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从未见过一双可以盛下如此多情绪的眼睛。

——期待、绝望、恳切、哀求、失望、不甘、激动、愤郁……万般情绪复杂得纠葛在一处,慑人心魄, 瞧得人心头一凛。

至那一瞬, 裴辞便明白:有些事情, 已经容不得他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其实卫斐又何尝不明白自己这一句问得有多露骨, 只是此情此境之下,很多事情,她都再顾不得了。

而正是卫斐身上隐隐露出的这股“顾不得”的疯狂,才更为深刻地刺伤了裴辞的心。

裴辞第一回正儿八经地对着卫斐硬邦邦板起脸来,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怎么就偏偏不能是‘尘之’了?朕喜欢便取了,毓贵人觉得不可以么?”

卫斐愣住了。

张禄面色微变,麻溜地乖觉退到小间外,只将此处留给显见是闹了情绪的二人。

裴辞紧紧地抿住唇,竭力克制住胸腔里因为某个猜测而蓦然翻涌的激烈怒意。

“陛下言重了,嫔妾并没有觉得什么可不可以的,”仓促之下,卫斐只得硬着头皮胡乱解释道,“嫔妾只是略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卫斐猛地一下打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偏偏裴辞脸上板得虽硬,眼神却还是很专注地等着听她的解释。

待得卫斐嘴上突兀地打了磕绊,裴辞微微垂下眼睫,遮掩去眸底化不开的浓重失望。

卫斐哑然说不出来的,裴辞扯了扯嘴角,紧紧攒起拳头,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主动开口替她说了。

“是因为‘尘之’这两个字,让你想起来别的什么人了么?”裴辞嗓子莫名沙哑得厉害,问得却还很婉转,给卫斐和他自己都留下了充足的体面,“那个人身上,可还有其他哪些地方,与朕也很相像么?”

——像到让你看到朕、就想起他?

突如其来的温柔、莫名其妙的微笑……裴辞虽然不算有多聪明,但时日一长,难免还是有奇怪疑惑的时候。

有些事情,往先看去花团锦簇、一派祥和,而一旦起了疑心,便像是掀起了最上头那层锦被的一角,顺着牵着拉起,底下躺着的,全是满目疮痍。

而今细细回想起来,往昔卫斐盈盈望过来时,有多少叫裴辞心头发热的瞬间……而今便有多少的寒凉彻骨。

或许连裴辞自己都不曾发觉,此时此境下,他那般看向卫斐的眼神,像极了一头亲近人类而惨被伤害的麋鹿。

而像鹿这种生物,即便是愤而发怒时,也从不显得暴戾森狠……那是一种纯洁的、清澈的、柔软的、枉遭人辜负了的伤心。

叫人看了,不仅生不起丝毫的害怕畏惧,还揣了满心田的怜悯怜爱。以及更难以启齿些的几许恶劣玩弄之意。

虽然知道很不应该,但被裴辞这么一个眼神看过来,卫斐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神了须臾。

——因为像,实在是太像了。

从未有过的相似,几乎能和记忆里某个时刻的那个人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一起。

“看清楚了么,卫秘,”酒吧里让人眼花缭乱的走马灯下,那个人回过头,一般的侧脸,一般的眼神,听得出来是在极力克制语气地不去质问她,“我是沉尘之,不是沉华……我们两个长得很像么?”

沉尘之……

裴尘之……

卫斐死死咬住下唇,克制住从心腔弥漫到唇角的难抑笑意。

卫斐曾经觉得,遇见皇帝是她“百分之十”的好运气,但如果,这份好运气,不仅仅只是有“百分之十”那么简单呢?

有一瞬间,卫斐非常焦躁,焦躁到她恨不得去折腾出个意外来再走一回阴曹地府,好好地翻一翻阎王殿前的生死册、瞧瞧沉尘之与裴尘之这两个人究竟有着何等的关系。

可惜寻死未必就能再寻到她想要的路上,与阴曹官差做交易更是可遇不可求之事……可恨过来前两边并没有约定过再见之法,更可恨的是,而今的卫斐,已经不舍得再随意去死了。

卫斐情不自禁地想:她是枉死、卫漪也是枉死,也就是说,两个人的世界及世界上存在的人是同等程度上的“真实”。

而卫斐在过来这边前,是先出了个不那么自然的“车祸”;那个人则是生了场大病,赌一个不高不低的预后,赌输了,倒在手术台上没下来……也就是说,在卫斐原先那个世界的人眼里,他们两个,都是死了的。

那既然卫斐可以迫于这样那样的神奇缘故来到这里,那个人怎么就不行呢?

