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真相【一更】

可这话刚出口, 扶云上就感觉到周身的灵雾力道又增了几分,刮在皮肤上像被细刀割过。

那株原初洗灵草周围的灵韵漩涡,似乎正在被灵雾潮牵引, 草叶上的白绒泛着微光, 竟在灵雾中愈发显眼。

什么情况……

原本指节大小的漩涡骤然扩大,像个贪婪的黑洞,与裹挟在他们周身灵雾潮相互交融。两人的身躯一点一点地被带向原初洗灵草的位置。

腰间缠着的青藤早已勒得肋骨发疼,粗糙的藤丝嵌进皮肉, 勒出一道道血痕,几乎要嵌进骨里。

糜未忽然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插在地面的青淼缠丝刀刀身剧颤,嗡鸣声逐渐扩大, 刀身周围的地面裂开数道细密的缝, 眼看就要被灵雾潮连根拔起。

他快撑不住了。

扶云上没有错过糜未的这声闷哼,鼻尖骤然钻入一缕腥甜后, 她登时反应过来,心头一紧。

筑基期修士的肉身极限如何,她再清楚不过。糜未再撑下去,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灵根反噬。

她猛地睁眼,哪怕灵雾潮刺得她眼眶生疼, 也死死盯着身边的人:“小未!把刀收起来!”她几乎是贴着糜未耳边嘶吼, 一张口就吞进满口混乱的灵气,呛得嗓子发疼, “顺着灵雾的力道!让它带我们走!命比机缘重要,不要本末倒置!”

糜未喉间滚着血沫,咬牙道:“可是, 原初洗灵草、”

“我知道!”扶云上打断他,指尖摁在糜未脖颈处,帮他稳住涣散的灵力,“收刀!听我的话!”

糜未微微睁眼,看着师姐眼底的急切与坚定,不再犹豫,青淼缠丝刀“唰”地收回储物袋。

失去了青藤的拉扯,两人像两片枯叶,瞬间被狂潮卷入了漩涡当中。

那株三寸长的原初洗灵草,在足以掀翻金丹修士的灵雾狂潮中,竟岿然不动,连叶子都未移动半分。

扶云上体内的灵力早已乱成一团,经脉像要被撑爆,头疼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牙撑了许久,但身躯与精神早已是强弩之末,很快昏厥过去。

最后只记得庆幸,自己与糜未之间还缠着一根绳子。

“滴答”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扶云上的鼻尖。

她紧闭着眼,黑睫微颤,但并未醒来。

“滴答滴答”

接连不断的水珠滚落下来,一滴滴砸在扶云上鼻尖。

昏睡的人猛地睁眼坐起身,脑中像被重锤砸过,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她晃了晃脑袋,强撑着按住地面,指尖触到冰寒湿润的地面,低头未看见腰间的绳子时,心脏骤然一紧,目光飞速扫过四周。

直到看见不远处的身影。

糜未躺在一处水坑当中,衣袍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他眉头死死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指尖无意识地抽搐,身躯战栗不已,呼吸急促。

“小未!”扶云上踉跄着扑过去,膝盖跪在水坑边缘,轻轻拍打糜未的脸颊,“小未?醒醒!别睡了!”

糜未浑身一颤,急促地吸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剧烈抖动。扶云上一把抓住他的手,只觉得掌心冰得像揣了块寒玉,湿冷无比。

“小未,醒醒!”她声音发颤,心中焦急,快速在储物袋中翻找对症的灵药。

下一秒,糜未猛地睁开眼。

“啊!”

他的喊声嘶哑破碎,惊魂未定地躺在地面,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似乎在梦中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画面,连自己身处何地都忘了。

“别怕,小未,我在这里。”扶云上立刻将他搂进怀里,一手紧紧扣着他的后背,一手擦掉他脸上的水渍和泥土。

“没事了,灵雾潮已经过去了,我们安全了……”她的掌心贴着糜未冰凉的身体,源源不断渡去温和的灵力。

糜未大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浑身冰凉,被她搂着脱离水坑,搁在干燥的岩石上时,还在不住地发颤,哪怕周身的衣物已经被扶云上用灵力烘干了。

他死死攥着扶云上的手腕,指节泛白,喉间滚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师姐……我、我想起,想起幻境中的事情了……”

他眸中仍有挥之不去的惧意,骨颤肉惊,连带着语气都变得飘忽起来,“幻雪迷境当中,我不是、在睡觉。”

宗门大比第二关的幻雪迷境,在出了幻境之后,糜未渐渐将幻境当中发生的事情忘却了。

当时腾时等人调侃,说他只是在幻境中睡了一觉便过了第二关,不知是哪来的运道。还有不少人曾揣测是不是明阳仙尊暗中给糜未开了后门,所以他的幻境才会如此轻松,阴一句阳一句地说了不少难听话。

糜未当时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走路?

