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陛下息怒,嫔妾惶恐。”卫斐伏地叩首,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平静道,“嫔妾本也心知不该言,但见陛下如此赤忱,嫔妾相形见绌、心中羞愧,不敢再卑劣欺瞒于陛下。”

裴辞微微睁大了双眼,呆呆望着身前人。

他心里清楚,卫斐肯定是生气了,董若璧的事,或者别的什么,反正是惹得她非常愤怒,直接当场翻脸不认人了。

人在愤怒的时候总会控制不住地说些难听话,所以她才……而气头上的话是不能较真的。

但裴辞听完后,还是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非常非常浓烈的伤心。

他很想再开口问卫斐一句:好吧,即便如此,但你现在既已经是朕的人了,那么,你心里,此时此刻,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喜欢朕么?

但他不敢问,因为他更害怕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朕知道了。”最后,裴辞也只轻轻道了这么一句,隐下狼狈,转身快步离开。

卫斐在东暖阁冷静地独坐沉思,最后还是张福平进来道喜,才骤然惊醒她。

“何喜之有?”卫斐神色恹恹,倦倦道。

张福平微微一愣,瞧出自家主子神色不对,斟酌着小心翼翼道:“娘娘昨夜新侍寝,拔得宫中头筹,自然……”

“前日是沈贵人,昨晚是我,今还不知轮到哪个呢,”卫斐冷漠道,“后宫里人人都有的福气,倒也当不得有多‘喜’。”

这话卫斐说得,张福平自然不能顺着往下认,只得绞尽脑汁地委婉暗示道:“别宫娘娘侍寝,多是在华盖殿,娘娘您可是第一个被陛下留宿在明德殿里的……”

他这是不好直言沈韶沅的无功而返,拐着弯子提醒卫斐,她才是真正意义上承了首夜之宠。

卫斐被张福平的“努力”逗得冷不丁笑出了声。

“你这般伶俐,”卫斐眼波流转,盈盈笑着望向张福平,隐含恶意地感慨道,“张禄怎舍得放你入了后宫、没留在身边?”

不同于前面几位,今上亲近前朝、冷淡后宫,华盖殿几近空置、明德殿夜夜明灯,张禄身为明德殿大太监,留一个自己的干儿子在身边,当是很简单的事情。

怎就让张福平舍了那高枝、被发落到了自己的承乾宫。

张福平脸色煞白,深伏于地,踟蹰良久,才屈辱地咬牙陈情道:“干爹……干爹觉得奴才心术不正,好走捷径,恐奴才有朝一日弄了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来,蛊惑了陛下学坏,故而,故而。”

卫斐微微一愣。

——“你这样的女孩儿我见多了,年纪轻轻不学好,心思坏得很,在学校也不学习,眼睛就惦记着班里哪个家里有钱、有权的男同学,整日在人面前搔首弄姿,卖弄风骚,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搞大了肚子好上位……”

心术不正、好走捷径、歪门邪道……

卫斐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夫人,您口里的‘男同学’,不会指的是您儿子吧,”彼时的十六岁,卫斐心高气傲,像一棵不容屈折的白杨,蓝白校服掩不去青锐锋芒,“抱歉,让您失望了,我目前暂时还没有智商扶贫的打算。”

而今的十六岁,卫斐却只是微微苦笑着叹了口气,亲手扶了张福平起来,神色如常地告诉他:“那可巧,你到我这里来,却是来对了。”

卫斐赶到慈宁宫时,不出预料地已经迟了。

怀薇姑姑亲自出来迎她进门,待迈进正殿,太后、付嫔、沈贵人等早已一一安坐好。

卫斐莲步轻移,身姿袅袅,悄然挪至太后座前,规规矩矩地福身扼手、低头下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全礼,柔柔道:“嫔妾卫氏来迟,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你昨个儿侍奉陛下,劳累了一夜,迟些也是应当的,”太后笑呵呵地探过身,一把拉了卫斐的手起来,宫人忙乖觉地在太后下手给卫斐加了座,“哀家赏你还来不及呢,哪来的‘罪’,快坐!”