这个世界有卫漪,卫漪是活活冤死被磋磨至阴司的,卫漪与她是一样的“真实”,这个世界自然也并不是什么卫斐先前无聊时自娱自乐假设的单机RPG游戏。

如一滴热油掉落阴火中,倏尔炸开漫天猩红。

原先卫斐有怎样避免、抑或者当说不敢去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而今便又有多么急切地想去寻求其中共通。

几番过往杂思纷纷扰扰而过,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安抚住某头气红了眼睛的“鹿”为先。

卫斐强抿住了嘴唇,勾了勾手指,扯住裴辞衣角,有些尴尬地不好意思道:“陛下想到哪里去了……嫔妾方才没敢说,是怕说了触犯陛下龙威。不想陛下却是自己越想越不着边了。”

裴辞抿着唇,面色并没有如何缓和。

但也同样没有打断卫斐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嫔妾惊诧‘尘之’二字,”卫斐微微地抬起眸,自下而上地细细觑着裴辞脸色,显出一方小意温柔的媚态来,“是因为嫔妾闺中时曾有一爱宠,刚刚抱到嫔妾时怕生,紧巴巴地趴在本诗选上不愿意挪窝。”

“后来花了好些功夫才哄下了,见它趴着的地方正是写着释正觉法师的《禅人并化主写真求赞》,恰是‘一点心明兮非台之镜,大千卷出兮破尘之经*’二句,便起了‘尘之’唤它。”

“嫔妾先前不敢说,是怕……”卫斐一脸的欲言又止,略过那几个字,含糊道,“到底于陛下不敬。不曾想,陛下倒是自个儿误会得更远了。”

裴辞脸上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没有作出反应来。

“后来呢,”片刻后,卫斐只听得裴辞情绪不明地问了句,“你既入宫来,它又如何了?”

卫斐顿了顿,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这回慌乱之下编出的借口并没有多么完美。

至少,并不足以完全取信于眼前这位。

不过这也倒难不了卫斐,她只是略显低落地平静回道:“死了。”

裴辞蹙了蹙眉心,紧紧盯住了卫斐,眼眸里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病死的,”卫斐自然不会惧怕他如何细看,只八风不动地从容解释道,“病得很重,请了大夫来,救也救不活。”

裴辞静静凝视卫斐半晌,没瞧出什么端倪来,便低低地垂下了眼睫,只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方才那么伤心……是因为看到‘尘之’二字,想起了它么?”

卫斐审慎地瞥了裴辞一眼,只含糊道:“嫔妾逾矩,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大人大量,饶恕嫔妾这一回。”

裴辞摇了摇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亲自去里面挑了方歙砚来,然后遥遥点了点卫斐,不喜不怒道:“那便罚你今日给朕研一整天的墨。”

卫斐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自然并算不得什么正经的“罚”,更或者说,言其为“闺中之趣”,亦不为过。

只是这一天明德殿里前朝大臣来来往往,卫斐再怎么小心避开,总还是有几次避不过。

而瞧着那些大臣进来后一瞬间溢于言表的惊讶错愕、以及其后低着头看都不敢多看卫斐一眼的小心谨慎……不难猜到,恐怕今日之后,毓贵人“盛宠”之名,更是要再彻彻底底宣于前朝。

卫斐竟然一时有些摸不准皇帝此番是“有意栽花”、还是“无心插柳”了。

但显而易见的一点是,皇帝心中的余怒与疑虑并没有经卫斐先前三言两语便完全打消。

因为当天晚膳罢、掌灯时分,张禄便主动凑过来,委婉暗示要送卫斐回宫。

——张禄是何等“推一下、动一下”的老实人,他敢向卫斐表示这个,自然不会无的放矢、自作主张……不过是皇帝没有留人侍寝的意思罢了。

卫斐面上没有表示什么,微微笑着回了承乾宫去,一关上门,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一会儿觉得皇帝像、一会儿又觉得皇帝不像……天人交战一整晚,几乎都没有真正歇息上那么一会儿。

但不论像与不像、是与不是,有一点,卫斐现在是非常确定了的。——原先从不在意皇帝召幸后宫与否的卫斐,当天一回去便叫了张福平过来,明确地嘱咐他:盯紧敬事房和明德殿,如若皇帝有另宠他人意,速来报禀。

