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亲事(入V大大大肥章)

乌轻轻庆幸自己还未睡着, 能听见燕谨此刻跟他说的话;但他更恨自己心中想着燕谨,迟迟未曾入睡,是以听见如此诛心之语。

他牙齿紧咬着下唇, 浑身发颤, 将唇肉咬破溢出腥甜的血液才堪堪忍住自己没有动作。

幸好,幸好小谨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再有下文。她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时乌轻轻已经侧卧着不知僵挺了多久,半身都是麻的。

此时夜已深了, 屋内一片漆黑。长史说得没错,这里与宫中的永宁殿别无二致,不论是格局、器物,亦或是身下的白狐绒。

乌轻轻指尖攥着软乎乎的绒毛, 双眼茫然睁大, 干涩的眼珠连转动也不会了,痛彻心腑的胀麻一下一下在他心间炸开。他无意识间张开嘴, 大口攫取着微凉的空气。

小谨不要他了……

他们一起过了清苦又孤独的许多年,还以为……还以为往后终于可以安稳相伴,幸福一生。

怎么只过了一天,小谨就不想要他了?

乌轻轻身躯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急促的呼吸声愈加沉重,他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 想要止住那股钻心之痛。

不要这样, 乌轻轻,不要这样, 你得冷静一点,会吵醒小谨。

不要被小谨发现,不能被小谨发现, 怎么这么没用,怎么什么都忍不住……

他混乱不堪的大脑艰难地挤出两句话,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但是没用,他管不住自己。

不论是因害怕恐慌而颤抖的身体,还是因心痛难忍而急促的呼吸。

在燕谨面前,乌轻轻的身体与心,向来不归他自己管。

“……轻轻?”

燕谨沙哑的声音在暗室中响起。

无人回话,只有身侧愈发剧烈的颤抖,粗重短促的喘息在暗室中回荡。

“轻轻?”

燕谨顿觉不对,昏沉的大脑瞬间清明。她腾得一下从自己的位置上弹起来,伸手将身旁的乌轻轻搂入怀中。

“轻轻?!你怎么了??乌轻轻?”

燕谨抖着手摸上乌轻轻的面颊,他仍旧睁着眼睛,眼下干涩,并没有哭。但再往下摸,他唇上一片湿黏,略带腥气的液体让燕谨瞬时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她脑中有那么一瞬,一片空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燕谨没有时间思考太多,她迅速打横抱起怀中人,衣冠不整、光着脚往门口冲。

门外守夜的侍女被惊动,刚要起身时就见宁王殿下状似疯魔地撞开了内室大门。

“殿,殿下……”

看见侍女,燕谨才恍然惊觉她已经是亲王了。

“速去,速去请太医。”她嗓音艰涩地不成样子,扔下这句话,又将乌轻轻带回内室。

侍女被她吓到了,一刻也不敢耽搁。

内室的燕谨怀抱着乌轻轻坐在床沿,一只手抚在他背上顺气,把他整个人扣在自己怀里。

“轻轻……好了,轻轻,放松,慢慢呼吸,不要急……”

乌轻轻的手还紧攥在自己胸前,燕谨一根根松开他的手指,左手穿插进去与他十指相扣,以防他太过用力伤了骨节。

“放松下来,轻轻,我在这,我在抱着你,慢慢呼吸……”

燕谨的手还在不自觉地发颤,她拥着怀中的人,心下说不出的恐慌。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可能会失去乌轻轻的破碎感。

幸好,约半刻钟后,乌轻轻在她怀里渐渐平复。他空洞的双眼极其缓慢地眨动,视线茫然地落在床尾的八角宫灯上方才已经有侍女进来点了灯,室内添了几分光亮。

他坐在燕谨腿上,整个人被她用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扣在怀里。她温热的脸颊贴着自己,低声呢喃。

“轻轻,没事了……不要难受,不要害怕……你会没事的,轻轻……”

这些话犹如在他脑中飘过,乌轻轻能够听见燕谨在与自己说话,却分辨不出她话中的内容。

“小谨……”

大惊过后身心俱疲,他歪着脑袋靠在燕谨肩上,手脚发软,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下滑。

燕谨将他摁得很紧,察觉到他的无力,又扣住人往上提了提,贴合得更加紧密。

“轻轻,”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太医马上就到,我在这里,不要怕……”

