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主人

韩明冶开着车在路上疾驰,车内屏幕没过一会儿又亮起来,这次男人直接摁下接通,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

“哥,我们这边锁定嫌疑人了, 是一个刚进赫洛不久的服务员,叫纪凯卓。”

“谁?”风声太大,韩明冶没听清,他吼着问电话那边。

“纪凯卓!”

愁失指甲一瞬间掐进肉里,他头发有些长了,凌乱耷拉在脑袋上盖住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明冶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耳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这人是谁,还是在透过车内后视镜再一次看到被吹得潦草的愁失时才恍然大悟。

“我草……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后愁失把车窗升起来,没有了呼呼声,车里面安静到诡异。那些话程斯弗自然也是听到了,他没说话,神色严峻起来,伸手握住了愁失的一只手。

青年好半晌才迟钝转头看向他,眼睛里的茫然和无助快要溢出来,程斯弗想起来之前捡的那只猫在家里闯完祸后的动静。

“别乱想,”程斯弗告诉他,愁失没作声,程斯弗又叫他,“听到了吗?”

愁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脑袋一歪靠在程斯弗肩膀。

车距离一个岔路到赫洛门口时,就能看到街道两旁有警察在巡逻,人群被拦在警戒线以外,但却拦不住那些炽热到濒临疯狂的看热闹眼神。

韩明冶一甩盘子将车停好了,程斯弗跟愁失匆匆下了车,他跟着后头正准备跟着往中心圈走,结果目光瞟向旁边,桑览居然也在,带着鸭舌帽墨镜口罩,站在街对面靠着棵树,头昂得很高,看样子是装备太多视野受限了。

韩明冶看到他比看到枪要震惊,他扫视了周围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人诸如上次停车场那样才堪堪冷静下来:“你怎么过来了?”

桑览没看他,目光始终注视着赫洛门口,纪凯卓站在那儿就是一个有四肢的小点:“就允许你一个人看热闹啊?”

韩明冶一时间无言,桑览笑了声,补充说:“我偷溜出来的。”

“去车里。”韩明冶这时候想起来纪凯卓好像是桑览手底下的人,心中了然片刻后立马跟个经纪人一样让桑览少在外面“抛头露面”,桑览倒也听话,跟着就坐进主驾驶,韩明冶倚着车门站。

“这个纪凯卓挺狂,”韩二少视线穿过人群,问桑览,“他什么来头?”

“来伸冤的吧。”桑览面上装得不清不楚,实则心里明镜儿似的,早在纪凯卓第一次收到与父亲有关的消息时,男生就跟没安全感的小狗儿似的立马告诉他了。

所以桑览知道这事儿跟愁失脱不了关系,他也想看看究竟要怎么收场。

纪凯卓要求只跟愁失对话的消息下了长楼梯之后传到愁失耳朵里面时,程斯弗当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队长一脸为难地告知嫌犯拒不配合协商,希望愁先生能配合,他们会全力保证谈判员的安全。

“有对讲机吗?”程斯弗阴沉着脸问。

队长捏了把汗,为了总体安全考虑还是说出口:“嫌疑人要求面谈。”

“嘭”地一声,程斯弗把手里刚接过来的纸质资料通通砸到地上,旁边酒店负责人见状立马蹲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捡。

愁失没来得及开口劝,程斯弗往他跟前一站,山一样轻松挡住他全部视线,男人染上怒气的声音从正前上方响起:“他不是谈判专员,没有和嫌犯周旋的技巧,你们让他来拖延时间,敢用什么去保证他的安全?”

队长一时间哑口无言,他只是接到上级指令

“斯弗。”人群为来人让开一条道路,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疾步走来,眉眼凛冽,竟是与韩明冶有五分相似。

周围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称一声局长,程斯弗没对他点头,意思了句:“韩局长。”

“你爷爷在老宅听说这件事发了好大的脾气,非要到现场来,还是我家老爷子去安抚才作罢。”韩局长对着程斯弗继续说,“我理解你的为难,但是我可告诉你,昭城起码十年没出过性质这么恶劣的案件了——人质不止一个,酒店里面其余安全通道全部被他堵死了,大约还有十个没来得及及时撤离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数十条人命,他要是疯了拿个枪进去跟所有人同归于尽怎么办?到时候谁敢来担这个责?”

