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幻境

宗门大比的第二关, 幻雪迷境。

许多人都对它有过认知,或浅薄,或深刻。甚至有人, 并非首次踏入此地。

这听起来有失公允。

但这一次, 规则给出了绝对的公平

从踏入传送阵的那一瞬起,所有人,便都已坠入同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当中。

落海广场的高台之上,各大宗门的仙尊长老并未离去。

他们神色凝重, 等待着一日后的结果。

扶云上并不知晓秘境的真相,但她很累。

与腐骨冰蜥的对战几乎消耗了她全部灵力,幻雪迷境对她的压制太大,灵力以一个十分缓慢的速度增长着, 聊胜于无。

几乎在架起火堆的下一瞬, 她便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壁上,意识陷入黑暗。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很久。

但再有意识时, 只觉得浑身疲累尽消,体内金丹灵力充沛,状态饱满,再杀一次腐骨冰蜥也未尝不可。

睡一觉而已,效果这么大吗?扶云上迷迷糊糊想着,缓缓睁开了眼。

看清周围环境后, 她蹭得一下坐直了身体, 双眼瞪大,满面惊愕。

这不是她昏睡前暂居的那个山洞。

扶云上此时眼清目明、神智清晰, 将这个小小的屋子尽收眼底。

她躺在一个垫着厚厚被褥的炕上,身上盖着一层松软的棉被,因她突兀起身的动作滑落至腰间。

炕尾有一个小小的屏风, 后头似乎放着盥洗的东西,被屏风遮掩住看不太真切;窗户底下摆着一张书桌,看起来很新,连带着书桌上的纸笔也瞧不出使用痕迹。

侧首看向窗户,天色阴沉沉的,不知道太早还是太晚。凉丝丝的寒气透过不算严实的门窗缝隙飘进来缠在她只着单衣的上身,但金丹修为的扶云上恍然不觉。

她茫然睁着眼,目光落在枕边的深蓝色布袋上。

这个布袋被人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显然主人十分爱惜。布袋的右下角用黑线秀了三个歪七扭八的字:扶云上。

这样的布袋,她也有一个。

只不过时间过去太多年,她那只布袋已经褪色了,平日里只敢拿出来看看,连摸都舍不得。

眼前这个布袋却颜色鲜亮,上面还沾着丝丝缕缕的皂角味与太阳暴晒后的味道。

如此真实,真实到,扶云上甚至有些想沉溺在这个幻境当中。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眸中逐渐盈满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紧咬的唇边泄出一缕哭腔。

“……姐姐,你怎么了?”一道稚嫩的童声突兀地在室内响起。

扶云上的泪瞬间落了下来,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屏风的位置。

一个约莫只有四五岁的孩子揉着眼睛从屏风后头走过来,她神情十分困顿,胡乱趿拉着两只鞋子连左右都搞反了。

她的额发乱糟糟的,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姿不好,歪歪扭扭卷曲着。

“妹、妹妹?”扶云上嗓音颤抖,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半睡半醒的扶风起看过来时,立马被姐姐极致痛苦夹杂思念的眼神吓醒了。小手一挥,呜呜哇哇扑过来,两只鞋都被甩飞了。

“姐姐!姐姐,你哭了!娘!阿娘!爹爹!”

扶风起被姐姐影响,眼泪说掉就掉,搂着姐姐扯着嗓子大喊,小女孩的嗓音高昂又尖锐,穿透力极强。

门外很快传来两道急匆匆的脚步声,扶云上紧抱着妹妹温暖的身体,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她无措地抬头,眼睛紧盯着房门。

阿娘和爹爹……她会见到阿娘和爹爹吗……还是会被幻境中的邪祟撕碎。

在这种糅杂了恐惧与期望的心态下,扶云上却全然没有反抗。

她柔软的腹部就在妹妹手下,没有做任何防护,只需要一个用力,泛着雷光的金丹就能被挖出来。

哪怕是假的也好,是邪祟也好,让她再看一眼。

扶云上只觉自己耳边的轰隆声越来越大,大到她已经听不清妹妹的哭喊,浑身上下只剩一个念头。

再让我见阿娘和爹爹一眼。

她几乎是在恳求了,恳求不知名的邪祟。

下一瞬,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两张焦急的脸同时映照在扶云上的眼底。

“怎么了!云娘,风娘,怎么回事?!”

“哭什么?!云娘,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阿娘与爹爹满眼焦急地走过来,连声询问。见她不答话,只是怔怔哭泣,像是丢了魂似的,更是急得上手。

阿娘手上有些凉,贴上她的额头时,隐约能嗅到一点米香味;爹爹的衣袍下摆塞进腰带当中,裤腿上还沾着些木屑。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老何,你去、你去把陈大夫请过来!快去!”扶母急得几乎头昏了,她搂着女儿的时身体还在发抖。

扶父有些腿软,听见妻子的话咬牙撑起来,扭身就要出去。

一股大力牢牢握住他粗糙的掌心,扶父回眸一看,女儿正死死握着他不放,眼中泪水涟涟。

“别……”

扶云上心中的高墙在这一照面中轰然倒塌,她流着泪留下爹爹,又拥住阿娘,将哭得很是凄惨的妹妹围在当中,泣不成声。

“我好想你们……”

糜未猜测自己在做梦。

他明明记得自己睡觉之前还在幻雪迷境的雾凇林中,躺在自己亲手扎的吊床上。

头顶油布上时不时传来落雪的“欶欶”声,风吹过时松枝上的雪块掉下来沉闷地掉落在地,像是一场完美的助眠白噪音。

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摇晃。

嗯?谁在晃我的吊床吗?糜未迷迷糊糊想着,我刚刚也没在雾凇林中看到别人啊……

想到这里,糜未昏沉的大脑忽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是啊!雾凇林没有别人啊!

