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破境

长剑碎裂的瞬间, 碎片裹着厄屠刀上的血沫往脸上砸,扶云上没躲,任由剑锋划破脸颊。

她眸光闪烁, 迅速后退两步将断剑扔了。下一瞬, 两手猛地张开,灵力瞬间凝成半透明的光盾,堪堪挡住厄屠刀往下劈的刃口。

“滋啦”煞气撞上灵盾的瞬间,像热油浇在冰上, 两方相接之处燃起黑烟,一股恶臭的味道直冲鼻尖。

扶云上咬牙顶住,手臂被震得发麻。这煞气比秘境中的腐骨冰蜥重十倍,顺着灵盾往经脉里钻, 冻得她指尖微颤。

厄屠刀像有自己的意识, 见此路不通,刀身一拧, 刃口转向往她喉间划,速度快到只剩残影。扶云上只能往后急退,很快就抵住了堂屋的门槛。

察觉到身后一门之隔就是家人,扶云上心猛地一紧。

她咬牙往侧面扑,冒险躲过攻势的同时,左手凝出一道雷光, 狠狠往厄屠的刀刃上砸去。本是想试试方才的猜测, 没想到雷光刚碰到厄屠的刀身,就像烧红的针戳进棉花, “嗤”的一声,煞气竟散了一小块。

扶云上眼神一亮,变异雷灵根乃是最纯正的阳火之气, 专克厄屠刀的阴邪煞气!

想通这一层后,扶云上脚步飞快往院子中央挪,她在狭小的院落中腾挪闪避,一边从储物袋中抓出大把符箓金光咒、破厄符、束缚符……看也不看地向后甩去;一边将灵力聚于指尖,银紫色的雷光在雾里亮得刺眼。

“嘭!嘭!嘭!”

符箓形成的微弱灵光在厄屠刀面前,如同纸糊一般,接连破碎。但它们终究为扶云上争取到了时间,体内的九霄御雷诀运转到极致,只等一个时机。

她眸色冷得吓人,脚下微动,身形往右一转,目光如炬,始终锁定在厄屠刀上。

厄屠刀像是被接连不断的符箓灵宝激怒了,刀身的符文忽然亮起,暗金色的光顺着刀纹爬,煞气翻涌得更凶,在一瞬间冲破所有障碍,往扶云上的心口冲来。

“就是现在!”

近到将要刺破心口衣物的距离,扶云上纵身跃起,九霄御雷诀运转到了极致,指尖的灵力瞬间化为一把雷光铸成的长剑!

一瞬间,她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银紫色雷光,将扶云上小小的身影映照得宛如雷神降世。她头顶那两截由母亲亲手编织的红绸辫子,在雷光与煞气卷起的狂风中剧烈飞扬,像两簇不屈的火焰。

“惊雷破!”

以身作饵,剑出如龙!

“轰!!!”雷光与黑红煞气猛烈碰撞,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涟漪,将院墙都震塌了半边。

厄屠刀发出刺耳的嗡鸣,刀身的碎肉被烧得焦黑,煞气像被点燃的黑布,滋滋冒着烟往回缩。扶云上借着反冲力往后跳,落地时才发现嘴角溢了血。金丹灵力太弱,硬拼煞气还是伤了内腑。

就在这光芒最盛、能量最为混乱的瞬间,扶云上凝聚全部神识,死死盯住厄屠刀。

她不是要看它如何破碎,而是要看清它力量的根源!

她赌对了!

屠的刀身被惊雷洗练之后,所有血肉痕迹消失殆尽,在扭曲缠绕的暗金色符文最核心处,一道清晰的、散发着极致寒气的冰棱印迹,正幽幽发光!

厄屠刀果然是有主的,它有主人!

“噗!”

