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放过我

城北精神病院坐落在昭城市的最北端,是天气回温最晚的地方。

一座遗世独立的小镇,等到这里的杏花盛开,市中心的玉兰都已经过季。

程斯弗来到这里以后,争奈的日子过得不再了无生趣,这天他刚吃过午饭,和食堂的阿姨道了别,兴高采烈回了住院部。

他要去找他的小医生“玩”儿了。

不料办公室没找到人,驻守的护士不知道内情,还打趣他天天跟程医生待在一起恐怕很快就能出院啦。

争奈腼腆地笑笑,又跑下楼直奔员工宿舍。

精神病人大多被关在房间里,除了特定时间可以出来透风外,平日都固定在楼层内。

但争奈和这里所有病人都不一样,他没病,被送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治病,再加上他运气很好,刚来这里的第一周就意外撞见了院长的秘密……

那之后这里更没有能管他,除了限制他一周只能出院门一次以外,争奈几乎是想干什么都可以。

走廊内老式的蓝色玻璃窗根本看不出什么,出了住院楼才发现天空云层又厚又密,乌沉沉地压在脑门上,显然是快要下暴雨了。

少年准备迈步出门的动作一顿,随即在心里祈祷这场雨能来得及时些,最好能让程斯弗看见他被淋后的可怜模样,

一路上他甚至故意放慢脚步,为等一场雨。

宿舍面前有很大一片类似操场的空地,程斯弗坐在路边台阶上抽烟,旁边蹲着一直天气暖和了出来溜达的小猫。

争奈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阴暗的天气,灰败的建筑,水泥石阶上,一人一猫是整个世界唯一的亮色。

小狸花猫尾巴翘得老高,一直往少年身边蹭,程斯弗就着拿烟的那只手摸了两下,而后似是想起什么,用另一只手捏着猫的后颈将其拎到了没有烟的那一边。

争奈没忍住笑了下,他着急忙慌跑过去,原意是想偷袭程斯弗,结果猫叫了,男生一转身视线正巧跟他对个正着。

彼时程斯弗已经在精神病院一月有余,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又有上次的巧合,很快相熟了。

不过这次的程斯弗面色不虞,剑眉锁着,散发出一股“我很不爽”的气味。

争奈愣了愣,走过去捡了根树枝,沾了混了泥巴的水,在地上比划:

【你怎么了?】

小猫儿看见树枝还以为是在跟他玩,在那句话上踩来踩去,留下几个脚印。

程斯弗扫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的字混着猫爪印,偏过头去。

争奈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他伸出双手捧住眼前男生的脸,半是强迫半是撒娇地引导男生重新看过去。

程斯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惊了一瞬,离开这个地方以外,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他做这个动作。

他淡淡拍开男生的手,轻声呵斥:“没大没小。”

争奈撇撇嘴,松开手去逗猫。结果那只狸花猫意外地温顺,黏上争奈就不走了,甚至用尾巴去绕他的手腕,少年目露惊喜,蹲在地上摸猫。

程斯弗看着这一幕觉得可爱,唇角不再耷下:“小猫喜欢你。”

【那你……】

“你”字写了一半,程斯弗似是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发展,慌乱之中他上前摁住男生的手,争奈疑惑转头。

刚好一阵风刮过,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彼此眼中是彼此的倒影。

他们都有那样的眼睛,却又不同。

一个预兆夏天到来的梦幻生机,另一个暗示凛冬依然没有过去。

愁失梦到程斯弗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今天的阳光是有湿度的,透过窗帘落在枕边让他眼角发酸,愁失从床上坐起来,一时怔愣,他开始不确定那场暴雨是梦里的还是真实发生过。

昨晚的记忆又迷迷糊糊重映在他脑海里,愁失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额头。

两声沉闷的声响从门口传来,吓得床上的青年迅速收回了手,他咳了两声:“进。”

结果进来的是一个女人,愁失见过,程斯弗不在家时是这个阿姨来做饭,她跟雇主一样的寡言少语,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来了又走。

“愁先生,已经十一点了。”女人就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开口。

愁失没想到居然已经这么晚了,他哑然几瞬,再开口时恢复了正常:“他走了吗?”

