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爱慕

陈偃,你想娶我吗

比大婚先来的, 是桑其率兵攻打嘉峪关的加急战报。据探子的可靠描述,桑其王这次派出了他的三儿子达拉卡统率全军。

达拉卡具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最善冲锋, 是个实打实的武蒙子。听他本人的吹嘘,他平生无其他爱好,最爱杀大雍人。

达拉卡骄狂地认为, 这次桑其出其不意, 大军兵临城下, 何况还有他亲率五千精兵,必能打得大雍头破血流, 大胜而归。

可惜与他交战的主帅, 是谢照安。

一个上了战场就喜欢不要命的人。

明明一开始桑其还很有优势,可直到大军左右两翼遭到了大雍军队的包抄, 大雍士兵如狼似虎,将他们渐渐包围成一个围困圈,圈中活着的桑其士兵越来越少, 何况还有个凶猛的谢照安追着他们杀。

达拉卡握着大刀的手开始变得汗津津的, 他的目光不断扫描着四周如铜墙铁壁的大雍士兵,试图从其中找出一个突破口。

倏然, 他领着残余士兵从西南角开始往外冲。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西南角是谢照安特意给他留的陷阱, 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一直到森然刀刃落在达拉卡脖子前的一刹那, 他始终不敢相信自己骄傲一世,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草率地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一开始的豪言壮语全在这场刀枪剑戟中被杀了个粉碎。

他最后一眼看见的,

是嘉峪关被黄沙遮蔽的苍茫天空。

谢照安在文殊山砍下了达拉卡的头颅, 剿灭了剩余的桑其士兵, 穿着一身被鲜血浸透的铠甲,带着士气高昂的兵卒们,风风光光地回到了嘉峪关。

孙师啸对她此次的出征感到颇为满意,遂大手一挥,为他们举行庆功宴。

大战告捷,军民同乐,所谓的庆功宴也不过是淳朴的人们在夜晚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飘荡着浓烈醇厚的酒香,不比长安盛大繁琐,但绝对比长安热闹快乐。

大胆泼辣的嘉峪关儿女们能歌善舞,此时他们已经开始弹着胡琴,甩着衣袖,在温暖的篝火旁纵情欢歌。

边境的风情永远是激昂的,热情的,就像黄沙包裹着的红日,鲜艳潇洒。

此时已经有蠢蠢欲动的人将黄向武和佟远山推到了中间,拉拢着其他人开始一齐起哄。姑娘们嬉笑着,调皮地将红绸往他们的身上一挂,又有汉子给他们一人塞了一碗酒。

“干了它!干了它!”他们大笑着。

透亮的笑声震天喧地。

黄向武和佟远山红着脸,手臂交错,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姑娘们又拉着他们一起围着篝火跳舞。

火光照耀着他们每个人因兴奋而红彤彤的脸颊。

“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沐浴在慷慨激昂的歌声中,谢照安微微笑着,喝完碗中的醇酒。

孙师啸来到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孙将军?”谢照安回头。

孙师啸笑着,将手中细心包裹好的长枪递给她,“打开看看。”

“答应过你的,若你此战大捷,我便送你一件礼物。”

谢照安接过。

所以礼物是一柄枪?

她掀开包裹着枪尖的赭布,一抹雪光霎时照过她的脸颊,锋利崭新的枪尖悬挂着青缨,枪杆也是墨青色的。它静静地躺在赭布中,昏暗的夜色都遮不住它的亮昼锋芒,威风凛凛,蓄势待发。谢照安握在手中,觉得十分合适衬手。

曾经她握着赤霜剑,可惜自赤霜剑断了之后,她再也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兵器。

“此枪,名为苍龙。”孙师啸道,“它曾经是成祖皇帝的兵器,我让人重新将它打磨修铸了一遍,从今往后,它就是属于你的了。”