洞察这惊人真相的代价随之而来。厄屠刀的反震之力如山洪海啸,狠狠撞在她的胸口。

扶云上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堂屋的门板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手中雷剑彻底消散,体内的金丹传来细微的“咔嚓”声,布满了裂纹。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完了……金丹期,还是太弱了。

她看着厄屠刀调转方向,再次锁定她,煞气重新凝聚。

她拼尽全力挥下的那一剑,在厄屠刀面前,似乎不过如此。

不仅如此,厄屠刀似乎被激怒了,它一息未停,冲着毫无还手之力的扶云上直冲而来,这个瞬间极短,又似乎很长。

扶云上恍惚间感觉自己已经被厄屠当胸而过,温热跳动的心脏被挖出。

当厄屠的刀尖在她眼底放大,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尊还会不会来?

她敬爱、尊重、亦师亦母的师尊还会来救她吗?

在修真界待了二十多年,远超过她还在凡人界的时候,其实幼时许多事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寻常孩童五岁开始记事,扶云上也差不多。且因为家中变故,许多事情都在脑海中慢慢褪色,就如那个保存了许多年的蓝色布袋。

但师尊救下她的那一幕,她始终记得。

腥臭狰狞的血肉弯刀即将穿透她心脏的那一瞬,雾散天明,一袭白衣的仙子出现在她面前。

师尊的白衣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衣摆随雾气飘散轻轻晃动,至此带给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扶云上唇角微微勾起,忽然笑了。

厄屠的刀尖径直向前,狠狠剜向她的心口。

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从胸腔蔓延至全身,扶云上唇边涌出大股鲜血,双手颤得不成样子。

师尊不会来了……师尊不会救她。

厄屠不仅剜心,它的煞气直直冲撞进来,丹田处的金丹本就有了裂口,此时被汹涌的煞气一冲,濒临破碎。扶云上指节颤动的弧度愈发小,她感觉眼皮很沉,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缓慢垂眼,感觉自己快到极限。周身所有灵力都从心脏处流淌出去,厄屠刀身上的光芒愈盛。

就在闭眼的前一秒,扶云上忽然看到了身侧沾满了灰尘与血迹的深蓝色布袋。它就蜷在自己身侧,透过脏污隐约可见右下角歪歪斜斜的三个绣字。

扶云上下意识想:还剩下小半袋迎春花,倒也不用浪费了,当做送自己上路的黄纸。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扯开了布袋的口子。

里面是空的。

她摘了许久的迎春,消失不见。

一瞬间,所有画面在扶云上脑中流转:阿娘手上的米香,爹爹裤腿的木屑,妹妹柔软的发顶,还有那两截……承载着“福气跟着跑”祝愿的红绸辫子。

温暖、鲜活、真实。但,这些是假的。

从哪一刻开始,她竟然忘记这是一个幻境了?

这片血色天地,这个困住她半生的牢笼,只不过是一个幻境罢了,她不会再经历一次家人的惨死。

扶云上感受着心口渐消的痛楚,缓缓闭眼,两行泪潸然落下。

“……假的。”

她轻声说,声音微弱却清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心中某种沉重的枷锁仿佛“咔哒”一声打开了

周遭的一切,院墙、血雾、狰狞的厄屠刀、身后焦急的哭喊声……都如同被打碎的镜花水月,开始扭曲、淡化,片片剥落,消散于无形。

幻雪迷境的冰冷寒气,重新包裹了她。

扶云上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靠在那个昏暗的山洞里,脸颊一片冰凉,满是泪痕。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余烬。

她回来了。

心口依然闷痛,周身还带着灵力枯竭的酸软,但她的眼神,却像是被雷霆淬炼过的星辰,疲惫,却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扶云上哆嗦着手,从储物袋中掏出那个早已褪色的蓝色布袋。

里面夹了两片已经干枯的迎春花瓣。

水镜外,各门派的仙尊齐聚于此。

从扶云上选择直面厄屠刀开始,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停留于此。

看到她破境后,乾坤府的疑哉仙尊眸色难掩复杂,望向最前方的明阳。

这么好的变异雷灵根苗子,怎么就拜入明阳这个冰灵根座下了……

明阳神色淡漠,不论弟子濒死还是破境,都未激起她一丝波澜。谁也不知道她垂下的眼睫里遮盖的是什么。

“今引魔血为池,设嗜魂蛇箓为缚,以血煞囚魔阵为基,封你千年。”

