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私奔

小郎君,跟我走吧

谢照安攥紧了缰绳, 马蹄逐渐停了下来。

孙师啸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面有犹豫之色,低头挣扎了好半晌,方抬眸, 吞吞吐吐道:“我好像……有一件事没做,我需要绕路去眉山一趟。”

孙师啸不禁眉毛一扬,诧异道:“眉山?”

“嗯。”谢照安这下肯定了, “没错, 我要去一次眉山。不然, 我于心不安。”

孙师啸见她打定了主意,不作多问, 只道:“好, 那我先去西境,介时我们再会和。”

“多谢, 我一定尽快赶到。”她承诺道。

于是她扯过缰绳,在分岔路口与孙师啸分别,快马加鞭奔赴另一个方向。

此时青林松风, 高柳乱蝉。

等她终于气喘吁吁来到眉山脚下时, 天空已呈墨色,几颗星星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山前的淅沥细雨落在她陈旧的黑衫上。她系好了马儿,戴着斗笠, 徒步往山上走去。

她之前一直没记起来眉山书院, 压根不知道自己幼时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如今亲自走到这里,脑海中开始逐渐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这种感觉既熟悉, 又不熟悉。

但不知为何, 她的心跳在莫名加快, 她想或许是因为方才骑马加速的缘故, 现在还没平复下来,估计一会儿就好了。她拉下帽檐,沉默着继续往上走。

眉山书院自从被大火焚烧一遍过后,现在只剩下了断壁残垣,谢照安忐忑地站在原本书院的大门前,轻轻地喘息着。

她凝视着书院的每一个角落,但看见的除了残缺,仅剩虚无。她踏过凌乱的石子和落叶,慢慢朝里走去。

脑海里的回忆愈发清晰。

她好像在这里舞过剑。

她好像在这里读过书。

她好像在这里捉过蝴蝶。

她好像……在这里看过一个男孩编花环。

这里曾是一座非常漂亮庄严的书院,曾经充斥了琅琅的读书声,每位书生手里都会握着书卷,畅谈心中的抱负和理想。春和景明时,坐看云起时,她那时候看见的他们是蓬勃的,昂扬的。

但就是这样神圣的地方,被一场有所预谋的大火突如其来的毁了。

难怪陈偃的执念会如此深重。

若是她,恐怕只比他更难释怀。

她慢吞吞地走遍了所有的角落,最后惆怅地长叹一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但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一定要来一次眉山书院,看看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不然她会后悔的。

其实她后来真的没找陈偃,她也不知他们何时离开长安。她心里对陈偃有些歉疚,但她转而安慰自己这是为了他好。

她此生注定颠沛流离,陈偃跟着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希望他能明白她的苦心,不要怨怪她吧。

谢照安抖了抖衣袖上的雨珠,最后望了一眼残破的书院,然后她决定离开这里,下山启程。

可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第二个人存在。

她能听见此人微弱的呼吸。

谁还会来眉山书院?

她不禁皱起眉头,一只手慢慢握住剑柄,戒心严备。她悄悄地顺着墙边,凭借夜色遮住她的身影。

那人逐渐走近。

她屏住呼吸,腰间的剑一半出鞘,夜色中勾勒着冷意的光。

忽然那人提灯往前一照。

昏黄的灯光灼伤她的眼睛,也令她看清了眼前人。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抬手堪堪遮住视线。

灯光映照着雨水,连落下的速度都可以观察得一清二楚,微小的飞虫绕着灯身,不知疲倦地飞来飞去。

陈偃清隽的脸庞在灯光下温柔的像是一块宝玉,他的发丝还在滴着雨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落入了他整洁的衣襟。

谢照安怔怔地垂下手,尴尬地把剑收鞘,讪讪地笑道:“是你啊……”

他润黑潮湿的眼眸似有千言万语,但他最后只把灯放了低些,轻轻地应了一声。

谢照安怕他怪她,但更怕见了他,她又舍不得离开他。

她迅速别开目光,没话找话:“咳,好巧。你也来故地重游啊,哈哈……”

陈偃不语,垂眸看着她。

她被盯得不自在,又僵硬地转过身,道:“那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身后,陈偃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你不要我了?”