乌轻轻想说点什么,他想告诉燕谨自己没事,自己很好,什么事都没有,但眼皮却越来越沉。

身体轻飘飘的,又有些沉。明明像是要浮起来似的,又感觉什么东西重重坠在自己身上,压得有点难受。

极度的情绪爆发造成的疲累之下,乌轻轻只勉强动了一下脑袋,意识便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燕谨被他忽然的安静吓到了。

乌轻轻指间卸了力道,脑袋歪斜倒在她肩上,身体也软塌塌的,全凭燕谨搂住他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她眼前发晕,骇得面色青白。

喘息声撞在空荡的屋子里,她勉力才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木着半边身子将乌轻轻无力的身体挪上榻。

躺着的人彻底没了声息,这份过于诡异的安静,比任何激烈的动静都更攥紧她的心脏。

燕谨深吸一口气,才敢将食指慢慢递向乌轻轻鼻下,可抬手的动作却滞涩得厉害。她脑中早已乱作一团,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做不到了。

温热的鼻息打在她指尖,燕谨急促地呼出一口气,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生怕触碰到那个她不敢想的答案。

乌轻轻唇上还挂着半干的鲜血,燕谨缓了片刻,让人拿温水与干巾过来。

那个裂口有些大,而且很深,擦净之后又缓慢地流出新鲜血液来,燕谨眉头紧皱,难掩焦躁。

“太医还没来?”

“殿下,长史已经遣人去请了,想来……想来快要到了。”

侍女战战兢兢回话,她们皆是第一天伺候宁王这个主子,对她的脾性尚不了解,是以十分惶恐。

燕谨闭了闭眼,起身随意套了件外袍在身上,又替昏睡的乌轻轻理好衣衫。

他胆子小又怕生,若是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被太医诊治,不知要羞到什么时候去。

做完这些事,燕谨也不再动弹,安静地坐在床沿饰演雕塑。

她一眼不错地看着床上的人,心中闪过许多念头。

大约小半刻钟后,气喘吁吁的老太医被两个侍卫抬着进来了。

“殿下容禀,乌公子此番乃是骤逢惊悸,情志逆乱所致。《内经》有云‘惊则气乱’‘悲则气消’,骤闻难承之讯,心神猝受巨震,致气机逆乱,心失所养此乃发病之根由也。”

太医诊治一番之后,俯首向燕谨汇报。

燕谨听不懂什么内经不内经的,她语气焦灼地打断太医,“行了,你且说怎么治。”

“乌公子脉来急数,乍疏乍乱,且殿下言他初时呼吸促迫、肢颤心悸,现下是气耗神疲,阳不入阴,故昏睡过去,险而不危,殿下暂且宽心。”

老太医说起来文绉绉的,倒是头头是道,但只有险而不危四个字才是燕谨想要听到的,她隐晦地吁出一口气。

“情志所伤,今虽暂平,恐醒后或有余悸不宁、食少神疲之状。臣即刻拟方,以宁心安神、平肝息风,服后当能渐安。”

燕谨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疲累:“有劳太医,今夜本王心中实在不安,还请太医歇在府中吧。”

“此乃臣之本分,殿下不必客气,”老太医应下,收好药箱跟随侍女一道出去,临走前又叮嘱道,“乌公子既是情志所伤,殿下勿再提刺激之事,免复惊其神。”

太医去开方煎药了,殿中的侍女也被燕谨遣下去,屋内只剩两人。

一坐一躺,一醒一睡。

情志所伤。

是什么,让他受惊至此,甚至自毁身体。

燕谨怔怔看着昏睡不醒的乌轻轻,身体往前探,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

他唇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上面被太医敷了一层药粉,与他惨白的脸色有些相像。

触手微凉,柔软的肌肤下是乌轻轻鲜活的生命。

燕谨指尖下滑,沿着他毫无起伏的喉结,一路滑到他跳动的心腑处。

手掌贴在胸口,能感受到微微的起伏,像揣着一只温顺的小兽,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温热的、踏实的生命力。

也许只差一点,连这里也不会动了。

燕谨不是傻子,相反,她很聪明。

在太医说出乌轻轻病因的下一瞬,她就知道了乌轻轻为何受惊。

‘轻轻,我为你安排一门亲事如何?’

