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宝宝,宝贝

夜风穿堂过,两边的车窗都大开着。这个点路上行人很少,城市弥漫着一股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

换做是平时愁失可能还有点闲工夫去找找源头,现在他只想催促车快点开走。

“快开车,我想吐。”愁失脑子是乱的,说话都有些含糊,酒精在他体内挥发导致他一直发热,恰巧来的这阵风吹得他又很舒服,于是青年毫无逻辑补充,“……不准走噢!”

韩姝嫣站在车边还以为这句话是在说她,吓得硬生生调转高跟鞋驾驶方向。她一面在心里愤愤辱骂韩明冶,要不是因为他自己何苦站在这儿,一面又在说话时立马切换赔笑表情:“帅哥,还有什么事儿吗?”

愁失愣了一下,迟钝看向车窗外笑靥如花的漂亮女孩儿,他怔怔盯了人家好久,久到韩姝嫣都发现车内程斯弗看她的眼神不对了,青年才开口,语速慢又柔:“你头发扎眼睛里面了,痛不痛啊?”

韩姝嫣这才意识到可能是额前的碎发吹进了眼睛,按理来说是应该痛的,可由于她今天戴了美瞳,故而没什么感觉。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将头发全部撩到耳后,摇了摇头说不疼。

愁失趴在窗边闻言朝她很浅地笑了下。

就这一会儿,韩姝嫣微微张唇顿住了。

无关别的,她只是突然有些理解程斯弗了。面前男生笑起来梨涡就陷进去,眼睛弯出一个很细微的弧度。按理来说有梨涡会显得长相偏甜,但愁失却是偏冷的调调,他没有卧蚕,山根又挺又高,唇也偏薄,笑起来和不笑是两种极端。

按照韩姝嫣之前的审美一直觉得一双眼睛一定要配一副饱满的卧蚕才好看,她现在看着愁失,瞬间就放弃了去美容院打针的想法。

程斯弗坐在车里,看见韩姝嫣那个恍惚的神色心情烦躁,放在座椅皮质扶手上随意敲击的手指停下,他一把拉过愁失:“坐好。”

韩姝嫣这大姑娘还一副心脏被击中的样子愣在原地,程斯弗叫她名字,脾气不太好的样子:“跟韩明冶说,我会去找他。”

“啊……”女孩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唇还想给自己亲哥争取个死缓。结果愁失在旁边冷不丁一句:“韩明冶?”

“可是我不想喝了。”

程斯弗脸色更差了。

韩姝嫣心里一惊,那点因为某人脸产生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冲两人点头应答好,转身就拎着包跑了。

“哎,怎么走了?”愁失轻轻问了一嘴,“我还没跟她说再见呢。”

程斯弗在旁边听得心软,愁失现在这个状况肯定不能长时间待在车上,吐了都还好,他肯定会不舒服。

车启动,程斯弗让司机开车去他市中心那套平层,离这里很近。

感受到自己正在匀速移动,愁失哎了一声,很不高兴:“不是说不准走吗?快停下。”

程斯弗放缓了声音哄他:“很快就到了,不闹好不好?”

愁失倒也听话,说不闹就不闹,安安静静地坐那儿,除了一身酒味儿完全看不出来醉样。

程斯弗这人难将就,总是两难,这会儿愁失不说话了他又开始想,这人到底为什么这么乖?没有人天生就这么乖的,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这么听话?

越想越偏,完全忘记几个月前愁失当着他面儿还敢装不认识自己胆大包天的模样,恨不得把我心里有事儿但我不说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眼看着还有几个拐弯就到小区了,程斯弗知道醉鬼最好早点睡觉,但他潜意识里面又不太愿意放这么乖的愁失早点睡觉。

于是男人开口,口气有些毋庸置疑:“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汽车到了一个隧道,暖光一缕一缕地洒下来。愁失歪着头靠在靠背上,似乎是要睡着了。他两只手都搭在肚子上,听见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揉了揉胃:“我答应过不告诉你的。”

这下倒诚实了,程斯弗听得心里不爽,琢磨过来吧又觉得实在可爱,他憋着笑问:“那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找他算账呢?”

