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燕谨×乌轻轻

乌轻轻到现在都未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半个时辰前, 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官捧着明黄圣旨,径直踏入了他家厅堂。祖父和娘亲闻讯急匆匆赶回家,双双煞白了脸, 俯身叩拜接旨。

“……即刻入宫觐见, 不得延误!”

乌定成神思恍惚地接过女官手中的圣旨, 霜雪颤着唇, 忍不住向她打听:“大人, 不知陛下为何召我儿进宫,是否搞错了?轻轻今年不过十四, 从不……”

女官轻喝一句:“住口,陛下的旨意,岂是尔等可随意探听的?”言罢, 她拂了拂衣袖,斜眼瞥向呆立一旁的乌轻轻, 略一拱手, “乌公子,请吧, 莫要耽误了时辰。”

乌轻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轿,一路颠簸入宫,被引至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黑面的女官只叫他等着, 也不说等什么,径自离去。

天可怜见, 乌轻轻长这么大连国都的城门都未出过几回, 乍一置身这般雕梁画栋、珠光宝气的地方, 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皇帝……怎会突然下旨召他入宫?

四年前,太上皇退位,当了四年太子的皇长子燕诏继位为帝。

自晟昌帝被立为太子之日起, 朝堂与民间的反对之声便不曾停歇,甚至曾有迂腐学子血溅宫门城墙,妄图逼退这位以女子之身临朝的“太子”。

然而当时太上皇早已被太后与太子架空,三皇子燕诀亦全力支持长姐。燕诏在太子之位第二年便着手治国,期间政绩卓著,朝堂气象一新,百姓生计也日渐好转。如此一来,反对之声渐弱,燕诏登基便也水到渠成。

乌轻轻脑中胡乱转着这些听来的传闻。

他仅在每年除夕皇帝登上城楼时遥遥望过一眼那道模糊的身影,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被皇帝亲旨召见的一日。

难道是祖父犯了事?可即便祖父犯事,抓他又是为何……

他想得过于出神,竟未曾留意宫门处已悄然步入一人。

直至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他才猛然回头望去。

一名身姿高挑、气度清峻的女子立于殿中,身着石青色江绸宽袖袍,袖口暗绣紫蟒纹,腰束白玉带,乌发绾起,通身透着慑人的威仪。

乌轻轻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何人?”

那人并不答话,只微微蹙眉,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将他看得浑身发紧。

呆立半晌,乌轻轻方才意识到自己应当先行礼。

可他从未学过宫规礼数,除却年节祭祖时的跪拜,何曾知晓面见贵人的仪节?

他腿一软便跪了下去,额间渗出薄汗,却因不认得眼前之人,不知该如何称呼,唇齿嗫嚅,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女子上前两步,向他伸出手:“起来,不必跪我。

乌轻轻哪敢去搭她的手,软着腿自己又站直了。

或许因觉出眼前之人语气尚缓,他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燕谨。”

燕谨?宁、宁王殿下?!

乌轻轻当即又要跪倒,脊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膝盖刚弯,燕谨便已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他扶稳,语调微沉:“我说了,不必跪。”

燕谨凝视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心中波澜暗涌。

梦中看了千百遍的眉眼,与眼前这张带着几分懵懂、几分局促的脸庞渐渐重合,让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沉默的片刻里,乌轻轻被这阵势慑住,大气也不敢出,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我派人送你回去。”

说罢,她拉着乌轻轻的手,径直走出永宁殿,随手招来一名宫侍,低声嘱咐几句。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松开乌轻轻的手。

乌轻轻心中茫然更甚。

宁王殿下为何待他……如此不拘礼数。

陛下去年方才迎娶皇夫,听闻出自平民之家。难、难道宁王殿下也想从民间择婿?

可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他吧?

乌轻轻想不明白这些。他向来胆大调皮,平日最不耐烦读书习字,心思简单直率。

家中镖局营生日盛,祖父与母亲常外出走镖,不常在家。母亲总斥他懈怠,却又舍不得重罚,他便这么稀里糊涂长到十四岁,仍旧懵然天真。

“随她出宫吧。”宁王殿下指向一位垂首侍立的宫人说道。

“哦、哦,好。”

乌轻轻下意识跟着那宫人向外走。行出几步,又悄悄回头望去,却正撞上燕谨投来的目光。他慌忙扭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燕谨目送他离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疾步走向御极宫。

长姐与母后皆在此处,见她进来,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神色略显微妙。

“长姐!你宣乌轻轻进宫是何意?!”