他听见了,但并没有回应自己,而在漆黑的夜里将自己折磨地快要断气。

燕谨有些想笑,扯了扯嘴角却激不起一点起伏。

她的神色逐渐冷淡下来,静静看了乌轻轻半晌,躺倒在他身侧,闭眼休憩。

太医的药两刻钟之后送过来,怎么给昏睡的病人喂药他们很有一套,温热的药汤一滴都未洒出来,被乌轻轻尽数喝下。

许是有些涩口,他睡着了也紧紧皱着眉,燕谨又让太医用同样的方法喂他喝了些水,免得口中泛苦。

喝过药,乌轻轻的脸色好了一些。燕谨给他换了沾上冷汗与血渍的寝衣,又用帕子给他稍微擦了擦。

侍女被燕谨早早遣了下去,不然若是她们看见尊贵无比的宁王亲自做这些事,不知要如何惊讶。

对于燕谨与乌轻轻来说却只是平常。

他们在荒寂的山中相依六年,病痛伤病皆有,互为依靠,悉心照料彼此。

在外人看来,孤男寡女日夜相守,再加上燕谨先前户籍上是乌轻轻的妻子,那些不经意的亲近,早让两人的关系成了公开的秘密。

可于他们自己而言,这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寻常罢了。

燕谨将他安置好,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睡前她一只手搭在乌轻轻腰上,以防他半夜惊醒。

这倒是自两人同床以来,第一次如此亲密。

次日燕谨早早醒了。

她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立马去查探乌轻轻的情况。他不知何时蹭到燕谨怀里,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将燕谨的衣领蹭上许多他唇瓣的药粉。

他的面色仍然有些苍白,但与昨夜相比已然好上许多。

燕谨看了一会儿,将他从自己怀里挖出来端正放好,起身下床。

换了一身中衣之后,燕谨穿戴齐整走了出去。

“殿下,”六名侍女正在外殿候着,见燕谨出来,急忙行礼。

燕谨嗯了一声,原本正要出去,脚步一转又坐回了外殿的宝座之上。

“郭太医现下何处?”

“回殿下,郭太医方起,此时正在小厨房准备煎药。”

回话的是一位身着浅绿色褂子侍女,燕谨对她有点印象,但不多。

“你叫云岫?”

“是。”侍女俯首。

燕谨随意点了点头,“名字倒不错,让人准备些清淡的吃食。晚些时候长姐应当会派人过来,不必通报,直接让人进来。”

“是,奴婢一早便吩咐人备好了,殿下可要现在用?”

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女官,事事都能想在前头,为主子分忧。

燕谨又看了她两眼,沉吟片刻道:“不必,等轻轻醒了再上吧。”

简单洗漱过后,燕谨回了内室。

吃过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乌轻轻的意识逐渐回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的是眼熟的月白色软罗烟帐。透过棂格的刺目光线被朦胧的罗帐一挡,映照在眼底十分柔和。

永宁殿……不是,应当是在宁王府了。

他脑子里还有点混乱,一时没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将手往身侧探过去。

这是他的习惯燕谨日日都起得比他早,所以他醒了之后便会摸一摸身侧的温度,以此得知燕谨是什么时候起身的。

“醒了?”

嗯?乌轻轻迷蒙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谨还在吗?

燕谨斜靠在窗边的坐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件眼熟的玉器。

“小谨,”乌轻轻一开口便被自己粗涩的声音吓了一跳,“你怎么把我的玉拿去了。”

他十二岁时,哭闹着要燕谨与他成亲,燕谨在成亲时给了他这个竹节玉佩。

“这是你的玉吗?”

竹节形状的玉佩被她翻来覆去的摆弄,夹在两指当中,乌轻轻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跟着她手指转动。

“你给我……当然是我……咳,咳咳,我的玉……咳咳咳……”

他嘴里发苦,嗓眼发干,说了没两个字就顺不上来气,一阵干咳。

燕谨迅速起身,将他扶起来喂了两口水。

将瓷杯放回床头的矮柜之上,燕谨扫了他一眼,理了理衣服准备起身。

“待着吧。”

乌轻轻还没反应过来,但动作飞快,在燕谨站起之前立马拉住她的衣袖,“你去哪里?”