这跟众人看见他始终在吊床上睡觉的画面可不一样。但其余画面糜未想不起来,慢慢也就懒得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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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方才被卷入灵雾潮时,他脑中忽然剧痛难忍,幻境当中经历的所有事都慢慢浮现出来。

“师姐,”他睁大眼睛看向扶云上,唇色苍白,“我在幻境中,看到了厄屠刀的主人。”

扶云上浑身一僵,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幻境中,我附身在祂身上……”糜未眼中满是惶恐,完全没有注意到扶云上已经突变的脸色。

他喃喃道:“那个人是天生魔种,厄屠刀想要与祂联手颠覆修真界……但祂没有同意,而是将厄屠刀封印了一千年。”

厄屠刀被封印千年,所以才会忽然在修真界销声匿迹,叫人遍寻不到踪迹。

现在只怕是……封印之期已到。

糜未梳理着脑中繁杂的画面,忽然想到了一事,急急补充道:“厄屠刀已有灵智,在幻境中,它一直言语诱惑魔种,不知此番出世是它自己作乱,还是已经认主了。”

有主的厄屠刀与无主的厄屠刀,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扶云上怔怔听着,脑中思绪纷乱,半晌后才问:“厄屠刀的封印之地,在哪?”

“界山。”

介山。

居然……是介山。

扶云上喉中忽然溢出一丝极轻的笑,像冰面裂开细缝时的脆响。糜未疑惑地抬眸望去,只见师姐唇角的弧度愈发扩大,从压抑的低笑到放声的狂笑:“界山……哈哈哈,介山!”

笑声撞在空荡的山洞壁上,反弹回来,带着回音,竟显得有些凄厉。山洞里还残留着灵雾潮带来的湿冷,她的笑声却滚烫得灼人,像烧到尽头的柴火,只剩癫狂的余烬。

糜未心里发慌,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师姐的手冰冷发颤,与她张狂的笑声截然相反。

“师姐?”他嗓音发紧,“你怎么了?师姐?”

扶云上笑得更凶了,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砸在糜未的手指上。

糜未的心停了一瞬。

她一手盖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断断续续的笑,肩膀却抖得厉害,分不清是哭是笑,只觉得悲恸与荒谬在心间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

“师姐!”糜未彻底慌了,连忙挪过去,笨拙地将她揽进怀里,手臂紧紧圈着她的后背,语气里已经呆了哭腔,比刚才回想起厄屠刀时还要惶恐,“你别吓我!师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灵雾潮伤着你了?还是……还是我哪里做错了?”

他的怀抱带着扶云上熟悉的温热,扶云上靠在他肩头,笑渐渐歇了,只剩下压抑的呜咽,眼泪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糜未的衣襟。

界山介山。

她怎么会不认得这个名字、这个地方。

那是她的来处,也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归处。

为人三十一载,人间短短九年,却远远胜过她在修真界的二十二年。

那日介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连一丝日光也不见。

她背着阿娘亲手做的布袋,头上绑着两个红绸辫子第一日上学堂。

九岁的她看不清浓雾底下压根遮不住的厄屠煞气,看不清即将到来的危机,直到亲眼看见家人的尸身、直到厄屠刀从天而降要取她性命。

可她却成了那场屠戮下的唯一幸存者。

太玄宗这些年,她日夜苦学、发愤自厉,就是为了给亲人报仇。不过这些年她始终不明白,为何是介山,为何是他们。

直到此刻,真相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

介山、界山封印了厄屠刀千年,那些生活在山脚下的人,那些她念了多年的亲人,不过是魔刀重现人间时,用来“祭刀”的祭品。

多么简单,多么残忍。

扶云上缓缓放下捂脸的手,眼眶通红,掌心紧握成拳,指甲陷入皮肉,渗出血丝。

她望着指缝中流淌出的鲜红血液,家人躺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小未,”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哽咽,却异常平静,“介山,是我的故乡。”

糜未浑身一颤,嘴唇张合两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厄屠刀再次出世时,杀了介山脚下八百五十六人。”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神情却万分冷静清明,“只有我一个人被师尊所救,活了下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是介山?为何偏偏是我们……”

“原来……竟然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扶云上扯了扯唇角,眼神逐渐坚定:“住在介山脚下就活该成为厄屠现世的祭品吗?不,任何人,都不应该。”

“我要找到厄屠刀,找到它的主人。然后,以刀身魔魂祭我族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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