原先是被迫“截胡”旁人,以后说不得还要走上围追堵截、死缠烂打之路。

难肯定是会难,但也远不至于叫卫斐试也不试便放弃了。

其实卫斐又何尝不知自己这种“吃或不吃都先占着”做法分外双标,恶毒又自私……但是,她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往先有人评价她“没劲儿”、“玩不开”、“输不起”……她自己也早便知道了。

这厢承乾宫里卫斐几乎是一整晚思绪纷纷扰扰、没个安静下来的时候,那边明德殿中,裴辞自己先把人弄走了、自己却又后悔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大半夜,也是在一片迷迷瞪瞪里怀着说不清的心思睡着了。

睡下后没多久,裴辞便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无他,只因他又见着了卫斐,而他又明明白白地知道,卫斐并不在他身边。

梦境可以剥除人的理智、削弱人的自制、迷糊人的神智……是而在一片氤氲中,看到卫斐的侧脸时,裴辞的心头登时浮起了一股古怪的恼意。

裴辞忍不住有点生气地想:这人可真是,话说得不明不白、事情解释得将就而已,不在自己身边好好呆着,却跑到梦里来了……

但是很快,裴辞就生不起气来了。

因为他的脸飞快地烧熟了。

裴辞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正处于一片温泉汤池中。

而卫斐身上只裹了一件纯白而瞧不出样式的外袍,婷婷袅袅地向他走来时,昳丽风流,极尽鲜妍。

裴辞无端便咽了口水,待人走到眼前,将一盘奇形怪状的杯子果子递到他眼前时,不免有些不大高兴地开口道:“你就不能多穿点么?”

卫斐被噎住了般定定地望了他半晌,复又低下头瞧了瞧自己,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回道:“已经从脖子裹到脚跟了,照您的意思,是该买块纱巾,把脸也一并裹起来么?”

裴辞紧紧地拧起了眉头,觉得那实在不应该是对方与自己说话的语气,心头恼火得很,但嘴巴却像是被什么缝住了一般,两瓣唇紧紧黏着,怎么也张不开说一个字来。

——表现出来的模样,便活像是被卫斐给噎得哑口无言了般。

周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窃笑私语声,裴辞听不太明确,只隐约捕捉到“卫秘”、“二公子”、“保守”、“生气”、“纯情”……几个简单的字眼。

虽然字是听清楚了,待再放到脑子里,却也是半点也理解不得了。

只是这些听不分明的字句却是叫裴辞悚然一惊,倏尔意识到:这里竟然不仅仅只是有自己与卫斐两人!

裴辞惊愕难言,下意识朝四边望去,却只瞧得一片模模糊糊的人与脸,辨认不出任何一个来。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裴辞震惊到大脑一片空白……裴辞当即羞恼得涨红了脸,想也不想便起身欲拉卫斐一起走人。

只是才刚刚站起来,裴辞便意识到了不对——他这身上,他现在这身上……不对,这不是他,他怎么可能当这一群陌生得看不清脸的人面赤/身/裸/体到这地步!

裴辞心头骤然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悚惧恐。

这不是他!他不要在这里!

裴辞潜意识里猛烈挣扎了起来,而下一瞬,也确实如他所愿,转入了另一片昏黄暗寂的夹道中。

裴辞感觉自己身上很热,胸腔里满溢着说不出口的焦灼躁闷,他紧紧抓着身边人的手,死死攥住,只想走,只想就这么一直一直往前走。

虽然夹道很黑,甚至连路都是在完全凭着感觉走、更遑论去看清楚身边人的脸了……但裴辞知道,裴辞就是知道他拉着的人是谁。

夹道里响起裴辞愈发粗重难忍的喘息声。

一声一声,全是他。

身边人似乎有些受不了地抽了抽手腕,没抽出来,反倒被裴辞更为用力地死死扼住了。

身边人便不再挣扎,只反客为主,主动引着裴辞往前走。

片刻后,似乎是走到了想去的地方,身边人推开隐在边上一扇看不出任何特殊的暗门,将裴辞塞了进去。

待暗门开了再合,对面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在琢磨着有些事情该如何与裴辞正式说起。

沉吟片刻,才低低开口道:“尘之……”

只“尘之”两个字,裴辞脑子里一直隐忍着的那根弦便蓦然崩断了。

他几乎是称得上如野兽般狂躁地扑了上去,将人死死抵在门上,粗喘着便埋头亲了下去。

对方已经完全僵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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