阿姨看他两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愁失也不在乎,自顾起身出了房间门。

客厅内,程斯弗坐在沙发上,戴了眼镜,显得整个人衣冠楚楚,又比平常多了一丝冷的味道。愁失从他跟前过,男人这回没主动跟他说话,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阿姨准备的早餐不合他的胃口,愁失没吃多少就停下动作,他视线拐了好几个弯儿才勉强看到玻璃折射出的客厅画面。

程斯弗还是坐在那儿,眉头不自觉皱着,心情看着就不好。

愁失很难不怀疑是昨晚导致的,他走过去时喊了一声:

“程斯弗。”

男人手里还拿着那份报表,看样是下午就要去公司,他目不转睛,好似坐在办公室里,愁失是来跟他汇报的下属。

“说。”

“你那天晚上想跟我说什么?”

程斯弗闻言,镜片后的眼眸深邃,他想起来那晚的话:

“愁宪永在找你。”

“找我?”在这座房子里过的日子太舒坦,愁失几乎忘了有愁宪永这个人的存在。

然而下一秒,程斯弗问话不给他考虑的时间:“愁许的腿是你干的?”

愁失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了。他伸手扶住了沙发靠背,抬头时头发盖住了眼睛:“嗯?”

程斯弗看他这个样子都不用多问,男人嘲讽道:“看来演戏是你一贯的本事。”

“……”

“装得挺好,他们现在才发现。”程斯弗势必要从愁失眼里发掘点别的情绪。

“……”

“为什么这么做?”程斯弗平静地注视着愁失,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注视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

愁失没想过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任何认识愁许的人对他的评价都逃不过跋扈至极这几个字,如果是换作他们,肯定不会问愁失为什么。

估计只会大惊失色,最多心里唏嘘他怎么敢。

可是程斯弗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愁失表面上跟着云淡风轻:“因为他很坏。”

程斯弗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难道你是什么好人吗?”

这句话不太友好,愁失拒绝回答,他只是问:“愁宪永知道我在你这儿吗?”

“你想说什么?”

愁失眼皮有些沉,他昨晚睡前看了眼壁钟,大概是凌晨四点。

但他现在不太愿意承认是为程斯弗失眠到那个时间了。

“我的意思是,”其实愁失猜到迟早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到了这天他居然还在昭城,所以他语气带上哀求,“程斯弗,我必须要走了。”

“这几天晚上,我总是做梦。”

愁失不介意告诉程斯弗这一切,毕竟他不是为了叙旧博同情,青年正了正神色,继续往下道:“我梦到城北精神病院的日子,那个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出去,你知道吧?我当时才十八岁,不能永远困在小镇上的……”

“刘旭和他的情人在办公室乱搞,被我发现了,后来我一周能出院一次,再后来我遇见了你。”

“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我不知道你还相不相信我,当年那笔钱我没拿,你们家什么东西我都没拿,我只是让你带我离开了那个小镇而已。”

两个人从萍水相逢,到七年之后一纸婚约,明明马上就要一拜天地了,在再平常不过的清晨,露水刚被晒干,忽然就临着分别了。

然而没有道别,却像道歉。

程斯弗隐隐预感,他唇角紧绷着:“说了这么多,你想干什么?”

“程斯弗。”愁失声音很轻,差点儿听不见,要从赫洛找,从长浦找,从两人最开始遇见的城北小镇找。

然后他继续开口,时间倏然被拉回到现在。

“放过我吧。”

“那如果我说,我不会把你交给他,不会伤害你,不会报复你,你也一定要走是吗?”程斯弗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充斥着无力感,他第一次示弱,“留在这里不行是吗?”

愁失认真地看了他很久:“不行。”

甚至不是说的“是”,而是“不行”。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达到一样的效果,愁失就是这样冷情的人。

跟是否年轻无关,跟他那些乖顺、懵懂、纯真的种种假象都无关,他从来这样严酷。

程斯弗想他终于把人看清了,只是为时已晚。

“我走之后,昨晚那些话你当没听见行不行?”愁失问,他第一次真心,“我感觉你有点难过。”

程斯弗睁开眼,眼眶好像更深了,也认真地看了他很久,期间甚至没闪过眸。

“不行。”

阿姨在厨房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上下五层楼的房子寂寥得吓人。

程斯弗依旧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楼的房间被收拾得整洁干净,好似从来没人住过。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有所动作,他拿起电话拨通号码,开口时语气比昨夜雨还要暴戾:

“跟紧,实在不行敲晕了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程斯弗不可能放手的,他精神状态早就不太好了。好在愁失心动了,不然他得来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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