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强求

扶云上没有问糜未为何想去介山, 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的神识瞬间铺展数千里,很快锁定了介山的方位。

没有御剑乘风,也没有腾云驾雾, 两人像最寻常的赶路人, 一步一步踏着尘土跋涉。

越靠近介山,周遭的人烟越稀少,最后连田埂与村落的影子都看不见了。那座承载着三百年血泪与过往的山峦,终于在暮色中缓缓铺开轮廓。

山脚下的浅泉村旧址, 已经被荒草吞没。

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不仅带走了八百多缕魂魄,也抽干了此地的人气。

无人敢来此处定居,哪怕是赶路的旅人, 也会远远绕开, 生怕沾染上陈年的血腥与怨气。

风声穿过齐腰的荒草,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草浪起伏, 淹没了残垣断壁,已经看不出这里许多年前是何模样了。

“要上山吗?”扶云上望着草木繁茂的故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糜未摇头,站在路口不肯动弹,他沉默着,如同这些日子以来大多数时候那样。

两人这些日子在路上一直是这么个氛围, 沉默、静谧。

偶尔说上两句, 也很快结束。看起来不像是做了三百多年的师姐弟,倒像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彼此都心知肚明其中缘由, 谁也没有打破这层屏障的想法。

他们恐惧着,如果挑破、明说,或许结果比现在还要差。

糜未静静站着, 指尖掐进掌心,草木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鼻腔。

这片土地的荒芜与死寂,像冰冷的潮水,顺着脚底往上爬,钻进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嗅到三百年前未干的血,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扶云上陪他站了片刻,没再等他,径直朝介山脚下走去。

那里没有坟茔,没有墓碑,但她知道,她的根,她的所有至亲,都沉睡在这片泥土之下。

几丛野生的迎春花生长在昂扬的野草当中,正如当年。

扶云上的指尖在嫩黄色的花瓣上拂过,惊起一片细碎的摇曳。

她没有跪拜,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只是静静地凝着那抹熟悉的亮色,原本挺直的脊梁,几不可查地、缓缓地松垮下来。

糜未远远望着这一切,双脚如同陷入泥沼,一步也无法向前。

他觉得自己不配。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浸透着她亲人的鲜血;而他身体里流淌的力量,正与当年的凶手同源。他的存在、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看着师姐孤寂的背影,感受着自己体内无法摆脱的魔气,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糜未。

娘亲……明阳仙尊已死,恩怨似乎了结。

可为什么,他这个由罪孽孕育的果实,还活着?

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提醒着师姐,那场悲剧从未真正结束,它以另一种形式,在他的身上延续。

只要他活着,厄屠的阴影就永远也无法散去。

或许,他这条由罪孽与血腥构筑的生命,唯一能献上的、也是最后的祭品,就是在这片血仇之地上,将它彻底归还。

想通这件事后,糜未的苦闷了多日的心情竟难得松快起来。

在扶云上回身走过来时,他第一次没有躲避她的视线,而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师姐,已经六日了,你回宗门给游师姐取古籍吧。我不便跟你同去,在这里等你。”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与喜悦。

扶云上凝视着他,目光锐利地在周围扫视一圈,不太明白为何短短一刻,糜未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

良久,她才缓缓点头:“……好。”

一月之期太短,确实不应该再耽误。

动身前,扶云上犹豫片刻,叮嘱一句:“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他们之间的事太多太杂,又横亘了三百年的等待与难以释怀的血仇,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的。

糜未出走太玄宗的两个月中,宿思之等人俱不敢再她面前提他。他们对糜未的感情同样复杂,明阳是厄屠之主不假,可糜未……他也只是个没有选择权的受害者罢了。

在第六次捕捉到外门弟子谈论糜未的消息时,扶云上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又杀了五人……不过都是魔族……”

“白羽宫似乎派了一位化神长老前去灭杀……不知这次还能不能……”

