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秦究挂断电话。

闻序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根本遮盖不住的激动感,他告诉秦究,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陌生人,可他决定无比熟悉。

心脏在和他相遇的瞬间就开始狂跳,这是过去两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你懂这种感觉吗?”闻序反问他,“秦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告诉我,如果不是他就不行。”

秦究不知道怎么跟他讲述那瞬间的紧张感。

他仿佛被流星狠狠砸中,巨大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膜,他没办法再跟闻序交流,每一分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害怕自己会动摇,同时他又感叹命运缘分的无常。

闻序对许澈那不正常的感情,小时候的不珍惜到成年后的强迫,许澈被他越推越远,但动了真感情的人是闻序,以至于重逢的第一面——

即使他失去了记忆,叫到许澈的第一面他依旧会觉得心动。

他们所有人都在命运的操控中。

就好像许澈永远摆脱不掉闻序。

闻序失去记忆这两年,他想过很多事,担惊受怕,闻序恢复记忆是迟早的事情,这个时间有长有短。

闻家花了大价钱造了研究中心,整天各种药喂着,就是怕闻序在某天恢复记忆。

已经丢过一次脸,闻家不想再因为许澈的事情丢第二次脸。

窗外一片黑暗,天空阴郁得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宛如秦究郁闷的心情。

他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犹豫了很久也没有抽。

半晌,他给闻序发了条消息:【你记得吃药。】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闻序看见许澈从外面回来,他身材瘦弱,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着。

似乎是发现了闻序的视线,他抬起头看过来,鬼使神猜地闻序就想躲。

他拉着窗帘躲在窗帘后面,又意犹未尽地挑来窗帘看许澈。

许澈停了下来,提着东西站在原地,仰起头对着楼上盯了很久。

闻序瞬间觉得他就是在盯自己,于是紧张地把手收紧,就算表白才被拒绝,他也大大方方地从窗帘后走了出来。

许澈发现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闻序却心率过度地摊开手掌贴在窗户上,目光落在许澈因为笑而扬起来的眼角上。

笑什么呢?

是因为我才笑的吗?

闻序紧张得喉咙干涩,就算前不久许澈才凶狠地拒绝了他的告白,但他天真地觉得只是因为自己太过贸然。

许澈和他是陌生人,他的一切行为在许澈看来都太过激进,他应该慢慢来。

他的手掌心因为紧张激动冒着汗,许澈早已经收回了目光,他却迟迟没有办法从自己的脑补中回过神来。

于是再低头看秦究那条消息的时候,他陷入了沉思。

从苏醒那天开始,他每天都要吃药,不论是家里人还是身边人对他吃药这件事都异常关心。

好像一天不吃他的身体就会因此出什么问题。

坐在沙发上,闻序随意地回复:【我知道。】

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反而把那些药扔进了垃圾桶。

当晚闻序就睡得不太舒服,梦里一切残碎的片段让他慌张。

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孩跪在他的身边,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他的压迫。

然后那个小孩慢慢长大,脸却依旧不太清晰,却总是跟在他的身后,举着手哭着对他说:“哥哥我的手好痛。”

“为什么会痛啊……”闻序反问。

“因为哥哥啊……”那人说。

因为我?

闻序还要追问,可是画面又变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赤|裸的男人,他蜷缩在角落,无力地抱住自己的腿,身上是斑驳的痕迹。

闻序轻轻地靠过去,脱下身上的西装想扶他起来,他却惊恐地推开闻序。

场景不断地变换,永远都有那个人的身影,他身上总有着斑驳的痕迹,泪水止不住地流。

闻序被他哭得心疼,再一次走过去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那人依旧拒绝,可这次再抬头时,那人的脸和许澈的脸重叠在一起。

闻序从梦中惊醒,后背出了很多汗,他后怕地坐起来,走进浴室洗澡。

很真实的梦境。

真实到这一切仿佛像是真的发生过。

可他无法判断梦里那个是人是不是真的是许澈。

他曾经伤害过许澈吗?

那许澈的行为就有了解释。

可事实是,会看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经历,没有人告诉他——你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叫许澈的人。

热水浇灌下来,闻序渐渐清醒,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着后颈那个受毁的腺体。

他曾经查过他的检查报告。

腺体损伤的原因和其他人甚至医生的说法都不一致。

家里人告诉他是车祸导致的腺体损伤。

可他自己避开家里人在医院再次做的检查却显示:腺体三次损伤,或是利器多次暴力刺入导致的不可逆伤害。

因为谁呢?

闻序知道家里肯定瞒着他很多事情,但这些东西都无从查找。

他愿意听从秦究的话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有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暂时躲开家里的监视。

行李箱里还存放着此次出行带的药物,他走过去,沉默了许久,把那些药从箱子里拿出来一股脑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只是停了一个晚上就做了那些诡异的梦,那长久地把这种药停掉呢?