“多谢孙将军!”谢照安爱不释手,感激道。

这是他应该做的。孙师啸心道。

苍龙,果然还是由李家的人握着合适。

李昭明,虽然赤霜断了,但从今往后,握着苍龙继续走下去吧。

你的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希冀了。

但我相信,我死之后,你可以代替我,继续带着大雍重归辉煌。

谢照安小心翼翼地收好苍龙枪。

“照安!孙将军!”陈偃跑了过来,他的眼中正闪烁着点点星光,“大家都在等着你们过去呢,一起走吧。”

“哦,好。”谢照安下意识就要去牵他的手,却忽然意识到孙师啸还在这里,于是她又心虚地收回手,清咳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孙师啸见他们两个扭捏的样子,不禁“啧”了一声,伸手捏了捏陈偃的肩膀,说道:“走,我带你见个人。”

陈偃瞅瞅谢照安,稀里糊涂地被孙师啸拉走了。

谢照安怔怔地留在原地,忽然一跺脚,追了上去,小声嘟囔道:“什么人?我倒也要见见。”

镇守肃州的邓传光将军途经嘉峪关,一回头就见孙师啸领着陈偃走到他面前。

“哟,老孙,这是谁啊?”邓传光笑道。

只听孙师啸冷静道:“他是陈广嘉的儿子。”

闻言,邓传光一愣:“陈广嘉?他——他不是两个儿子吗?”

“三个。”孙师啸叹了一声,“他们家就剩他一个了。”

邓传光震惊地走上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陈偃,诧异道:“格老子的,老子竟然不知道。”

他还以为陈家人全都牺牲了,谢天谢地,陈家没有绝后!

不过他怎么就不知道陈广嘉还有个小儿子呢?害他为陈广嘉遗憾了这么多年。

“小子,你今年多大了?”邓传光问道。

陈偃回答:“已近而立之年。”

邓传光掐指一算,那不奇怪了,陈广嘉战死的时候,这小子才一丁点大呢,估计陈广嘉也是太忙了,都没告诉他们他还有个小儿子呢。

唉,一眨眼,陈广嘉都走这么多年了,他最小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他们这些老将,如今是真的都老咯。

“小子长得不赖嘛,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样俊!”

于是他笑嘻嘻地自我介绍道:“小子,我曾经当过你父亲的副将,你哥哥们都喊我一声邓叔呢!”

陈偃笑道:“邓叔。”

“好小子。”邓传光哈哈大笑,捶了下他的肩膀,“你喊我一声叔,我以后就把你当亲侄子一样看。你现在官居何职?”

“我没做官。”

“你没做官?那你是——”邓传光瞠目结舌,难道他误会了?难道孙师啸不是在向他引荐陈广嘉的儿子吗?

孙师啸开口:“你想多了,我就想通知你一声,陈广嘉没绝后。”

邓传光讪讪地挠了挠头:“诶哟,我还闹了个笑话,那你现在做啥?不如跟我一起去肃州?我的部下有当时陈家军残余的士卒,我想他们都乐意知道还有一个你存在的。”

“你晚了。”孙师啸双手抱臂,凉凉道,“他现在有主了。”

“啊?谁啊?”

孙师啸遥遥地看了谢照安一眼。

听见他们对话的谢照安:“……”

陈偃迅速开口:“多谢邓叔的好意,陈偃心领了,不过陈偃留在嘉峪关就好了。”

邓传光愣愣道:“哦,那好吧。你叫陈偃?偃甲息兵的偃?好名字,哈哈哈。”

末了,他还不忘补充道:“不过你随时可以来投奔邓叔,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了,也尽管告诉邓叔。”

谢照安无声地撇了撇嘴。

**

“你真受欢迎,前脚王副将才把你放回来,后脚又来个邓将军,邀你去肃州。”

城墙晒着月光,低头望去,寂静的黄沙上犹如铺了一层白霜。

谢照安皱了皱鼻子,酸溜溜道。

“难道他们手下都没文人方士给他们出主意?”