陌生的嗓音从自己喉咙里滚出来时,糜未的喉结发紧,指尖却连动都动不了。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发沉

厄屠的刀身抖得厉害,不是蝴蝶振翅的轻颤,是像被按在血里的活物在挣扎。煞气顺着刃口往上翻涌,裹着细碎的血沫溅在石壁上,刀身的符文亮得刺眼,嘶吼声穿透耳膜:“你疯了!你疯了!”

可这具身体的主人像没听见。祂垂着眼,动作没抖一下,稳稳将厄屠刀往血池里按

血池“咕噜”冒了个泡,瞬间将刀身裹住,连最后一声尖啸都咽了下去。狭小的山洞突然静下来,只剩血池符文“滋滋”的轻响。

糜未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祂将厄屠封印了,但为什么还不走?

“你是谁?”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糜未脑子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祂在问谁?问我?

祂没等回应,指尖顺着心口往上滑,停在自己的眉心,语气里带了点探究:“藏得倒好,若不是方才封印时,你情绪波动过大,我险些没察觉。”祂的指尖带着凉意,贴在眉心时,糜未甚至能感觉到祂灵力里混着的、极淡的雪气,“你怎么附上来的?我竟觉不出半点异样,倒像……我自己的魂少了一块,又补回来了似的。”

是在跟我说话!

糜未急得想喊,可嘴巴像被粘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根本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啊!

祂等了片刻,见“自己”没反应,便收回手,拂了拂袖上的血沫,转身往洞口走:“不说也无妨。”祂的脚步顿在洞口,逆光的身影看不清表情,“这幻境,也该散了。”

幻境?!

糜未满脸懵逼。什么幻境?这不是梦吗?不是,就算是幻境,祂一个幻境中的人物怎么知道这是幻境啊?!

事态的发展有点超乎意料,糜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的石壁开始发虚,像被晒化的糖,一点点往下淌。

血池在消失,符文在变淡,连祂的身影都开始透明。

“你是谁?!”

这句话终于冲出口时,糜未的声音发颤,带着破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体在往外挣,可意识已经开始沉。

黑暗漫上来的前一秒,他听见了一声笑。

很轻,像被风裹着,却莫名熟悉。

在哪儿听过?一定在哪里听过!

但没等他想明白,彻底的黑暗就将他吞没了。

糜未恢复意识时,最先觉出的是身下的冷意,寒气正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脸颊也传来一阵凉丝丝的湿意,他下意识偏头蹭了蹭,指尖摸到的是半融的雪粒,化在指腹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不是盖油布了吗……怎么还有雪飘过来。

带着这股迷糊的疑问,糜未缓缓睁开眼。视线刚聚焦,就彻底僵住了

眼前没有雾凇林的黑沉,也没有吊床的影子,只有一片覆着雪的空地,自己正躺在一丛低矮的灌木丛旁,而不远处,山英真君、乐新夷,还有另外两个队友,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脑袋里像灌了浆糊,晕乎乎的。幻境里的画面在眼前晃。血池的腥气、厄屠刀的嘶吼、那个陌生又耳熟的声音……可越想越模糊,只记得最后那声笑。

他抬手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疼得龇了龇牙,才确定这不是梦,是真的从幻境里出来了。

“山英真君?”他撑着雪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发哑,先凑到修为最高的山英真君身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真君,醒醒!”

