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燕谨×乌轻轻

用过午膳, 燕谨如约带着乌轻轻登上了湖畔的画舫。

宁王府的湖景打理得极为精致,画舫也比民间常见的船只宽敞许多。

船头雕着缠枝莲纹,船尾挂着以防青底白绫的小旗, 绣着“宁”字篆文, 风一吹便悠悠晃荡。伴着舱顶四角小巧的铜铃, 船行时叮当作响, 清脆悦耳。

乌轻轻并非第一次游湖, 乌霜雪宠孩子,年年都要带着他在国都护城河包下一艘乌篷船, 在船上悠哉躺上一日。

可乌篷小船如何能与眼前雅致华贵的画舫相比?乌轻轻甫一上船,又露出刚踏入宁王府那种难以抑制的惊叹之色。

两人踩着踏板入了中舱,舱内靠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 上头放着几碟精致点心,俱是初秋应景的吃食。

乌轻轻眼睛一亮, 伸手便拈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方才午膳已用了不少, 此刻他摸着微鼓的肚皮,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燕谨瞧在眼里, 实在有些担心他积了食。

她抬手撩开舷窗的纱帘,示意乌轻轻近前:“来看看。”

乌轻轻凑过去,一眼便撞进满湖的秋光里。

往日亭亭的荷花谢尽, 只余下疏疏落落的残茎斜倚碧波。岸边的垂柳依旧软垂,风掠过柳丝, 便有细碎的黄叶簌簌飘落, 打着旋落在睡眠。

画舫缓缓驶离, 船桨划破水面,漾开的波纹将水中的倒影搅碎。

淡蓝的天、岸边的亭台飞檐、垂柳的疏影,还有两人映在舷窗边的身影, 都跟着水波轻轻晃,如梦似幻。

乌轻轻盯着水里的倒影看得入了神,直到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掠出,翅膀擦过水面划出的涟漪将他惊醒。

他转头看向燕谨,见她正执起茶盏,目光落在远处的残荷上,神色柔和,似有怀念之感,侧影瞧着分外清隽柔和。

风里飘来淡淡的桂花香,燕谨将手中的桂花茶送到他面前,声音轻缓:“尝尝。这是府里的桂花窨的茶,最是解腻。”

乌轻轻三两口咽下手中清甜的桂花糕,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他像牛饮水似得咂摸两下,装模作样地点评道:“好喝,味道淡淡的……我喜欢这个味道。”

腹中无墨水,想要替自己装点装点门面,也是字字白话,毫无美感。

燕谨极轻地笑了声,惹来身侧人自以为隐晦的不满瞪视。

她收敛神色,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从前在家中,可有人教你读书写字?”

乌轻轻登时垮了脸,哼哼唧唧道:“自然有!我,我的学问好着呢……”

“都学了些什么?”

“嗯……就是那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都、都学了。”乌轻轻眼神躲闪,连手中香气袅袅的桂花茶都失了滋味。

乌轻轻的学问究竟如何,在家是否真有人悉心教习,平日最爱捣鼓些什么,这世上恐怕没人比燕谨更清楚了。

但此刻她只作不知,温和地点了点头:“那便好。日后你便随我一道读书罢。明日让府里的先生先考校一番,看看你的进度如何,是否跟得上。”

“不、不、不行!”乌轻轻顿时慌了神,“我还……我还小,殿下年长,学问定然精深,我哪里跟得上……不能考校,万万不能……”

宁王殿下十分好说话:“无妨,并非要你跟上我的进度,只是想略探一探你的底子。”

他哪有底子啊!

于读书一道,乌轻轻心知肚明,自己那点儿斤两,简直是个空空如也的无底洞。

他皱着脸,搜肠刮肚地想着能蒙混过去的借口,一副天都塌了的模样。

燕谨弯了弯眼睛,不再逗他:“府里如今一时也寻不着完全适合你的先生。你且先安心住下,此事日后再说。”

虽然伴读一事只是长姐随口扯来的由头,但燕谨确实打算好好教教他读书习字。

前世那般艰难,两人蛰居深山一隅,在那种情形下,“燕谨”尚且能将“乌轻轻”教得知事明理。如今她贵为宁王,难不成还教不好眼前的乌轻轻么?

她已打定主意,要亲自来教。

乌轻轻听闻府中暂无合适的先生,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再不敢提及读书之事,忙不迭地转移话题。

“殿下,我想去摘莲蓬。”他指着窗外湖面。

湖中荷花虽已凋零,但莲蓬却还剩下不少,外壳微微泛着秋黄,正是籽粒饱满、清甜可口的时候。

燕谨看着他圆溜溜的、满是期盼的眼眸,忽而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那笑容太过耀目,让乌轻轻一时都看呆了去。

她朗声笑了起来,清越的笑声透出船舱,惊起了岸边芦苇丛中一行悠闲的白鹭。

乌轻轻茫然地眨了眨眼。

摘莲蓬……有什么好笑的?