他霍然睁眼,眼前的景象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明明刚刚才醒,可是身体却自己在走路。

眼前也是一片山林,但天光大亮,景色怡人,与昨夜鬼气森森的雾凇林完全不同。

大片晨光漫下来,染亮了最高处墨绿色的松尖。风一吹,枝叶轻轻摇晃,眼光就顺着缝隙洒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织成细碎的光网。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破碎破裂的声响。

微风鸟鸣、晨光绿树,似乎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的清甜味。

糜未有些愣,想要停下来看看这个地方,但是身体似乎不由他自己控制,连想要抬手都做不到。

……他似乎只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体,透过旁人的视角去经历一个故事。

这应该是梦吧?糜未暗自猜测。但如果是梦的话,这个梦未免太过真实,难道是幻境?

可幻境最重要的就是以身入境,他现在连自己的行动都控制不住,这有违幻境的基本原理。

还没等他想明白,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喑哑邪气的声音:“与吾联手,别说一统魔界,就是统一修真界又有何难?毁天灭地的力量唾手可得,难道你就真的不心动吗?”

它的声音是压得极低的哑嗓,像生锈的铁链在空鞘里缓慢摩擦,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血气蒸发的“嘶嘶”声,说话时毫无起伏,更像在念咒。

糜未只是一道灵魂,都被这道声音激得哆嗦了一下。

他有心想要看看这道声音的主人,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转移,只能盯着前方。

这具身体不知是谁的,但祂并未搭理那道声音,自顾自在山林间行进,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那声音等了片刻,又一次开口:“你乃是吾命中注定的主人。你知道的,你无法将吾灭杀。你应该与吾一道,彻底颠覆这方天地,这才是你需要做的事情。”

糜未第一次觉得,能有人的声音能够难听到这种地步,若不是他现在没法动,甚至想捂住耳朵。

但这具身体的主人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声音又一次要开口时,祂终于说话了:“我不会杀你。”

十分冷酷的嗓音,声线压得极低,但糜未莫名觉得有点耳熟。

“既然不杀我!你就应该使用吾!而不是将吾禁锢在这里,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声音瞬间变得狂暴,像浸血的钢锯突然启动起来,又粗又烈,带着撕裂般的锐响。

“我不会杀你,现在也不会使用你。”祂缓缓开口,轻描淡写地定下了那道声音的归宿:“我会将你封印在界山。”

“封印?!”声音主人的每个字都裹着血沫似的颤音,“将吾封印,你自身必将遭受反噬!”

祂没再回应,似乎是厌倦了听那道声音嘶吼,行进的脚步逐渐加快。

“你是天生魔种!你不应该!你不能!失去吾,你自身难保,那些饮血嗜肉的魔族想要吃掉你,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将要消灭你,你难道不明白吗?!”

糜未勉强从两人的对话中分辨出他们的身份天生魔种与即将被封印的不知名助力。

接下来的时间,祂一句也没有回应,那道声音愈发急迫,叫嚷声一息未停。

糜未从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的心如止水,似乎也只用了两刻钟时间。

他隐约猜到,这具身体的主人应当是在寻找,寻找可以将那道声音彻底封印的地方。

头顶的太阳东升西落十几日后,糜未筑基期修为的魂体本就虚弱,连日不眠不休的附身观摩更是巨大的消耗,他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在无尽的嘶吼中,被动地陷入了沉寂。

“……一千年?!你疯了,你要封印吾一千年?!”

“是。”

“若你的身份被发现,没有吾的助力,难逃一死!”

“死又如何?”

……

糜未被吵醒了。

他醒来时,周遭的景色已经变了。

身体最先感受到的是石壁刺骨的冷,裹着腥气的冰寒直往他身上扑。

糜未只能看到前方的场景,这一看就愣住了。

这是一个窄小封闭的山洞,眼前有一汪泛着妖异暗红的血池,池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热气,不是温水的暖雾,是带着甜腥味的腥热腐气。

一只手垂在池边,手腕上划着一道未愈合的口子,边缘泛着青黑,暗红的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淌。不像是自然滴落,倒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精准地落入血池当中。

每落下一滴,池边刻着的暗金色符文就亮一下,符文的形状扭曲如蛇,光映在血池里,让那汪血看起来更稠、更黑,连热气里的腐味都重了几分。

洞里静得可怕,只有血珠落进池里的“滴答”声,还有符文亮起来时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后呼吸,每一次吐息,都让那股裹着血味的寒气更重,几乎要钻进骨头缝里。

腕间刺痛不已,胸腔像被灌了铅似的闷痛,只需轻轻一动,便觉痛意难忍。

但眼下他不忍也得忍,这具身体根本不由他控制。

“或许等不到封印吾,你自己便死了。”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充满嘲讽,还带着两分咬牙切齿之感。

糜未视线微转,终于看清声音的主人。

扭曲的刀刃,血绣裹着暗纹,只看一眼,煞气就顺着视线往骨头里钻,耳中瞬间灌满哭嚎与惨叫,像无数亡魂被锁在刀里,正撕咬着要扑出来。

他似乎闻到了空气中焦灼与血腥的混合气味,听到了天地间法则崩裂的巨响,看到了遮天蔽日的煞气如何吞噬生灵。他共享了那份绝望与决绝。

这是尸山血海喂大的凶物,是无数人的梦魇。

糜未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感受,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一缕附着在某个强大存在身上的残魂。

因为,这是,厄屠刀。

作者有话说:收伏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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