卫斐“羞怯”地垂下头来,通红着脸,不好意思极了。

“这侍奉陛下啊,就是个贴心的活儿,”太后瞧得心底暗暗发笑,也不多逗弄她,只喜滋滋地借着这件事敲打众宫嫔道,“看陛下冷了热了、饿否渴否……皇帝本就不甚亲近后宫,你们更得多主动些往他跟前凑才是。”

“只一味等着皇帝宣召,这恩宠也不是会从天下掉下来的,哪里来那么多便宜好事。”

众宫嫔忙起身领训,齐声道:“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又额外叮咛了众女几句,其中特意多瞧了沈韶沅几眼,看对方面色清冷,也就无趣地摆摆手,叫众女都散了吧。

同样是又一回独将卫斐一人留下。

不过这一次,太后甚至都没有特意遣散宫婢,就美滋滋地招手唤了怀薇姑姑来,叫她把手里捧着起草到一半的懿旨给卫斐看。

卫斐略略倾身,粗粗一瞧,便是一怔。

——那是给她封号的旨意。

“毕竟才是第一次侍寝,”太后惋惜地拉着卫斐的手叹息道,“若是直接就晋了嫔位,往昔从没有这样快的先例。但要是什么也不赏给你,哀家这心里可过意不去。”

“你这模样,生得可真是俊俏,”太后左瞧瞧右看看,满意得不得了,“怪不得皇帝他往常跟个木头般,一遇着你,就铁树开花了。”

卫斐心里暗暗一惊。

她听太后这口气……怎么像是有些不对。

卫斐可并不觉得,倘若太后明知昨晚在明德殿内,她最后也并算不得上是“真正”地侍寝了,会还觉得有要特意封赏她的必要。

卫斐心里怪异极了,一时颇有些拿捏不准,到底要不要将昨夜内情据实以告。

而就在卫斐暗自沉吟的几息间,太后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体己话,然后笑着反问卫斐道:“斐儿自己心中可有偏爱的字,哀家好一并呈给皇帝去。”

卫斐冷漠地想:可惜我昨晚既没真正地侍成寝、方才过来前还刚跟皇帝撕破脸吵了一架,说不得便就此失宠、任务告输,哪里还有心思在这对着一个封号挑三拣四。

卫斐自然是乖觉地摇了摇头,只道:“但凭太后娘娘与陛下做主。”

“你这孩子可真真是招人疼,哀家便最是爱你这乖巧柔顺的性子,”太后却被卫斐这全然不走心的答案给讨好了,大为满意地抚着卫斐的手,非常高兴道,“方才你没过来前,哀家便与怀薇私下商量着,这封号最后还是得皇帝亲自给你挑的好,他自个儿选的,自个儿肯定记得住。”

纵然是真正侍了寝,太后竟能亲善至此……还是让卫斐心中不免略有些错愕。

“不过,这宫中妃嫔封号繁多,寓意纷杂,哀家想了想,全让皇帝敞开了想,也不适宜,”太后话锋一转,复又补充道,“哀家也怕他一个不走心,随随便便敷衍了去,遂亲给你挑了三个,你看看如何?”

言罢,一伸手,侍在二人身边的怀薇姑姑就立马又新呈上了一张只写了三个斗大墨字的宣纸。

卫斐心下微动,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定睛一看,只见其上依次书着:昌、妍、恪。

昌,兴盛门庭也。

妍者,曰女子之貌美。

恪,敬也,恭也。

卫斐忍不住微微一笑,算是又深悟了一遍太后那句“哀家便最是爱你这乖巧柔顺的性子”。

“哀家听闻你自幼失祜,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太后叹惋道,“而今能如入宫得陛下青眼、光耀门楣,想你父母九泉之下,也定深怀大慰,故择这‘昌’字。倘若惹了你伤心倒不美,摘出去就是。”

“后宫众女,你颜色最佳,‘妍’之一字,当之无愧。”

“深宫之中,走得快从不算什么,走得稳方是正道。而想步步稳行,无非‘敬恪恭俭’四字。这‘恪’字,就当哀家这前人与你小辈一箴言吧。”

果然,赏赐封号是虚,借机敲打才是实。

“昌”、“妍”二字提醒卫斐出身低微、外无倚靠,而今纵一时新鲜,也不过以色侍人尔。

但这个“恪”字……卫斐不由在心内微微冷笑,所谓恪尽职守恪尽职守,不知太后拿这“恪”字点她,是想她尽哪一份的“职”、又是为了谁尽?

“太后娘娘所言极是,”卫斐心悦诚服,恳切道,“嫔妾受教了。”

果然这后宫……只有皇帝不在的时候才可能真清净。

卫斐领了太后的赏回到承乾宫东侧殿,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太后要下旨给她赐封号的消息就传遍了满宫。

卫漪倒是非常单纯地替卫斐高兴:“如此一来,姐姐可就是这宫里独一份的恩宠了……连沈贵人都比不得姐姐。”

“出头的椽子容易烂,”卫斐的反应却异常冷淡,“福兮祸兮,倒也未定。”

“也是,”卫漪一听,顿时复又忧心忡忡起来,“该不会有人看姐姐受宠,心里嫉恨,就要背地里耍阴招、暗害姐姐什么吧。”