“你不知道的多了,不差这一件。”愁失将手一挥,想画一个很多的范围,结果没控制好力道打到车窗玻璃上了,疼得他嗷一声缩回去,缓了半天才慢吞吞说,“我不用你帮我算账,我自己可以。”

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云镜地下车库挨着电梯的路口,程斯弗下车后看到愁失还瘫在座位上,他把车门拉开不是很好气地开口:“下车了。”

愁失只睁开一只眼,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程斯弗在他面前后才开口撒娇:“你抱我回去吧,我喜欢你抱我。”

没有人知道愁失具体是在哪个时间段彻底醉过去的,明明刚上车的时候看着还有些自主意识,现在却是成了小糊涂鬼,没有逻辑,没有脸皮。

但程斯弗很满意,他朝人伸手,结果愁失半天都不动,就那么坐在原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啦?”程斯弗问他。

“转过去啊。”

他这话说得太过于理直气壮,程斯弗试图跟祖宗讲道理:“转过去还怎么抱?”

“转过去可以背啊,你背我吧。”愁失说。

“那到底是要抱还是背。”程斯弗又问。

“背吧,”愁失说着话就要去攀人肩膀,用嘴巴去蹭人脖颈,“我也喜欢你背我。”

这里到电梯口只有很短的一小段路,程斯弗脚步放得很慢,他听见愁失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想问“难道的我之前背过你吗?”的,但在感受到青年连着笑了几声之后,他又不说话了。

愁失兴奋起来,话也变多,叽叽喳喳像要把好久的话全部说完。

“程斯弗,我其实特别喜欢你,”愁失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不过他看不见男人愈发深重的眸色,于是狡黠地扬唇,“亲我。”

程斯弗失望了一小会儿,后面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是吗?那你喜欢我怎么亲你啊?”

这个时间车库一个人都没有,能听见愁失含糊但清晰的嗓音。

“嗯,就是摸我的脸,掐我的脖子,然后从嘴巴开始亲,亲到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就亲嘴巴也可以,因为很舒服。”

他每往下说一句,程斯弗的神色就变化几分,到最后仿佛透过他的眼睛就可以看见惊涛骇浪,汹涌着要喷发的海水。

男人压低声骂了句:“草。”

愁失没听到某个字,自顾自说话:

“但是你已经很久都没有亲过我了,昨天晚上我以为你会亲我的。”

程斯弗想起来,昨晚两个人亲密时因为让愁失背对自己,最后青年一副羞愤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程斯弗做的只是匆忙抱人去洗澡了。

他以为愁失不喜欢的。

“你亲亲我吧,以后就亲不了了。”后面那一句愁失说得含糊,程斯弗只能感受到他嘴唇在嘟囔,脸颊被带动着一鼓一鼓地,像背了只小仓鼠在身上。

电梯很快就到了,程斯弗背着愁失进了电梯,运行过程中也不愿意放下。愁失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吭声了,程斯弗认为他不好意思,而自己现在也很需要时间平静,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只能听见电梯上升时传来的声音。

“我知道我麻烦你了。”走廊上面有迎接夏天味道的风,愁失吸了一大口,“我是不是很贱,对不起啊。”

程斯弗动作一僵,变得很严肃:“谁说你了?”

愁失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不会说话,但他两只手又放到程斯弗面前,开始很大声地比划手语:

【我不能告诉你。】

两个人姿势不便,【我】是点在程斯弗的胸口,两下跟挠痒痒一样。

程斯弗根本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把人放好在沙发上,半蹲下来平视他,同样用手回答:

【那你还能告诉谁?】

【你】字被还在愁失胸口,后者从那个力度上面感受到了怒意,撇撇嘴保持沉默了。

程斯弗臭着脸去拿来热毛巾敷在人脸上。

愁失脸被盖住,只能戳他两下,叫他:“程斯弗。”

程斯弗问他:“干什么?”