燕谨黑沉沉的眼睛落在他拽着自己袖口的手上,半晌无言。

她脸上意味不明的神情看得乌轻轻手心发汗,弱弱将手松开,让她出去。

只剩下乌轻轻一个人在内室时,他混乱不堪的大脑终于回忆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霎时间,脸色一片灰白。

郭太医在燕谨出去之后进来为乌轻轻把脉,见他面色惶惶,忍不住宽慰:“公子切勿再思伤情之事,心力受损非同小可,需得将养许久。”

说来也巧,郭太医便是当初他们刚进宫时,被琰昌帝指派来照管他的太医。

“我知晓了,”乌轻轻勉强扬起嘴角,脸部肌肉都有些发紧。他的视线后移,挪到坐榻的小几之上,“劳烦太医,将那里的玉佩拿给我。”

郭太医很快将东西递过来,乌轻轻将它紧握在手心。

诊查结束之后,太医起身告退,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门关着,外殿传来若隐若现的说话声,乌轻轻隐约辨出那是燕谨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这下全完了……小谨发现自己的心思了,连成亲时给他的玉佩都想收回去。

乌轻轻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颤,唇上的钝痛时刻提醒着他自己昨夜都做了什么。

燕谨进来时,他额上冒出些冷汗,好不容易恢复两分血色的脸颊再次暗淡下去。

“乌轻轻,”她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位上膳的侍女,“不许再想了。”

温热的手掌摁在自己额上,乌轻轻跟她对视即像被刺到一般,慌里慌张地想要转头。

燕谨语调微冷,“什么都不许再想,先用饭。”

侍女们将餐食摆在坐榻的小几上依次离去,那里靠着比较舒适,是燕谨特意吩咐过的。

乌轻轻被燕谨半搂着抱过去,他的手脚尚有些酸软。

自燕谨说完那句话之后,乌轻轻便不敢再多思多想,沉默地与她一道用餐,连头都不敢抬。

他实在害怕在燕谨眼中看见令他心慌的东西。

他不说话,燕谨却开口,“下午不能坐船,等修养些日子我再陪你去。”

“……好。”

燕谨看了眼小几,问他:“玉佩呢?”

乌轻轻放下碗勺,手指不自在地掩上领口,“在我,我脖子上。”

他有些害怕燕谨会开口将玉佩要回去。

但燕谨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多言,他才逐渐放下心来。

用过饭之后又喝了药,乌轻轻难免困顿,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燕谨仍然在坐榻上守着他,手里握了一卷书看,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晚间睡觉时,燕谨如昨夜一般,将一只手搭在乌轻轻身上,以防他夜半惊醒。

此后的许多天,他们都是这样过的。

燕谨对于乌轻轻那夜的情绪崩溃不曾过问半分,对他的态度仿佛与以往也并未有什么分别。

乌轻轻半是茫然、半是慌张。

头顶的闸刀不知何时便会落下,他始终会得到燕谨的审判,到那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大约半月之后,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燕谨遵守诺言,带着他在府内的湖中游船。

“我要自己摘莲蓬,这个船太大了,我要坐小船。”

燕谨瞥了一眼湖边停泊的船,并没有太大,只是船身无法进入荷叶丛中。

“小船坐不下这么多人。”

正在挽袖子的乌轻轻眼带狡黠,当着众人的面暗暗拉扯她的衣摆,“干嘛要那么多人?你划船,我摘莲蓬。”

小船平稳顺畅的驶入湖中时,岸上看着的人都松了口气。

盖因下水之前,宁王殿下默了两息之后道:“我不会划船。”

而后被乌公子拉扯两下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长史想要劝阻都被她一个眼神止在原地。

只能一个个提着自己的人头与九族站在岸边殷切相望,暗中祈祷无事。

宁王府的湖是人工开凿的,湖岸绕着一圈汉白玉的栏杆,每隔三尺就雕着一只衔莲的石螭,栏杆外种着两排垂柳,柳丝垂到湖面,恰好遮住石螭的棱角。

湖的南岸种满了荷花,盛夏时挨挨挤挤的,粉白的花映着碧叶,连带着湖水都染上几分荷香。只是现下已经过了盛花期,只剩零星几朵。

燕谨不会划船,但划船不算难,她略听了听便能直接上手。

一路晃悠悠地划到荷叶丛中,乌轻轻兴奋地抬手去折莲蓬的根茎,长出湖面约有半人高的荷叶将小船与人影遮盖地若隐若现。

“动作轻些,掉下去我可不会捞你。”

乌轻轻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眼睛一转看见荷叶深处还有几朵未谢的莲花,一脸雀跃地望向燕谨。

“小谨,再往里面划一点,那里还有莲花,我要摘!”