他是不是会恢复记忆?

.

身后有人。

这是许澈第四天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

人来人往,对方像影子一样在他上下班的时候跟踪他,甚至在他休息的时候,在咖啡馆也能感受到对方在注视着他。

许澈停下脚步,周围的人脚步没有停歇,从他身边缓缓走过,那道视线仿佛也消失不见。

旁边就是一家咖啡店,许澈推开门走进去,点完餐后,他在床边坐下。

几分钟后,闻序兴奋地站在窗前对他讨好似得摇手打招呼,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看着对面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许澈淡然地抿了一口咖啡,宛如在看一团空气。

“许澈,虽然有点冒昧。”闻序不知所措地把手放在桌上,“但是能在这里遇见你,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就算你觉得我们没办法交往,我也还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许澈嗤笑一声:“你又道德绑架我吗?”

闻序否认:“我没……”

不过说这句话确实有卖惨的因素在里面。

许澈把咖啡放下:“那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吧,我不喜欢你的靠近,也不喜欢和你接触。”

“你在这里没有朋友也和我没关系,这里来自华国的人并不少,难道每个没有朋友的人我都应该接纳吗?”

闻序哑口无言。

他不信的。

他观察许澈很多天了,许澈好像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展现出攻击性,对别人,许澈总是很礼貌温柔。

“我们曾经是不是认识?”闻序没有接许澈的话,反而追问,“许澈,你对别人不是这样的。”

“或者说,我们曾经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问得小心翼翼,心里却很笃定地认为他和许澈之间不仅仅是有误会这么简单。

“闻序,别人都想你失忆。”许澈说,“但我不一样,我大概是唯一一个希望你恢复记忆的人。”

知道闻序失忆的那天,许澈久违地抽了很多的烟。

秦究很兴奋地告诉他以后不需要再担惊受怕了。

但许澈沉默着,为闻序失忆这件事感到愤怒。

凭什么他能在做错了这么多事以后这么舒适地失忆了。

他死在车祸中倒也还好,可偏偏他活下来了,还那么幸运地失忆了。

不公平。

许澈愤愤地想,闻序应该活在内疚中一辈子。

重逢后,他也依旧希望闻序尽快恢复记忆。

他的恨意无法发泄,对着什么也想不起来的闻序发泄太饶过他了。

他要闻序心甘情愿理所应当地遭受他的折磨。

“你在吃药吗?”许澈问。

对上闻序震惊的目光,他悠然地笑了笑:“停掉吧。”

“为什么?”闻序低着头,他思考着许澈的话。

他只能问出这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身边的所有人都在隐瞒他。

为什么许澈对他有这么大的恶意。

他情绪激动地站起来,大步跨到许澈面前,盯着许澈的眼睛想要从许澈平静的眼睛里发现什么能找出答案的情绪。

可许澈的眼睛太平淡了。

深邃的瞳孔里,倒映出他跳脚的模样,就像是小丑。

“我们曾经在一起过吗?”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缠绕在心头的结似乎正在解开,他偏执地认为心里那团乱麻解开,坐在正中心的人一定会是许澈。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就落在了许澈的手指上。

他想起从家里找到的那枚戒指,一对素圈,他找不到戒指的主人,就像这个时候找不到办法迅速找回自己丢失的那部分记忆。

“别碰我!”许澈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许澈站起来用力把他的头按在桌子上,咖啡被打翻,苦涩的味道充斥着闻序的呼吸。

他姿势扭曲地站着,头被大力摁着仿佛快要炸开,许澈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一脸平静地欣赏着他脸上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

众人远远地站在一旁不敢动,即使是看热闹也隔得远远的。

“闻序,我之前没跟你讲过吧?”许澈低下身,贴近闻序的耳朵,“其实在我凌|辱你的时候,看见你因为疼痛和不知所措而产生的痛苦表情时,我的心脏会因此而快速跳动。”

“这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和放松。”

“你以前爱折腾我,也是因为这样吧?”

他摸着闻序那只手。

其实闻序身上基本看不出他曾经发生过那么严重的车祸,闻家的实力和财力要把闻序恢复如初太简单了。

这只手就是。

上面没有一点伤口,看起来那么完美。

许澈摸着他带着小茧的手心,青筋鼓胀的手背,总觉得这里少了点东西。

是伤口。

许澈想,和他的左手一样,少了伤口。

至今他的左手遇到阴雨天还会疼痛。

可闻序的手却什么也没有经历过。

他把装咖啡的杯子倒扣在他手上,用力地摁着:“快点恢复记忆吧。”

“我准备了很多东西,想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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