“糜未的实力怎么做到能将那些人反杀的?说不定早早便修魔道了……”

无数攻击、指责、怀疑,尽数倾泻在糜未身上。

他没办法在如此密集的攻势当中活下去。

师弟……也许会死。

扶云上只觉一阵恼意从脚底涌上大脑,甚至没来得及知会一声师兄师姐们,以最快的速度从太玄宗中离开,循着小道消息去寻找他。

她找到糜未时,其实游之春还未出现。

糜未方才结束一场战斗,浑身鲜血淋漓,踉跄倒地,呼吸微弱。

扶云上刹那间呼吸都停了,她刚欲现身,就听见糜未自嘲地笑了两声,随后任由魔气绕身,为自己修补伤口。

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她知晓,这个时候,糜未不会愿意看见她。

等这一切都妥当了,再好好跟师弟谈谈。她这么想着。

见糜未像从前般乖巧应下,扶云上转身预备前往凡人界中界门司的传送阵。

她上回来介山时,走的是界门司的传送阵,回去时只需要捏碎玉符即可;这回是非法闯入,除非像游之春那边撕裂空间,不然只能老老实实从界门司的路径回去。

界门司的位置不算远,以她目前修为,不过一刻即可抵达。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界门司的瞬间,扶云上道心深处毫无征兆地一颤!

并非寻常的心血来潮,而是一种源自天地法则的、冰冷刺骨的警兆,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在她合道境的神魂中荡开清晰无误的涟漪。

修为至此,已能模糊感应因果。这绝非无端感应,定是与她性命交缠的因果线彼端,发生了剧变!

师弟!

扶云上脸色骤寒,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再无丝毫保留,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刺目雷光,以比离去时快上数倍的速度,不顾一切地朝着介山方向疯狂折返!

当她冲回那片荒草丛生的埋骨之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神魂剧震

糜未正跪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双手紧握着一柄由精纯魔气凝成的漆黑短刃,刀身已尽数没入心口,猩红的血液顺着刀柄往下淌,在泥土里汇成蜿蜒的小河。

“糜未!!”

扶云上嘶声厉喝,周身雷光爆闪,身形如电般扑上前。

雷霆与他周身外散的魔气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她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攥住他的双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逼迫他松开手。

糜未垂着脑袋,失血过多让他意识已然模糊。

感受到小臂上的力道,他茫然地睁开眼,双手无力垂下,那柄魔气短刃瞬间消散成黑雾,覆在他的伤口上,试图止血。

扶云上一步踏前,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比极地的寒风更冷。她攥住他的衣襟,猛地将他拽起,两眼通红,眼尾泛着红血丝,里面翻涌着后怕与滔天怒火。

“你就这么想死吗?!”她的声音因情绪极度激动而嘶哑破碎,“在你看来,你的命……就这么轻贱?!”

糜未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里面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因她粗暴的动作,糜未胸膛处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流出泊泊鲜血,将她身前的衣袍染红一片。

望着糜未这副模样,扶云上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腔的酸楚和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

她猛地将他拉近,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她能感受到糜未冰冷肌肤下细微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与魔气混合的气息。

“听着,”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缓慢而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他的魂魄里,“如果你自己不想要这条命了……”

她顿了顿,喉间滚动,声音低沉而喑哑,却重若千钧:

“那就把它给我。”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伤害自己一分一毫的资格都没有。”

“听见没有?!”

糜未怔怔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痛楚与在意。

剧烈的酸意冲上鼻尖,视线迅速模糊。

他又做错了……他让师姐难过了。

他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浸满过往血泪的土地上。

糜未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回应。

“……听见了。”

“师姐……”

“我的命……是你的。”

真好啊。

他这本不该诞生于世间的魂灵,往后终于有了归处。

不属于创造他的那个人、不属于那些欲杀之而后快的仇恨、也不再属于他自己。

属于……他最爱的师姐。

作者有话说: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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