宁王殿下无奈地划动船桨,小船一点点深入,还未完全消散的荷香萦绕在鼻尖。

乌轻轻满眼期待,连莲蓬也不摘了,摘下的几朵被他随手扔在脚边,半直起身子望着越来越近的莲花。

在屋子里闷了半月有余,每日早晚才被燕谨放出来采采风,回回只能望湖兴叹。乌轻轻这次铆足了劲想要将剩下的几朵花都摘下。

船未行至莲花跟前,被湖水底下荷叶的根茎挡住。

“怎么不动啦?”

燕谨将船桨往前探了探,杂乱粗壮的荷叶根茎毫无规律可言,一时无法清除。

“挡住了,过不去,”她看着跃跃欲试的乌轻轻,立马拢起眉心,“不许靠过去,等会我让人过来给你摘回去。”

“够得到,别人来摘那还有什么意思……”

“距离太远,你摘不到。”

船小,动作稍微有些大船身便有些不稳,燕谨不赞同地看着乌轻轻,立时就准备划出去。

乌轻轻眼巴巴地看着貌似触手可及的莲花,心中十分怅然。

他瞄了一眼正回身确认方位的燕谨,又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花。

恶向胆边生,他猛地站起来往开得正盛的莲花靠过去,长臂一伸,指尖堪堪够上,被他迅速掐断卷走。

“嘿嘿,我就说摘……”

船身微微摇晃了一下,乌轻轻很快站定,喜滋滋地笑了起来。

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湖水上。

他面上的表情忽然顿住,低头去看。

是他颈上的玉佩。

许是上次没有绑紧,他动作太大,玉佩从领口一路下滑,顺着衣袍滚入水中。

乌轻轻甚至没来得及伸手,竹节形状的玉佩迅速消失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撞在船底又反弹回来。

他的玉佩……小谨送给他的玉佩……

燕谨有些无奈,本想训斥他一顿,如此不顾安危,在船上肆意动作。

但转眼间乌轻轻的玉佩便掉了,他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表情无措极了。

“好了,坐下,上岸之后我让人来……”

话未说完,燕谨脸色骤变见乌轻轻要往水里扑,她几乎是本能地飞身上前,一把将人摁住。

变故来得太快,直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燕谨才猛地回过神来。

剧烈摇晃的小船惊起一片水花,洒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那股后怕转眼翻成怒火,她攥着乌轻轻的肩,几乎是咬着牙吼:“乌轻轻!你想干什么?是不是不想活了?!”

乌轻轻从没被她用这种语气吼过,眼泪瞬时掉了下来。

“我的玉佩……我的玉佩掉了……”

“掉了便掉了,我难道只送过你这一个玉佩?!”

怒火在她心里烧得发疼,可燕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寒气。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乌轻轻趴在她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窄小的木船摇摇晃晃,他们被荷叶与莲蓬遮挡。朝上看是一望无际的天空,朝下看是幽深的湖水,四周围拢着绿与粉交映成的墙面,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燕谨闭了闭眼,手臂拢着乌轻发颤的身体,竭力平复这股惊怒交加之感。

“……好了,轻轻,抬头,”她将哭泣的少年人从自己怀里挖出来,抬起他的下巴,“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们先上岸,等会我让人来找,好吗?”

乌轻轻这次却没那么好哄。他奋力甩开燕谨的手,泪眼朦胧地朝方才掉落玉佩的地方看过去,还想挣开燕谨往那扑。

“冷静一点。”燕谨牢牢扣住他的身体,不容拒绝地再次将他的头掰过来,非要他直视自己不可,“我说了,我会让人来找。”

“等会就找不到了,我,我现在就要找。”

捏在下巴上的力道有些重,乌轻轻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死犟着要往水里扑。本就颠簸的小船被他撞得左右摇晃,湖水溅在脸上、颈间,湿了大半衣衫,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一个劲地挣着要往下跳。

燕谨眉目冷凝,眸中仿佛含着冰,丝丝缕缕的冷气从她身上飘散出来。

“你再闹,以后便不要让我管你了。”

被圈在怀里的人忽然停了挣扎,乌轻轻怔怔地看着燕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两人沉默地僵持了一会儿,燕谨低头瞥了眼飘在水里的船桨,又看了看晃动的小船,打定主意要先捞桨返程。

湖水幽深,小船又不稳,方才真是昏了头,才会纵着他自己把船划到这种地方来。

乌轻轻不知她心中所想,见燕谨松手,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哭嚎:“就算我不闹!你也不想管我了!”