“好,我们去摘莲蓬。”燕谨笑罢,对着候在一旁的侍女略一示意。立刻有人领命出去传话。不多时,画舫便调转方向,朝着莲蓬茂密之处缓缓驶去。

宁王殿下……待他真是极好。

乌轻轻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脸颊不知不觉微微发热。若是宁王殿下真要他做她的王夫……似乎,也不是不行。

一下午的时间,乌轻轻玩得尽兴。

下船时,他怀里抱着一大捧新摘的莲蓬,沉甸甸的,几乎要坠到地上。

他不要旁人帮忙,又因视线被怀里的莲蓬遮挡,看不清脚下的路,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湖里。

燕谨看得无奈,只得伸手过去,不容分说地将他怀里大半莲蓬接了过来。

岸边的侍女们见状,纷纷意动想要上前伺候,却被燕谨一记淡淡的眼神止住了动作,只得垂手静立。

“殿下,我住哪儿呀?”乌轻轻惦记着要把这些新鲜莲蓬带回住处,留着慢慢享用。

“随我来。”

燕谨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府内一处院落行去。身后虽跟着长长一列侍卫侍女,却只有这两位主子怀里满满当当抱着东西。

乌轻轻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燕谨亦神色自若,无人点破这其中的微妙。只苦了宁王府的下人们,今日不知暗自惊诧了多少回。

穿过花木扶疏的园子,又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一处清雅的院落。

燕谨引着乌轻轻走过抄手游廊,径直来到东厢房。

她将怀中的莲蓬放在外间那张光润的梨花木四仙桌上,回身道:“这里是修竹堂的东厢,往后你便住在此处。我住在正屋,若有任何事,随时可来寻我。”

乌轻轻跟着放下手里的莲蓬,目光忍不住在屋内四处打量。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按捺住,低低“哇”了一声。

他并不懂得何为风雅,也辨不出那些木料的珍稀或是瓷器的名贵。

可那床沿边摆着的、用金线编织得栩栩如生的麻雀;平头案上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金线猴;还有博古架上,每一个格子里都搁着的精巧物事有穿着宽袍大袖的小人儿,有振翅欲飞的蜻蜓,有蜷缩着身子的玉兔,甚至还有关在细金笼子里的蝈蝈……

琳琅满目,直叫人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

最让乌轻轻挪不开眼的,是它们无一例外,皆由灿灿的金线编织而成。

玩了一下午,天色渐晚,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侍女早已悄步进来,将各处灯烛点亮。

暖黄的灯光流转在那些金线编织而成小玩意儿身上,折射出柔和又璀璨的光泽,映得乌轻轻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真好看……”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走到博古架前,伸出手腕,指尖在即将触到那蝈蝈笼子时却又顿住。

他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燕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殿下,我……可以摸摸它们吗?”

燕谨轻笑,颔首道:“自然可以。这些,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乌轻轻又惊又喜,低低“啊”了一声,这才欢天喜地地将那蝈蝈笼子取下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

“编得真好,比娘亲的手艺还好些。”他嘴里小声嘟囔着,看完这个,又迫不及待去瞧下一个,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真漂亮……”

见他这般喜欢,燕谨心间悬了一整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她在四仙桌旁落座,不多时,侍女们便鱼贯而入,将精致菜肴一一布于桌面。

“好了,先用晚膳。”燕谨出声唤他,“明日还要进宫,今日需早些安歇,不可玩闹太晚。”

“进宫”二字入耳,乌轻轻手指一颤,那只金线编成的小兔子便从掌心滑脱,直往下坠。

他惊了一跳,慌忙蹲身去接,险险在它落地前捞住了。

心口还在扑通扑通急跳,他也顾不得,只急急走到燕谨身边,眼巴巴地问:“殿下,我明日……也要进宫么?”

“慌什么?”燕谨见他如此,眉心微蹙,顺手倒了盏温水递过去,“坐下,缓口气再说。”

乌轻轻接过杯盏,仰头一口气灌下,这才在凳子上坐稳,可声音里仍是掩不住的急切:“殿下,我真的……也要去吗?”

“自然要去谢恩。”燕谨语气平静,将他手中捏得紧紧的杯盏取下来,免得他再失手。

“可、可我只是伴读……也要谢恩吗?”乌轻轻的声音低了下去。

天家威严,昨日仅是踏入宫门,已让他心惊胆战,那还是未曾面圣的情形。一想到明日要直面圣颜,他心底那股畏惧便遏制不住地往上涌。

“莫怕。”燕谨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缓声道,“明日你只需跟着我,依礼行事即可。”

话虽如此宽慰,可燕谨自己心里也清楚,明日母后、长姐、兄长,连同姐夫都会在场,那阵仗……

晚膳用得安静。乌轻轻显然心事重重,连平日在家爱吃的菜也少动了几筷。

燕谨看在眼里,待膳毕漱了口,便唤来府中长史,低声吩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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