卫斐摇了摇头,没有多理会,放任卫漪在那边七想八想地忧虑几多。

“姐姐,我进宫前,母亲与我说,”少顷,卫漪走过来扯了扯卫斐的衣角,掩着唇低低道,“她偷偷找了两个特别会安胎、保胎的老嬷嬷,放在一处偏宅里养着。只等着你我哪个受宠了,去向陛下请命,接了她二人入宫。以后倘真有幸怀了龙嗣,不至于一直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上整整十个月。”

卫斐笑了笑,不大感兴趣,只道:“五婶娘一向思虑得周全。”

卫斐避孕和打胎的药方记了一脑子,至今还尚无分毫用武之地,怀孩子这种事,卫斐是没什么想法的,就看卫漪留着怎么用吧。

“姐姐,你怎么半点也不经心,”卫漪恼了,跺了跺脚,噘着嘴道,“说不得你现在肚子里就正有着呢……”

卫斐幽幽叹了口气,心道那定然绝无可能。

但早先在慈宁宫时都不曾向太后澄清阐明,而今自然也不好与卫漪说起,正想着该寻个什么由头转移她的注意力时,外面一阵佩环叮当、宫人请安声,却是又有人来了。

卫斐忙起身去迎,只见李琬、卢依依与梅如馨三人联袂而来,后面还跟着了一个小尾巴云初姒。

卫斐忍不住笑了:“你们四个倒是熟稔,凑作一堆来寻我。”

卫漪出来一听这话,也不高兴了,跺了跺脚与李琬埋怨道:“往常叫李姐姐与我一道做个什么,遍寻不着人,原都是先去了卢姐姐、梅姐姐那边么?”

“你这妮子,旁的都好,就是不该多生这双颠倒黑白的嘴,”李琬递过贺礼,顺手拧了卫漪的侧颊一把,恨恨道,“先我叫你别走别走、等上一等我,喊得那么高声,你半点不理,一溜烟儿来寻你这亲姐姐了,把我一人扔在后头。而今还倒打一耙地埋怨起我的不是了?”

卫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就来了,还要带东西,”卫斐无奈极了,“你们这也太外见了。”

“这是礼数,”卢依依羞怯些,梅如馨便主动接过了话茬,正色道,“贺贵人晋封号之喜,不能少的。”

卫斐复又叹了口气,无奈道:“这还没影儿的事呢……”

“太后娘娘金口玉言,那还能有假!”梅如馨笑着道,“知道卫贵人惯来谦逊,但您要是与我们都要这般的谦虚客套,那可显生分了啊。”

“倒还真不是四个人一起凑堆来的,”李琬瞧出卫斐不怎么乐意提这个,揣测她可能是怕被人说未封先喜、张扬轻狂,便适时地回过头来,主动岔开话题道,“我被卫漪这丫头忘在后头,一个人孤零零地出来,正巧遇着结伴过来依依与如馨。我们三个人顺路,一起走了过来,搁门口才遇着的云更衣。”

实际碰面时,云初姒明显早已在东侧殿外面徘徊许久了,李琬是有意照顾她面子,这才简单含糊了过去。

先前封号不封号的话题也就此一带而过,卫斐领了几人往殿内走,吩咐宫人奉了热茶来。

上过一道茶,宫人尽退,李琬轻飘飘地扫了卫漪一眼,卫漪木楞了一下,然后才作恍然大悟状,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扯了卫斐的衣角,主动提道:“姐姐,你昨晚侍过寝了,也与我们说说,陛下是个怎样的人呗。”

卫斐没说话,只是多瞧了李琬两眼。

李琬尚且神色不变,卫漪先心虚地垂下了眼来。

卫漪其实也不傻,她知道这几个人里,只有自己亲口提了,才是最让卫斐不好随意含糊过去的。

但卫漪也是真心觉得:这后宫里现在也就这么几个人,对谁来说,侍寝都是迟早的事。既然李琬她们几个这么想知道,那顺势卖个好,说出些不痛不痒的讯息来,倒也没有什么吧?

“倒也不是不能说,”卫斐笑了笑,捧着茶悠悠道,“只是我能说起的,也只是我见着的陛下。一人千面,兴许陛下在诸位姐妹面前,也就表现得不完全一样了……那其中倘有不同之处,害了诸位姊妹里的哪个,岂不是算我好心办了坏事?”

“卫贵人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梅如馨抢先笑着摆手道,“您就姑妄言之、我们姑妄听之,且图一乐呵罢了。其他的,都看个人造化,我们省得。”

李琬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轻拧了一下。

“既如此,那我就随便说说,且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吧”卫斐捧着茶,作出副细细回忆的模样来,娓娓道来:“陛下是个极宽和温柔的人,只有一点,他极不喜欢与旁人有肢体接触,最是忌讳肌肤相贴。伺候陛下时可得千万注重小心这点。我昨个儿不小心碰着了陛下的胳膊,被陛下一把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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