“……什么?”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早就不想管我了,你嫌我烦!你嫌我累赘!你想,你想把我扔给别人!”

他的声音很大,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燕谨,似乎是想给自己一些底气,但说到后面,哽咽到气喘的的哭声还是渗了出来,叫人看破他是个纸扎的老虎。

“我只剩下这个玉佩了……你都不想要我了,我要,带着它回山上,我再也不和你住在一起了呜呜呜……”

他哭得好不伤心,明明是在哭诉抱怨地说些绝情之言,指尖却勾着燕谨的衣裙,像是忘了放开。

燕谨看了片刻,没有抱他,没有哄他,只是沉沉看着。

眼见着乌轻轻哭得又开始喘不上气,她才终于开口。

“为何不告诉我?”

她伸手掰开乌轻轻攥着她裙摆的手指,“你怕我不要你,为何不告诉我?”

乌轻轻已经哭得大脑有些缺氧了,但仍然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燕谨的动作。他慌张极了,指尖愈发用力,嘴上却不服软:“我才,我才不怕,我不怕你,你不要我我也不怕……”

他身上没什么力气,燕谨很容易就将他的手掰开,往后倾了倾身子,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那你现下又为何哭呢?”

燕谨身上的气息逐渐远离,乌轻轻想也不想地往前一扑,倒在她身上,激起一片水花。

“既觉得我不要你,还抱我做什么?”

乌轻轻将脸埋在燕谨怀里摇了摇头,避开她的目光,整个人缩在她怀里,闷着声不肯开口。

燕谨一手扣着他的脑袋,一手在他腰腹处摩挲。她面上的表情称得上是柔和,动作也充满怜爱,语调却十分冰冷,“那就如你所愿,你既想一个人孤零零的上山去,那便去吧。”

“可好?反正轻轻万事都不怕,都可以自己做主了。”

从半月前的那个夜晚起,燕谨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乌轻轻太好懂了他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世上再没人比她更了解他的心思。

他养病的那些天里燕谨思量了许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燕谨与乌轻轻避世躲了多年,行事间自然不讲究山下那些繁文缛节。毕竟山中惟有两人,再论男女大防就有些可笑了。

初上山时,乌轻轻才十一岁,半大的孩子,燕谨不可能放他一个人独处一室。

后来回到了湾水村,乌轻轻早已习惯与她同居一室,两人就这么迷迷糊糊睡在一起,一开始仅仅是因为屋内没有两张床罢了。

再后来辗转云城,又千里迢迢赶到国都,在那波谲云诡的地方,他们更是片刻不敢分开。

燕谨似乎也习惯了,或者觉得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之间并无真正的夫妻情分,惟有亲情罢了。

燕谨一直是这么想的,直到那个夜晚,她才惊觉自己错了。

“……我不要,我不要自己做主,”乌轻轻哭得肝肠寸断,微微发颤的身躯铆足了劲往她怀中挤。

看,纸糊的老虎用不着人戳,他自己迎风站一站便破了。

“小谨……我不要离开你,你不能扔下我……”

燕谨嘴角浅浅上扬,弧度极小,眸中终于松快两分。她半点都未抗拒,纵着乌轻轻像个树袋熊一样抱着她,恨不得融进她骨血中。

“轻轻,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她抚着乌轻轻耳后的肌肤,低声问道。

乌轻轻兀自哭着,浑浑噩噩间,并未听见这句话。

燕谨又贴着他的耳廓问了一遍。

怀中人的哭声渐低,渐渐平复。他闷不吭声地在燕谨颈窝处埋了许久。燕谨并未催促,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弄他耳后软烫的肌肤。

不知静了多久,耳畔唯有鱼跃的轻响,与荷风拂叶的微声。

燕谨神情闲适,满是遂心合意之感。她与乌轻轻的这局棋,现下局势已经分明了。

她只等摘得最后的胜利果实。

乌轻轻缓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把脑袋抬起来。

他动作极为缓慢,睁着一双核桃眼看向燕谨的时候还有些躲闪,燕谨一直笑着看他。

“我想,和你成亲。”乌轻轻语气艰涩,磕磕绊绊地说出这句话。

话音刚落他便移开眼睛,不敢去看燕谨会是什么反应。

“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忘了?”