“需要我做什么?”愁失插话进去,镇静得像提前排练过一样,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远处已经暗下来,将黑未黑的日光均匀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如果愿意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样的光能把每个人的私心都照得无处遁形,但愁失不愿意进行这个仔细,他累了,也并不意外,从在车上知道这场犯罪是纪凯卓进行的开始,他就知道对方是奔着自己来的。

愁失说完这话就被不出意外地程斯弗瞪了,男人的眼神割在他身上像刀子,愁失还敢迎难而上,他直接拉住程斯弗的手,青年用手指勾了勾男人手心,面上笑了笑,语气柔和:

“没事,我去就行了。”

这次的怀柔政策没起作用,程斯弗冷脸甩开愁失的手,警告他:“他手里有枪。”

“我们会为愁先生配备最好的防弹衣。”韩局长微笑开口。

赫洛门前有一条很长的台阶,这已经是愁失第三次感慨这条楼梯太长。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纪凯卓渐渐浮现在他眼前,男生一改当时初见时在后台青涩跳脱的模样,一身黑跟个罗刹样立在那儿,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着个瘦削的下巴,其余五官均数湮没在黑暗之中。

愁失站在他面前,纪凯卓挟持的女生早已经晕过去,歪着脑袋靠在他臂膀上,脸色卡白,不知道还以为是一具尸体。

纪凯卓看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愁失又变了,身上的气质已经难以单纯用漂亮亦或其余什么来形容,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但却不是像糖果一样甜蜜的引诱,而是就算知道这是条毒蛇也甘心踏进草丛的疯狂。

纪凯卓久久没能回过神,明明是他大费周章地要见愁失一面,现在却嗫嚅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实在是不懂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你想干什么呢?”

愁失看到了纪凯卓手里的那把枪,他表现出来得远没有内心害怕,青年眯了眯眼,好声好气率先说。

纪凯卓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死死盯着眼前青年:“愁失,你是争奈吧。我从来没错怪你吧。”

愁失挑挑单边眉,对眼前男生将要说什么好像完全不在意。

“我为什么找你你不知道吗?”纪凯卓看见他这副模样怒火中烧,“你做的亏心事还有人替你记着,你会下地狱的。”

愁失不禁对面前的男生产生复杂的情绪,已经恨他到了不惜放弃自己的后半生也要毁掉自己,说出来最恶毒的话居然只是下地狱吗?未免也太轻了,化成羽毛落到鼻子上连喷嚏都不会打一个的程度。

“你现在改头换面摇身一变就成了少爷,挥挥手就有一堆人为你前仆后继,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杀过的人?”

“是蓄意谋杀,还是失手?不过这些对你来说肯定不重要了吧,你的人生已经成功了。”

纪凯卓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他肺腑,在愁失听来却字字扎耳。

他的苦难用来被羞辱是常态,可被羡慕还是首次。

“你以为我想吗?这些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你以为是我想吗?”愁失差点想笑,问他,步步紧逼般问他,“你以为是我想被烟头烫,被人当条狗一样对待,担惊受怕好几年吗?”

“你以为是我想被关进疯人院吗?是我想父母双亡吗?是我想让他来强奸我吗?”

明明该是声声泣血的台词,愁失讲出来却语调平平,没什么波澜,诡异得紧。

有些话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每每欲开口就先流泪,十七岁是这样,十八岁也还是这样,可二十五岁呢?三十岁呢?眼泪总会流干的。

太多年过去了,这些曾经恨不得痛呼出来告诉整个世界的话终究被他忘在脑后,如果不是今天纪凯卓这样一闹,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

显然在场有人比他更不能接受这些话。

纪凯卓听到后来神色趋于平静,不像刚开始那样愤怒了,不过就在愁失要继续说下去时,他毫无征兆地彻底爆发,居然朝着天上开了一枪,咆哮道:“闭嘴!”

“你少血口喷人,这些事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东西在这样的气氛中悄然流动变化着,至少愁失心中沉沉,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再也不会像刚开始一样轻视纪凯卓。

他既然有开枪的勇气,就不缺杀人的胆子。

“你不知道纪弘后来的女朋友是谁吗?她叫愁霜凝,是我妈。”愁失顿了顿,音色变得比流淌在夜里的风还要轻柔,说的话甚至多了循循善诱的意味,“他们在一起半年,快要到领结婚证的地步了。然后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毁了,我家破人亡,什么都不剩了。”

“……”

愁失继续说,刚才的枪声惊动了起码方圆两公里的人,警察听见动静差点将包围圈缩小三倍不止,好在又在队长的指挥下退回了安全距离,现在两人说话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听到。

“因为纪弘,曾经多次猥亵我,多次,在他最后一次把我压在床上后,”青年嗓音沙哑,紧绷下透着深刻的疲惫,“终于被我妈发现了。”