没反应。山英真君的眼睫垂着,脸色分外苍白,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糜未更急了,又挪到乐新夷身边,凑到他耳边喊:“新夷师兄!醒醒啊!”他手指碰了碰乐新夷的手腕,能感觉到微弱的脉搏,可对方就是没醒,像陷在深梦里。

另外两个队友也一样,无论他怎么喊、怎么轻推,都毫无反应。

糜未蹲在雪地里,抓了抓头发,猜到他们或许还在幻境当中没有出来。

现下四个队友都昏着,他一个筑基期,连御寒都勉勉强强,只能等他们醒来再商议下一步行动了。

飘落的雪花越下越大,糜未摸了摸脸,匆匆跑进林中捡了些枯枝树干。他将枯干歪歪扭扭戳在队友四周的雪地里,勉强支起个架子;再把油布都开,小心翼翼盖上去。

油布不够大,边角垂下来,还是漏了些缝,雪沫顺着缝往里飘,落在队友的衣襟上。他伸手把漏风的地方往下扯了扯,指尖冻得发红,却还是小声嘀咕:“总比直接吹着雪强……”

虽然地面都是积雪……但,聊胜于无吧。

做完这些,糜未蹲在油布底下,后背抵着冰凉的枯枝架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雪底下的枯草。

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一会儿蹦出幻境里血池的腥气,一会儿闪过那个“天生魔种”最后那声笑。念头转到那柄被封印的厄屠刀上,心里莫名一紧,又突然想起师姐。

师姐这时候在做什么?她的幻境是不是也跟厄屠刀有关?她会不会遇到危险?

越想越乱,糜未干脆甩甩脑袋,刚要再琢磨第二关找雪莲的事,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响。

是山英真君醒了。她先是皱着眉揉了揉眉心,睁开眼锐利地后扫了圈四周,看到油布架子和蹲在一旁的糜未,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撑着雪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你先醒的?”

糜未连忙点头:“嗯!喊了你们好久都没反应,我就搭了个架子挡雪。”

话音刚落,乐新夷和另外两个队友也陆续醒了。乐新夷坐起来时还愣了愣,看到糜未才反应过来:“你比我们先破幻?”他语气里满是惊讶,另外两人也跟着扭头。

谁都没料到,队伍里修为最低的筑基弟子,反倒最先挣脱幻境。

但没人细问。山英真君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乐新夷低头整理储物袋,剩下两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避开了“幻境里发生了什么”的话题。

糜未张了张嘴,想问“你们的幻境里有没有厄屠刀”,可看大家这副三缄其口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队伍齐了,幻境破了,这个任务就简单起来。

山英真君领头,几人沿着雪地往秘境深处走。幻雪迷境的“净尘雪莲”多生在背风的崖底,凭着山英的经验,才两天工夫,就在一处覆着薄冰的崖下找到了一株,花苞雪白,裹着淡淡的灵光,一看就是正品。

剩下的二十多天,他们有了雪莲便没去凑热闹。

见着落单的弟子,就远远绕开;碰到对峙争夺的小组,也只冷眼旁观。

山英真君没兴趣掺和纷争,乐新夷更只想安安稳稳完成任务,糜未自然跟着,偶尔在雪地里捡到些耐寒的灵草,也安安静静收进储物袋,不声张。

直到第三十天的清晨,糜未正蹲在雪地里看一株冻住的灵花,突然感觉身上的玉符发烫。他抬头一看,山英、乐新夷几人的玉符也亮了起来,五道白光连成一个圈,一道传送阵在地面亮起。

落地时,落海广场的喧闹声扑面而来。糜未刚站稳,就踮着脚往人群里扫,目光飞快掠过一张张脸。

大师兄他们的队伍也出来了,正站在不远处说话,可他看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见到师姐的身影。

“小未?”宿思之注意到他,挥了挥手,“你们可顺利?云上呢?”

糜未心里一沉,连忙跑过去:“师兄,你们出来的时候,没看到我师姐吗?”

宿思之面色微凝,摇了摇头:“没,广场上出来的队伍不少,没看见她那一组。”

糜未的目光又投向广场中央的传送阵,心里的急意一点点冒上来。

玉符传送不会出问题,师姐怎么还没出来?她是不是还在幻境里?还是遇到了别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都成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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