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论嫁

希望你能嫁个安稳人家

薛察呆呆地坐在柜前, 脑海中不断浮现着昨日那白骨凋零的惊骇场面。

“发生何事了?”罗谙递来一杯热茶,关切道,“我看你从进门之后, 脸色一直不太好。”

薛察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努力接过茶盏,道了谢, 嚅嗫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吧。”

罗谙闻言, 摇了摇头:“虽说你还年轻, 可是熬夜到底对身体不好。你不能仗着你年纪轻,就这么作践你的身体, 谢姑娘他们竟然也不管管你。”

薛察垂下头, 默默道:“他们也不睡觉。”

罗谙无奈地皱了皱眉,敲了他的脑门一下:“我待会儿给你抓一些安眠的药, 不管怎么说,你今天一定要按时睡觉。”

“……嗯。”

罗谙去忙她的事去了,薛察低着头, 一口一口啜着盏中的热茶。

他很喜欢待在这里, 总觉得只要在这里,内心就能获得一份宁静与安逸。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历了漂泊之后, 自己越发地追求风平浪静的日子,还是仅仅因为, 他很喜欢和罗姑娘说话, 只要跟她待在一起,他就会感觉很开心。

罗谙今日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衣裙, 乌发简单挽起, 簪了一朵凌霄珠花。她的衣袖总是会随着她整理药材的动作滑落到肩臂, 而露出两截如藕的胳膊。薛察抬头看了一眼, 复又很快低下头去,匆促间耳尖悄悄红了一片。

来看病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薛察也帮着罗谙一起干活。不经意间,时间飞逝,日头正举,已到晌午。

罗谙坐在柜前,面前摊着账本,一手拨着算盘,心里正计算着药材的收入与支出。正午时分,太阳火辣辣的热,人们都不大高兴出门,此刻街上已安静了许多。

医馆的门敞着,时有习习凉风穿堂而过。罗谙算着算着,忽感一阵倦意,只是打了个呵欠,眼前密密麻麻的字似乎就已经看不真切。她索性趴在桌上,将脸埋进双臂里,将就着睡了过去。

薛察晒完草药,从堂外回来,便看见罗谙枕着胳膊,睡意沉沉。

他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罗谙对面坐下,然后随手拿起柜边的一卷账簿。只见其上密密麻麻地被人记录了一切细节摘要,可见主人的用心良苦,薛察静静地凝视着上面的簪花小楷,手指一点一点地划过每一个字,似乎要将它们全都记在心间。

明明是最无聊普通的账簿,薛察却看的无比认真,简直比阅读四书五经时还要投入。

蝉鸣聒噪,日光倾斜,影子投在了薛察手中的帐簿上。薛察抬眸,目光落在了对面罗谙恬淡的脸上。

她似乎因为日光太过炽热,睡得有些不大舒坦,眉头都忍不住皱了起来。

薛察于是合上账簿,抬起手臂,用账簿挡住汹涌而入的阳光,阴影于是落在了罗谙的侧脸上。

他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抬着账簿,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姿势,也不知疲倦。他静静地注视着罗谙,全然没有一点琐碎的心思,只是单纯地一心一意地给她挡着阳光。

然后,他悄悄地,浅浅地,笑了又笑。

这样的时光,这样的安宁,对他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自从父亲走后,他的心底已经许久不曾安静过了。

未来呢?

待找出杀害父亲的凶手,待离开临安,之后的他还是继续跟在谢照安和陈偃身后,那个时候的他,心灵还会是平静的么?那个时候的他,前进的动力又是什么呢?

不管是谢照安还是陈偃,甚至是傅虞,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们都有自己的目标,好像只有他茫然无措,碌碌无为。

“小谙,你这里还缺什么东西,我一会儿差人送过来。”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李错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正好撞见里面的一幕。

薛察听见声音,手一哆嗦,账簿差点砸在罗谙脸上。

他看见李错走进来,十分心虚地收回手,将账簿重新放回柜上。李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默然地笑了笑。

罗谙此刻也醒了,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待看见李错站在门口,疑惑地问道:“王爷?您怎么来了?”

李错收回目光,慢慢地走到柜前,笑道:“王妃去赏荷花了,我想着顺便来问问你这里还缺不缺东西,我差人送过来,也省得你跑一趟。”

“哦……”罗谙刚睡醒,有些发懵,“我都记好了,在二楼,我去拿。”

“诶。”李错却阻止了她,看向薛察,“小兄弟,劳烦你帮小谙拿一下吧。”

薛察窘迫地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罗谙还在疑惑:“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错笑着,却顾左右而言他:“这小兄弟是你的朋友?”