纪凯卓手抖得快要握不住枪,他竟然往后退了一步,两瓣唇张合碰撞,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

“你想要证据是吗?如果我说我拿不出来证据,你会好受一点吗?”愁失认真地问,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没有对我实施到最后一步,就被我妈发现了。你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愁失闭了闭眼,脑海里开始第无数次回忆起那天。

那天也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下午,冷色调的暖阳照进回家路上大树的每一个缝隙。

争奈放学,用钥匙打开门后看到的是孤身坐在客厅里的纪弘。男人一看到他,虚伪的笑容浮上面孔,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争奈回来啦?”

纪弘的狡诈之处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好比现在,明明他已经和愁霜凝在一起的时间有半年之久,对这个女友的儿子也产生过无数变态到极致的想法,现在却还能伪装成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对继子示好。

“我妈呢?”争奈换上拖鞋,后背紧贴着书包,书包却贴在自己的卧室房间门上。

是一个随时准备摔上门反锁的姿势。

纪弘当然注意到了:“你妈妈今天加班,今天晚上家里就咱们爷俩,你想吃点儿什么?我来做饭。”

“爷俩”这个亲密的词汇让争奈感到反胃,少年攥紧了手里单肩背着的书包带子,抿了抿唇:

“不用了叔叔,我不饿。”

纪弘看他几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是争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面前的男人有张英俊的面孔,他这张脸好处可太多了,成功给他塑造了一个精英律师的形象不说,还能恰到好处为他的罪行打掩护。毕竟,任谁首先听到风光霁月的纪律师私底下是个猥亵未成年耳变态,首先都会感到不可思议吧。

纪弘可能也是想到这点,最后朝争奈一笑,挥了挥手:“没事,去吧。”

争奈的房间窗户朝着小区休息区,常常能院子里的老头老太太们下棋跳舞的声音,可窗户隔音效果绝佳,关上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反之窗户一开,世间的一切熙攘都鱼贯而入这座少年的房间。争奈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去开窗,结果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窗户还是纹丝不动,他对危险的感知还处于很迟钝的年纪,因为这座房子住了很多年,东西都太陈旧了,老物件出点儿毛病是正常的吧,争奈想。

两个小时后,争奈写完了全部作业,房间门被敲响,他还以为是愁霜凝回来了。

结果一打开门,铺天盖地的酒气袭来,纪弘比他高出一个头,喝了酒的人劲儿又大,一推搡争奈差点砸倒在地。

“纪叔叔,你干什么!”争奈面对这种情况,避之不及又被男人摁住,后脑勺狠狠朝床上砸去,好在床垫柔软,他没受伤却也眼冒金星好一阵子。

等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纪弘压在身下了,校服外套被扯开,里头套的短袖下摆被撩到胸口,少年人清瘦的腰肢暴露在空气中。

争奈尖叫,妄图唤回身上人的理智:“纪叔叔!”

他用拳头砸,用指甲掐,又哭又闹,嗓子里面喊出了血的味道,终于等来了他的菩萨救星。

“你在干什么?”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

“纪弘你是疯了吗?”愁霜凝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把把纪弘从争奈身上掀开了。

一个一米六的女人那一瞬间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争奈懵懵懂懂坐起来时还没想明白,他一边想去捡衣服穿,一边想去阻拦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可是有些事好像是要注定发生,少年刚从床上站起来的瞬间,后脑传来一阵剧痛,两眼一翻重重砸倒在地。

“后来我妈死了。”愁失说,他当然注意到纪凯卓眼神愈发惊恐,可他还没说是为什么死的,那些话里也一丁点儿夸张的成分都没有,纪凯卓就开始害怕了。

故事的主人公明明是纪凯卓的爸爸啊,他又在害怕什么呢?

纪凯卓手里的女孩估计是在听到枪响的时候又醒了过来,也不知道愁失说的话她听进去了多少,总之女孩泪流得更凶了,落在纪凯卓手臂上快要形成一条小河,男生这次没时间擦干,反应过来对愁失不客气问:

“你说了这么多,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说了我拿不出来证据,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这是你的自由。”愁失摊开双手,纪凯卓有这个反应他一点儿也不意外,“但是你想好,你这一枪开了,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忘了告诉你,我已经结婚了,丈夫是你身后这座大厦的主人,他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清楚……事情结束之后你当然可以一死了之,你妈妈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周一吧可能

可以来点评论吗orz(非常感谢大家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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