燕谨略带笑意的话语传入耳中,乌轻轻猛地转过来解释,“不,不要那样的,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是为了哄我的……”

“那你要什么样的成亲?”燕谨问他,眸中盈满了温柔。

乌轻轻迟疑了片刻,嗓音有些发颤。

“要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风雨同担、岁岁相伴;互为依靠,赤诚相待;从此祸福旦夕与共,永不分离。”

“我想要这样的成亲。”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埋藏在心底的话,视线不敢落在燕谨脸上,还泛着水光的鸦色眼睫抖颤个不停。

“很乖,”燕谨柔柔笑开了,终于替他擦去颊上的泪,“就该如此,知道么?不论你在想什么,不论你在怕什么,都得告诉我。”

乌轻轻怔怔望着燕谨的笑颜,心中惴惴的不安之感在她的安抚下渐渐淡去。

“你不,不生气吗?”

“为何要生气?我们难道不是本该如此吗?”

燕谨的语气相当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对乌轻轻如此纠结痛苦的疑虑,仿佛他因为这事嚎得死去活来是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他在心里难受了这么多天。

乌轻轻是典型的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燕谨不过是这么轻声哄了两句,他就喜滋滋地乐开了,甚至还敢跟再跟燕谨论一论这里面的是非对错。

“若轻轻事事都告诉我,不藏在心里,我便也早让你知道了。”

燕谨擦净他的泪痕,准备将方才她情急之下随手扔掉的船桨捡起来。

再不回去,岸上的人也许要急得游过来找了。

方才还哭得抽噎不止、死去活来的人,带着红肿不堪的双眼就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将她抱了个满怀。

“小谨!我好开心!”

“开心就好,”燕谨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抚顺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乖乖坐好,我们要回去了。”

船桨幸好没漂到太远的地方,叫过长的荷叶梗拦了一下,燕谨探了探身遂拿到手。

“那我的玉佩怎么办?”

乌轻轻忧心忡忡地盯着方才玉佩掉落的位置,心中万般不舍。

“等会遣人来找。”

“找得到吗?”

“必定找得到。”

燕谨这样说,乌轻轻心下安定不少,燕谨说的话向来能够实现。

他捡起自己千辛万苦摘下的莲花,刚刚被丢在脚边,碧绿的梗叫他踩上一脚,十分难看。

“我的莲花都踩坏了。”

燕谨瞥了一眼,“等会再摘新的,湖中还有。”

“我来摘吗!”乌轻轻眼前一亮,兴致勃勃地回首去看哪朵莲花好看。

“你跟我回房敷眼睛。”

肿成这样,今明两天是不要再想着出来玩了。

乌轻轻闻言有些不高兴,抱臂坐在船上,身体跟着湖水的晃动一摇一摆。

他独自坐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慢慢扬起,忍不住低低地傻乐起来,肩膀都跟着轻轻晃

“笑什么?”燕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抬眼看她,眼底亮着细碎的光:“我要和你成亲了。”

燕谨望着他这副傻样,嘴角也缓缓勾起,轻声道:“那你接着笑吧。”

小船晃悠悠地荡出荷叶丛,刚露个头,便见岸上已候着不少人;而离他们丈许远的地方,两艘小船正劈开水面冲过来,几个侍卫脸色凝重,手忙脚乱地划着桨,显然是已经急火攻心了。

上岸之后,乌轻轻不好意思顶着那双眼睛见人,低着头靠在燕谨肩上,等她吩咐人去湖里捞那枚玉佩。

这一年他长高了不少,站直身子已经比燕谨高出一截,但还是习惯性蜷起来埋进她怀里才安心。

燕谨也熟稔地环住他,调整着最舒服的姿势,两人依偎着,竟有种说不出的心安与妥帖。

在不知不觉中,他们早就成了彼此骨血里的一部分,身心都融在了一起。

陪着他养病的那些日子,燕谨早就想明白了这点。

可笑从前还没开窍时,竟真的动过要给他寻门亲事的念头,如今想来,真是荒唐。

燕谨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忍不住抿唇牵起一抹笑。

“你笑什么?” 乌轻轻立刻不满地抬头瞪她,“你笑话我,我的眼睛哭肿了不好看是不是。”

“没有。” 燕谨望着他泛红的眼尾,语气温柔,“轻轻哭了也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一万字纯纯感情线啊啊啊太头秃了

这个单元快要结束啦!接下来就是成亲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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