愁失不说话了,隔了会儿他又去戳人两下:“程斯弗。”

“你到底为什么……”

“什么?”

过了很久,程斯弗把毛巾取下来时,愁失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双颊很红,耳朵也红,有几根睫毛还是湿漉漉的。

直到睡着也没把程斯弗之后的那句话说完。

愁失想问的是,程斯弗,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过他后来想起来,之前程斯弗也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七年前他在那棵树下讹上程斯弗以后,程斯弗居然没变过。

关于这个问题,争奈从前是有答案的,他长得不赖,初高中一直是校草,成绩也不赖,基本每次都在年级前十,收到的情书不下一百份也有九十份。

他的母亲也是出了名的美人,丈夫一死就有很多男人开始追求。

导致从前的他一直认为喜欢是廉价的东西。

直到遇到程斯弗,最开始争奈的目标很清晰,清晰到他跟程斯弗在一起很久,也依旧没有改变对喜欢这件事的认知。

那时的他当然不喜欢程斯弗,他知道程斯弗也不喜欢他吧,只是可怜他。

比如说偶尔看他时会愣神,会为了一个假哑巴学手语,争奈都是学了半年才会的,程斯弗居然一周就能跟他对话了。

他想,程斯弗一定觉得哑巴很可怜,住在精神病院里很可怜,没有爸爸妈妈最可怜。

后来他听见程斯弗在电话里跟长辈争吵,恍然了有个几分钟。程斯弗可能对他不只是可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

但喜欢是廉价的东西,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争奈毫无负担地利用他,他对程斯弗露出一个又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又需要保护的笑,写了一句又一句我不能没有你之类的情话,在一个又一个夜里背诵男生的喜好,将自己包装成程斯弗最喜欢的样子。

他成功了。

程斯弗带他离开了城北精神病院,理由是要带他去治疗根本不存在的语障病。

争奈怕过吗?当然怕过,因为笑是假的,情话是假的,喜欢也是假的。

但他那时被纪弘困在城北精神病院,只是想逃出去报仇,别无所求。

所以不能怪他。

精神病,杀母,变态,勾引继父,这些罪名压在一个人身上,太重了。

他承担不起,就要拉一个人来替他分分。

至于现在,愁失愧疚了,明明很多事情他都能将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然后开解自己,可现在他糊涂了。

他在心里说,程斯弗,如果我不喜欢你,那我就可以一直心安理得接受你对我的好。

可是我喜欢上你,那我们两个就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对你不公平的事情,我不能再做了。

愁失在半梦半醒里面觉得自己被桎梏了,被很多东西困住,挣脱不得,一面冷一面热,他要被撕裂开来。

很多人走向他,说了些或喜欢或厌恶,或真情又假意的话,然后从他身体里穿过,路过他,他就被染成其他的颜色。

再也回不到最开始那个争奈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到半夜,也不知道程斯弗守他到半夜。

房间一盏灯也没有,程斯弗沉默着坐在床边反复给人擦干流出来的眼泪,一如很多很多年前。连想的问题都一样,他没能找到答案的。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永远守着你呢?

争奈,愁失。

宝宝,宝贝。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上一章,解释一下噢:

问愁失为什么要喝酒,可以不喝。答案是不能,这本不是双强,面对韩明冶和桑览,以及其他被两人带来的“帮手”的情况下,程斯弗不在,愁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同理对于愁许的虐待,在愁失的角度也是没有拒绝的余地,愁宪永和愁南知当然都是无条件偏袒愁许,即使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不反抗,其一是反抗无用,愁许有保镖;其二是他对愁许开始恨,后来把人腿弄残了他的感情就麻木了,在他认知里反正也共处不了很久,索性就麻痹自己已经两清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