“……嗯。”

“他经常来医馆帮忙吗?”

“嗯。”

“他今年几岁了?”

“十六。”

“哪里人氏?家中做什么的?”

罗谙越听越不对劲:“王爷,您问这些做什么?”

李错喟叹一声:“你也十八了,不小了。”

罗谙这下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王爷,您不必再说了。”

李错却仍旧苦笑着:“我将你看作我的亲生女儿,你的婚姻大事,我岂能不闻不问?姑娘大了需要嫁人,你的嫁妆王府这些年也一直备着,王妃和我都希望你能嫁个安稳人家。只是你从十五岁起就一直避着这个问题,都过去三年了,若我还不能将你托付给个好人家,你父亲泉下有知,怕也是会责备我的吧?”

罗谙别过了头:“我不嫁人,这么多年是王爷王妃养育我,我愿意一辈子侍奉王爷王妃,终身不嫁。”

“这怎么能行?”李错摇摇头,“哪有这个道理?今日我看这小子对你有意,虽然比你小了两岁,不过瞧上去是个懂事的,不是什么顽劣孩子,所以我想着问问你的意思……”

“我说了,我不嫁人。”一向淡泊的罗谙竟也开始闹脾气,“王爷您若是再说,我现在就去尼姑庵绞了头发做姑子。”

“你这孩子,脾气忒犟!”李错无可奈何,“罢了罢了,你不乐意,我也不强逼着你了。”

罗谙咬了咬唇,余光悄悄瞥了李错几眼,对方正倚着柜台,一副很苦恼的模样。

李错虽然年逾四十,但是因为年少从伍,脾气性子都还跟个少年一样,行为做事也没有王爷的架子。尽管他一直都拿自己以养父自居,但是在罗谙的心中,他却更像一位兄长。

是最重要的相依为命的兄长。

“……我近来不常回王府,王妃的身体怎么样?”罗谙的语气软下来。

“还是那样。”李错闷闷道,“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太坏。若是当年她没有小产,我们的孩子能安然降世的话,年纪也跟你差不多大了吧。”

……又来。

每次都拿这事当感情牌。

罗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今晚回王府,给王妃把脉。”

“所以嫁人的事情……”

“免谈。”

李错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这时薛察回来了,李错接过他手中的簿子,又对罗谙提醒道:“虽然我不是一个爱啰嗦的人,不过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还是能多多考虑,不要因为年轻气血上头,就擅自做决定。”

罗谙垂下眼帘:“嗯,我知道。”

薛察见他们二人间的气氛有点不太对,目送李错一瘸一拐地离开之后,他也不好意思问适才他们说了什么。他见罗谙的心情明显变得不大好,再想到李错刚来时的尴尬场面,似乎自己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抿了抿唇,说道:“罗姑娘,那我也走了,不打扰你了。”

罗谙转头,见他神情落寞,知他是被自己影响了。她叹息了一声:“你且先别走,我还没给你抓药。”

薛察踌躇着:“不用,不用麻烦。”

“我是医者,需听我的。”罗谙态度坚决。

薛察站在原地,凝视着她翻找药材的背影。恍惚间,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

那是他四岁的时候,母亲抱着他来到医馆,将他放在桌上,自己跟郎中买药材。那时他没什么意识,却不知道为什么,努力睁大着眼睛,久久地望着母亲的背影,以至于到了现在,什么都忘记了,唯独忘不了那一幕,母亲温柔的身影站在琳琅满目的药材柜前。

逐渐地,与眼前的场景交叠。

薛察在这一瞬间感到无比动容,久久不能回神。

罗谙装好药,回过身,却看见薛察痴痴的神情,和一双载满了雾气的眼睛。

“怎么了?”

“没事。”薛察笑了笑,“谢谢你,罗姑娘。”

“嗯?”

“我很喜欢待在这里,起初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薛察接过她手中的药包,“但方才我明白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身体不好,那时我母亲经常抱着我来医馆,这是我人生中仅有的和母亲相处的时光。方才看着你的身影,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都快忘记她是什么样子了。”

罗谙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有些疼,有些酸。

“其实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能有这样安谧的时光,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薛察道,“于我而言,这里就像是一片世外桃源,可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还有事没有完成,就先告辞了,再会。”

他转身离去。

“等一下。”罗谙喊住他。

她温柔地笑了笑:“若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薛察亦笑了笑。

罗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忍不住叹了口气。

到底是个小孩罢了,亏王爷还想的出来。幸好没叫他听见,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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