四下无人,陈偃拉着她的手,轻声哄道:“我不走,就跟着你。”

谢照安扭过头,轻哼了一声。

陈偃寻她的眼睛,她就伸手别开他的脸。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在城头的砖石上,俯身亲了亲她的唇,道:“好昭昭,理理我吧。”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陈偃就会唤她昭昭。

这个小名,除了她的家人以外,就只有陈偃能喊了。

谢照安没好气地抱着他的脖子乱啃一通,道:“一定是你太聪明了,最好你会分身术,每个关口都有你才好。”

陈偃扬了扬眉,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那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

他们不过红尘中的肉体凡胎,凡夫俗子,沉沦在七情六欲,爱恨嗔痴中。

谢照安静静地凝视着他,眨了眨眼睛,忽然道:“你不怕被人瞧见?”

她感受到陈偃放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怕什么?瞧见便瞧见。”陈偃道,“我又不是圣人,喜欢你也不是禁忌。”

再说了,比这更亲密百倍千倍的事,他们又不是没做过。

谢照安哈哈大笑。

看来,八年的时间足够让小陈的脸皮变厚了。

“小陈,我马上都不能喊你小陈了。”

她抚着他的脸颊,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痴恋,她很享受他对她的迷恋,像是一只猫偷到鱼腥那般快乐自足。

“时间过得真快,你我都不再是少年了。”

我们相伴的时间,马上就要超过我和兄长相伴的时间了。渐渐地,你成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仰头,带着几分天真和调笑,问道:“你羡慕黄向武和佟远山吗?”

晚风中,陈偃注视着她,启唇道:“我——”

不料谢照安指尖抵住他的唇,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说实话。”

陈偃遂低声道:“羡慕的。”

“你想娶我吗?”

陈偃点点头。

“可是我常常出征在外,不能和别的女子一样相夫教子,我给不了你安稳平静的生活,你愿意吗?”

陈偃又点点头。

“你真的愿意?”谢照安又问了一遍。

“我只要你。”

他压下满腔爱意,艰涩开口。

他突然害怕她再次抛下他。

“我接到了从长安传来的圣旨。”谢照安平静地说,“李嗣琰要派我去西门关。”

西门关,接近虎牙山,是另一大险要关口,也是桑其虎视眈眈的目标之一。

谢照安低低笑了一声:“李嗣琰巴不得我早点死,哪里危险就派我去哪里。”

“你瞧,我马上就要离开嘉峪关了,我的生活颠沛流离,朝生暮死。这样的我,你还愿意追随吗?”

陈偃毫不犹豫地坚决道:“我愿意。”

不知怎么的,谢照安的心中蓦然松了口气,她笑着揉揉陈偃的脸颊,道:“我的好小陈,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你读的圣贤书都教了你什么?怎么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你反而能接受呢?”

陈偃脑海一空,怔怔开口:“幼时爱读山海经……”

他停顿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知道,我最喜欢其中的哪篇故事吗?”

“唔……”谢照安偏头思索了一会儿,“精卫填海?”

陈偃不置可否地一笑,却摇了摇头:“我最喜欢的一篇故事,是夸父追日。世人都说,夸父追日不自量力,是个傻子。可我却觉得,他不顾一切地去追逐太阳的行为,纯粹又执着。并且死后,他的木杖化为万千林木,庇佑后世子孙。世人虽嘲讽,可又有几个人能做到他这般呢?我有心中的太阳,为了它,我也愿意不顾一切,倾注所有,死后化作不朽木,为后世遮风避雨。”

他离得很近,目光炽热又真诚。

“昭昭,你就是我心中的太阳。”

万顷月光温柔地漾开,身后风声徐徐。

他吻住她的唇,撬开她的唇齿,追逐她,爱慕她。

所有的心甘情愿都化作一个缠绵缱绻的吻。

他愿为她,尾生抱柱,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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