谢照安咬咬唇,说不出半个不字。

“你不问我的伤,也不问我为何来,你一看见我就要走。”

陈偃的脚步近了,他绕到她身前,俯身看她,“你还说你喜欢我,可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谢照安心道,我哪里不关心你了,其实我有好多话没问。我一见到你,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我就算说了要走,也舍不得挪开脚。我今晚来眉山书院,没想着会碰见你,上天给予了我们这样的缘分,让我们在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地方相遇,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

可是,我不想连累你。

陈偃的脑袋低下来,斗笠被他碰掉了,落在地上,掀起雨洼一圈涟漪。她猛然惊醒,伸手想将他推开。

“我、我真的要走了。”她支支吾吾道。

“你真的想让我去博陵吗?”他的嗓音喑哑,带了一丝引诱和半分哀伤。

不,我一点都不想你去博陵,我想你跟我一起走。

“可我好想你,照安。”他轻声呢喃。

谢照安眨了眨眼睛,眼泪开始簌簌地掉。

最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仰头去吻他的唇。

沾染着夜雨微凉气息的吻,夹杂着眼泪的苦涩,温柔缱绻与离愁别绪在夜色中无声地荡漾开。她搂着他的脖子,渐渐不舍得分开,就这样缠绵,一直到天荒地老吧。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她只想要他。

陈偃无声地咬了咬她的唇,退开半分,抹去她眼角的眼泪,轻声道:“你真是个骗子。”

“我不是……”

谢照安泪眼朦胧,痛苦地摇摇头。

“这些天,我遇到了好多事,我快撑不过来了,陈偃。”她抚摸着他的脸颊,“我不是不来看你,我要去西境了,我是去打仗的,将来的我生死未卜,我怎么敢……我怎么敢耽误你?”

“什么才算耽误?”陈偃握住她冰凉的指尖,“自我醒来,我一直在等你,可你非但没出现,就连半句话都没留给我。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你为什么要替我擅作主张?若我今晚没有遇见你,若我真的回了博陵,那才算耽误。”

“但你兄长说,你回博陵是为了养伤——”

“我没那么娇弱。”陈偃打断她的话,“我若离了你,去了博陵,才是真的心病难消。”

“照安,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跟你去西境,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谢照安懵懵地看着他。

“……为什么?”

陈偃指了指心口,“此心安处,才是吾乡。你在哪儿,哪里就是我的家。”

谢照安迟疑着:“可你……可我……”

“你想知道那天在慈恩寺,我在红绸上写的是什么吗?”

只听陈偃轻声念道——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谢照安,你在犹豫什么呢?她心道。

你的生命中,能出现几个像他的人?为什么要一次次拒绝他?为什么要一次次伤害他?为什么要一次次让他失望?难道非要惹得两方都不开心,对你们来说才真的是好的结局吗?

叹只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她慢慢点了个头,然后破涕为笑,紧紧抱着他,整个人埋进他的怀抱里。

“你说我们算不算私奔?”她问。

“嗯,你开心吗?”

“我好开心。”她闷声道,“我畅快极了。”

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嗅着他身上那缕令人心安的清香,还有一种淡淡的药香。

她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最后牵着他的手往山下走。

“陈偃,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她询问。

“很早很早,久到我快记不清了。”他说,“也许第一次遇见你之后,你在我心里就是特别的。”

“那我们在江陵相遇的那次,你盯我看了好久,你是不是那会儿就认出我了?”

他碰了碰鼻子,“嗯……”

“可我们只小时候见过,你怎么知道我长大后是现在这个样子啊?”

“我画了很多你的画像,照着我记忆中你的样子。其实我也不确定长大后的你究竟是什么样子,只能模糊地画了好多,直到在蒹葭海真切地看见你,我才知道,原来长大后的你,是这个模样……”

“自从你走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期待春天的到来,我总是隐隐觉得,下一年的春天我就可以和你相见。虽然寒来暑往,鸿雁再也没有传来你的音讯。我尝试走遍山川,去看你曾经说过的风景。所幸,上天真的让我遇见了你,幸好这一切都不算太晚。”

她回头,见他唇边噙着浅淡笑意,澄澈的眸中满是她的身影。

她停了下来,忽而笑了笑,眉目舒展,“可我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嗯?”

“在安兴县的巷子里,我在桂花树下看见你的眼睛。”她凑近了一些,“我当时就有种预感——我想,我会喜欢你。”

说完,她又开始哈哈大笑:“我这辈子逃不过你的眼睛了,小郎君,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看大漠的长河落日。”

陈偃握紧了她的手,在她的脸颊上落下虔诚一吻。

“愿抵余生,与姑娘相随。”

【作者有话说】

眉山脚下的张秀:大公子——大公子——不好啦——二公子又双叒叕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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