燕谨顾不上君臣之仪,径直向端坐榻上的晟昌帝发问。

“小谨,瞧你,急得一头汗。”太后柳英叡朝她招手,语气带着嗔怪。待燕谨走近,她取出绢帕,轻轻为女儿拭去额间细汗。

燕谨怎能不急。

今日她原要去城郊庄子办事,刚出城门,王府长史便快马追来,急报陛下宣召乌轻轻入宫。

她当即策马折返,坐骑疾驰至今仍未缓过气,这才堪堪赶在乌轻轻被引至御极宫前,将他中途截下,带回了自己的永宁殿。

“母后实在好奇,前世与你缘分匪浅的那位小公子,究竟是何模样。你可别怪你长姐。”太后柔声解释道。

燕谨此时稍定心神,向长姐拱手一礼:“臣妹方才失态……”

“行了,”燕诏含笑打断,凤眸中兴味盎然,“这般着急赶回来做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他。”

“轻轻对此间种种一无所知,母后与长姐何苦将他牵扯进来。”

燕谨自六岁起,便反复坠入一段梦境。

梦中她仍是燕国六公主,只是燕国在她十岁那年骤然倾覆。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沦为人牙子随手变卖的丫头,后被一名叫乌霜雪的妇人所救,成了她儿子乌轻轻的童养媳。

后来乌霜雪逝世,她带着乌轻轻在乱世中辗转十年,直至长姐登基,她受封宁王,方与乌轻轻安稳相守,度过余生。

前二十年颠沛流离、历经巨变,往后几十载,倒安乐美满,更亲眼见证琰朝在长姐治下日渐强盛、民富国强。

那梦境真实无比,醒来后每一处细节皆清晰如昨。

燕朝何时灭亡,各地何人起事,长姐何时登基……母后等人又是如何离世。

当年燕谨当即把这个梦告诉了母后,柳英叡起初将信将疑,可照着梦中所言一一查证,竟分毫不差。

这些年来母后如何苦心筹谋,长姐怎样殚精竭虑,燕谨皆看在眼里,亦从旁出了不少力。

直至长姐真正即位,母子几人才稍感心安。

只是那个梦并没有结束。

燕谨仍时常梦见片段,虽不再如初时那般漫长,却尽是零碎的生活点滴。

多半是她与那位名叫乌轻轻的小少爷相处的琐碎情景。

梦境过于真切,乌轻轻圆睁的眸子、狡黠的神态、哭嚷的嗓音,时时在她眼前浮现。

自燕谨说出这梦后,母后便将乌轻轻身世探查得一清二楚。但那时乌轻轻不过两岁稚童,燕谨也只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谁都没将梦中的那段情放在心上。

不过顾念着梦中乌霜雪的恩情,柳英叡与燕诏一直暗中留意着定成镖局的情况,为之保驾护航。

随着年岁渐长,手中有了自己的势力,燕谨也始终关注着乌轻轻。

只是她从未想过要去打扰这一世的“乌轻轻”。

梦中的乌轻轻属于前世的燕谨,与此间的燕谨并无干系。

“小谨,前些时日你感染风寒意识昏沉时,口中一直唤着乌轻轻的名字。”燕诏指尖轻叩榻边小几,眉眼含笑,“你若真是喜欢,将他接进你的宁王府,做个童养夫也未尝不可。长姐定让你如愿。”

“长姐!”燕谨急忙止住皇帝这番惊人之言,语气无奈,“这于礼不合。”

“你这个呆子,什么规矩不规矩?你姐姐当了皇帝,你还守着这些劳什子规矩作甚?”柳英叡将恪守礼教的小女儿拉至身旁同坐,指尖轻点她额心。

刚踏入殿门的皇夫解千惆,恰巧听见皇帝与太后怂恿宁王强纳民男的骇人之言,一时默然。

燕诏眼尖瞧见他,当即扬颌:“若非朕当初果断,将你姐夫早早接回宫中,如今岂不仍是形单影只,身边连个贴心人也没有了?”

