体有轻视的念头了,因为他看见了朱氏的视死如归。他慢慢地意识到,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当他们的心中充满某种信仰之时,灵魂都不再会显得弱小。

所以,袁贯在听说了谢照安的侠义举措之后,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若她能为国家所用,是女人又何妨呢?

但袁望京明显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大雍泱泱大国,幅员辽阔,那么多男人等着建功立业,而女人就算再厉害也没用,国家又不需要倚仗女人来做什么。

袁贯琢磨着,若是以后有用到谢照安的地方,那么介时再劝导望京吧,至少现在还早着。

“侯爷,侯爷!望京是不是回来了!”

门外响起熟悉的大嗓门的声音,一路飘到中庭来。

袁贯痛苦地揉了揉额角。

关阳西听说袁望京回来了,开开心心地又跑到袁府串门来了。

他一路跑进来,上上下下满意地打量了几番袁望京,然后笑嘻嘻地拍了拍袁望京的臂膀,大笑道:“好小子,长壮了不少嘛!”

“关叔。”袁望京客气地招呼道。

“正巧和关叔比试两招,让关叔瞧瞧你在西境练的如何!”

袁贯皱眉:“你来就是为了和望京比试的?”

他其实很想说:别有空没空就往袁府跑,有空多琢磨琢磨怎么在朝中混下去吧。

可惜关阳西笑得傻冒,露出大白牙:“是呀。”

他刚说完,就看见袁贯的脸色不好看了。

他立刻把剩下的话咕噜咽回肚子,嘴巴转了个弯说道:“侯爷,咱们揍了沈具言一顿,陛下没有为难你什么吧?”

那日朱雀大街上,沈具言被袁党揍得鼻青脸肿,可悲极了。

“父亲,你们打架了?”袁望京惊讶道,他不曾听袁贯提起过此事。

袁贯摇摇头:“本就是沈党挑衅在先,陛下再怎么看不惯我们,也不会乐意再去助长沈党焰火。所以陛下这次没说什么,只是不许我这几日上朝罢了。”

临安祸事,袁沈二党两败俱伤。虽说沈具言早有预料,但架不住侯载白此人做得太狠、太绝,以至于现在沈具言为了赎罪,还在替他收拾烂摊子。

袁贯也本不想跟沈具言动手,毕竟他俩都讨不到好。但最终动手,一是因为沈具言的话确实说得欠揍,二是因为桑其使者明年便要来了,他要借此事躲一阵时日,让李嗣琰和沈党认为他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从而对他放松警惕,这样他才有机会实施他的计划。

但关阳西可读不懂他的心思,含含糊糊又说了些话,转眼就笑逐颜开地拉着袁望京比武去了。

袁贯再次慨叹,养个好儿子真是省了好大的心。

**

此时的长公主府,谢照安和李晦晚相对而坐。

霜露寒鸦,菊花满地。

李晦晚递了一碟芙蓉糕过去,莞尔道:“姐姐,我记得你最爱吃芙蓉糕了,这是我特意差人去买的,你快尝尝。你许久没回长安了,也不知道这个味道和你记忆里的还像不像?”

谢照安心中感动,吃了一块芙蓉糕。其实她早就记不清长安的芙蓉糕应该是什么味道了,但只要是李晦晚给的,她都会说好。“一模一样,跟小时候的没区别。”

“那姐姐以后常来吃。”李晦晚抿着嘴笑,“这些年我时常想起姐姐,总觉得寂寞。如今姐姐回来了,可要来府里多陪陪我。”

“好。”谢照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李晦晚又殷勤地给她沏茶,随口说道:“姐姐,我听裴观说了你好多事迹。你在酉阳荡平了象王山,又在寻芳楼捉拿了白松鹤,现在长安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你的大名。”

“嗯。”谢照安吃着糕点,漫不经心地应道。

“可是姐姐,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李晦晚顿了顿,欲言又止。

“你我之间还顾忌什么,说吧。”

“姐姐,你毕竟是公主,总是徘徊于草野之间,抛头露面,会让旁人说闲话的。”

“旁人议论就议论呗,我又不会少块肉。”谢照安不以为意。

反正又不是没被议论过。

“可是如此,陛下会烦忧的。”李晦晚露出为难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打算立你为长公主,可是朝中总有人以此为借口上奏,说你……说你没有一国长公主的风度,其实陛下很为难,他希望我劝劝你。”

谢照安静静地听完,默了许久。

李晦晚悄悄去瞄她脸上的表情,却发现她难得地表现出落寞的情绪。

“小晚,如果长公主的位置和自由的生活我必须选一个,我宁愿不要长公主的名号。”谢照安顿时觉得手中的芙蓉糕索然无味,“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我不想被束缚。其实之前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要流连市井之中,或许那时的我太高高在上,哪怕师父教导我要有侠义之心,要助人为乐,要铲奸除恶,可是我只知道这么做,心里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傲慢。直到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让我知道,原来普通平凡地生活是多么自在幸福的事情,尽管身边的人淳朴简单,可是他们带来的温度是我在皇宫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再后来,又有一个人告诉我,每个人都像是天上的星星,发着不同的光,我见识过人生百态,我喜欢这份感觉。倘若做长公主需要剥夺这些,我宁愿不做。”

可惜她弄丢了一个人,她多想找回他,和他在一起。她多想告诉那个人,她已恋慕红尘,也恋慕他。

为什么她总要等到失去了才明白呢?

偏偏等到心酸流了满地,才忆往昔珍贵。

李晦晚并未全然听懂,她不理解谢照安心境的变化,她只知道时隔多年,她的姐姐已经变了许多。

姐姐不再像儿时一般锦衣貂裘,趾高气昂。她沉稳了许多,安静下来的时候满腹心事,笑容中也多了几分心酸与无奈。

她们之间,还是隔了太多东西了。

她依旧活在清冷的月宫中,而谢照安已经心甘情愿堕入了红尘。

谢照安无奈地笑了笑:“罢了,你只管与陛下说,长公主封不了就不封了。”

李晦晚抿了抿唇,不甘心地再次劝说道:“姐姐,我也不能阻止你。不过往后你少和那些身份低贱的平民厮混,有机会还是多结识一些长安的勋贵吧,这样对你来说也好,不是吗?”

谢照安微微一笑,不作辩驳。

“毕竟我也听裴观说了,你在华月楼和袁家的小公子大打出手……”

谢照安兀然打断她的话:“裴观待你好吗?”

李晦晚一愣:“啊?当然。”

谢照安舒了口气:“是么,如此我就放心了。”

“姐姐,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嫁给裴观?”

“唔,确实没想过。”谢照安叹息一声,“主要我觉得裴观配不上你,不过听到你说他待你好,我就安心多了。”

她迎着秋风,歪着脑袋,笑意轻柔:“毕竟我的妹妹可不能被别人欺负啊。”

李晦晚怔了许久。

儿时,谢照安也是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样笑着跟她说:“小晚,小晚,快过来。”

这样的时光,这样安谧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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