前世随燕诏起兵、征战十年的金吾卫统领解千惆,那时只是个出身寒微的农家子。

燕诏派去暗中护卫之人驰马回报,称解千惆之父受人蒙骗赌尽家产,竟将儿子卖入南风馆抵债。

南风馆打手上门抢人之际,暗卫不得不出手控制局面,却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位太子叮嘱看顾两年之人,只得匆匆回宫禀报。

后来,燕诏亲率人马将他带回身边。那时她也不过双十年华。

解千惆望了皇帝一眼,默然片刻,道:“陛下所言极是。”

“什么言极是啊?”

一道爽朗男声由远及近。燕诀一身盔甲未卸,大步迈入殿中,满脸好奇地环视众人,“今日怎聚得这般齐整?可有好事发生?”

燕诏瞥了弟弟一眼,又笑道:“让燕诀去替你将人掳过来也成,他最擅此事。”

燕诀追问:“掳谁?”

太后从容接话:“轻轻。你将他掳到宁王府去,给你妹妹做个童养夫。”

燕诀恍然:“他啊。行,现在就去掳吗?”

太后略作思忖:“明日罢。稍后我遣人去宁王府布置一番,免得吓着那孩子。”

燕谨:“……”

纵然再怎么布置,也免不了要吓着他吧?

不,今天已经将他吓着了。

她扶额轻叹:“怎地就说定明日将人接来了?”

其余几人却似未曾听见她的话般,继续商议起来。其间还不时想起什么,转头问她:“你之前说他喜欢什么东西来着?”

燕谨:“……金子做的草编。”

“我记得是石头?”燕诀忽然插话,“那些小玩意儿你不是给他编了不少么,在永宁殿还是王府?我们给他准备些玉石,等会一齐运到你府上……”

燕谨:“……”

众人商议近一个时辰,最终由燕诏一锤定音:“那就明日,将人带进宁王府!”

彼时,刚刚被宫侍送回家中的乌轻轻,正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

定成镖局的镖师们得了风声,纷纷聚拢,恰好撞见乌轻轻自宫中返回。

他们个个身形魁梧、膀大腰圆,就连女子也赶得上两个乌轻轻粗壮。密密匝匝站作一团,吵吵嚷嚷,活像一堵结实的人墙。

乌定成扒开一个又一个挤进去,看着孙儿茫然无措的脸,心疼坏了。

“我可怜的儿,定是吓坏了。”他一把搂住乌轻轻的肩,蒲扇大掌拍下来生疼,“你娘去徐大人府上打听了,我已派人去唤她回来……”

乌定成不问皇帝为何召他入宫,也不许那些镖师探问,捧着乌轻轻回到安福巷的宅院当中。

他又是差人去酒楼买孙儿爱吃的菜肴,又是让人从镖局搜罗各式新奇玩意儿送来给他解闷。

好似乌轻轻不是进宫,是刚刚进了什么龙潭虎穴。

对乌定成而言,那宫墙之内,可不就是龙潭虎穴。

乌轻轻倒是没心没肺,吃饱喝足后便歪在榻上,玩得不亦乐乎。不多时困意袭来,脑袋一歪,竟就这么沉沉睡着了。

乌霜雪匆匆赶回家时,乌定成仍在孙儿房里守着。

“出去说,轻轻睡了。”乌定成朝女儿示意,起身走到院中,神色凝重,“可打听到陛下召轻轻进宫所为何事?”

乌霜雪摇摇头,语气带了几分疲惫:“都说不清楚。徐大人说明日上值后替我打听打听。轻轻怎么样?”

“瞧着倒没什么大碍。”乌定成长叹一声,“若情形不对,咱们便关了铺子,举家迁往云城,带他回去避避风头。”

乌霜雪没有反驳,眉宇间满是忧虑,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她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去看乌轻轻。

榻上的少年呼吸匀长,睡得正香。

他自是酣梦沉甜,却不知有些人今晚为他辗转一夜不曾入睡。

作者有话说:可以当做if线来看,幸福美满,家人俱在的小谨与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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