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裴辞默了默,也轻飘飘地反问了太后一句:“才不过刚刚四个月……母后先前也是如今日一般直接冲到东宫里去、如此劝二哥‘雨露均沾’的么?”

卫斐低着头,好悬没当场笑出来。

——确实,专宠、善妒、无所出……这三个词与其说指的是卫斐,就而今论,还不如说先前的懿安皇后贴切。

而先靖宗皇帝可是一直等到太子妃宋氏“三年无所出”后,才在自己父皇的御旨下头一回纳了旁人。

“懿安是宰辅嫡女,是先靖宗皇帝在你父皇面前求得钦赐御旨、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妻、太子妃、正宫皇后,”太后显然也听出了皇帝未尽的隐含之意,柳眉倒竖,怒道,“卫氏只是你区区一个妾而已,如何能相比?”

“不错,”裴辞听罢,沉默良久,冷冷道,“只是确实如母后所言,卫氏实在是很得朕的欢心,朕很喜欢她,她待朕也很用心,朕要封她为妃。”

皇帝会提出动一动卫斐位份的意思,太后并不意外。——按例来说,也确实是该晋升一二了。

但皇帝开口就是一句“封妃”,好似妃位是多么烂大街的不值一提物什、把卫氏从贵人升到妃位是多么简单而轻巧的一件事般,由不得太后不吃惊而生气地倒吸一口凉气,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道:“万万不可!祖宗礼法,从没有直接自五品贵人升至正二品妃位的!”

“如何就没有了,”裴辞遥遥一指站在太后右侧的卫漪,直言不讳道,“从八品淑女到四品嫔位,卫嫔不也一样是连跨四阶?母后倘真要与朕认真计较的话,那朕看,四妃尚也还封得呢!”

贵、贤、淑、德四妃是从一品,真要从正五品的贵人往上升四品,也确实得是一品皇贵妃、从一品四妃才能配得了。

但这实际是很不讲道理的偷换概念,且不说大庄一贯循规蹈矩依循旧例的后宫,就拿前朝更不拘一格的官位升迁来说,从八品升到四品的难度,和从五品升到一品的难度,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啊!

太后简直要被皇帝的胡搅蛮缠给气死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神态与节奏,只幽幽道:“哀家好歹也还是皇帝的母亲,皇帝就非得这样、像是在对着个仇人般,与哀家说话么?”

皇帝一时沉默了。

见气氛和缓了下来,太后才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这才刻意放柔了语调,轻轻道:“陛下喜爱卫氏,哀家又何尝不喜欢?卫氏生得漂亮伶俐,陛下喜欢,晋升一二也是应得的。只哀家得与陛下说清一件事,先小卫氏封嫔,并非一跃四阶,而是她救下舸儿性命为一、抚养舸儿为二,一二相合,才显得破格了些。”

“卫氏的位份也确实是得该动一动了,”太后见皇帝不说话了,自以为说服了他,也就同样往后退了一步,施施然地补充道,“哀家本想着,得封个‘毓嫔’,既陛下喜欢,那便‘毓婕妤’吧。”

“毓昭仪,”裴辞冷冷淡淡,但不容置喙道,“朕很喜欢阿斐,既暂时不能封妃,便先与她一个九嫔之首。”

——九嫔是正三品,与正四品的嫔还有不同,用最通俗的说法来解释的话,就是前者为贵嫔、后者为庶嫔,婕妤便正是介于两者之间。

九嫔之首,半步封妃,倘若皇帝一开始就提出要给卫斐升到昭仪,太后定然是一百个不答应,但人性就是如此,当对方都主张要把屋顶掀翻的时候,到底开不开窗,便也好像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与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如市井斗民般就一个妃子的位份有来有往地讨价还价、吵得一地鸡毛,实在并非太后本意。她嫌丢了脸面,也自觉跌份。

是而,话说到此处,太后心里再是不满,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下了。

裴辞抿了抿唇,心道一句“果然如此”。

一眼扫过太后身边的三女,强忍着心头的不痛快,语气自然也并不会如何温柔,只简单粗暴地直接当众问太后道:“那母后觉得,朕今晚是该翻哪一位的牌子呢?”

毫不夸张的说,皇帝这一句问出来,沈韶沅、李琬二人,有志一同地避开了视线、心有灵犀般一起倒退了几小步。

——沈韶沅与李琬都是极聪明通透的人,皇帝当着她们的面与太后吵成这样,又明示了来日必会封卫斐为妃,只是迟迟早早而已,不就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什么可以争、什么不能争么?

来日方长,她们又不是太后,不必看卫斐的脸色,大家以后在宫里打交道的时日还多得很。

再说了,先靖宗皇帝做太子时,独宠太子妃宋氏三年,后来还不是说临幸旁人就临幸了……这才区区四个月而已,她们又是等不起快要死了,是得有多想不开,才非得在皇帝与太后置气的关窍上、当着卫斐的面、借着太后的势、逼着皇帝非得要那一晚的宠幸?

在沈、李二女“临阵立退”的衬托下,对着太后阳奉阴违多日、对旁人说话都左耳进、右耳出,只满心满眼忧心着自家姐姐脸色几何的卫漪,就一下子显出来了。

置身于满殿视线焦点,卫漪霎时分外迷茫,手足无措。

太后显然也是被这“盛景”给气笑了,响亮地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既然皇帝这么喜欢卫氏,爱屋及乌,那小卫氏必然也不会叫皇帝失望到哪里去……皇帝真要哀家挑,那哀家可不得为皇帝喜好,就挑小卫氏了!”

“啊?我,我不,嫔妾不行啊……”卫漪一下子人都傻了,只着急地给卫斐使眼色。

卫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看脸色,亦有些阴郁。

太后总算觉得心口的气稍微顺了下,再不管旁人,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沈韶沅与李琬纷纷先后告退。

裴辞淡淡瞥了卫漪一眼,有意待这人走了再与卫斐解释一二。

偏偏卫漪就跟看不懂人眼色般,傻愣愣地站着也不说赶紧走,还反伸手去拽卫斐的袖子,很有些可怜巴巴的无辜弱小意味。

裴辞瞧着这一幕,不知怎的,心里莫名其妙就有点不是那么个滋味。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似乎在潜意识里隐隐觉得, 这场景、那只手都甚为碍眼。

继而裴辞马上又被自己脑海里的这等想法给惊到了,震惊又无奈地想:怎么就至于小心眼到这种地步、连女人都要去计较了呢?

但情理上虽想得清楚明白,心底却似乎隐隐约约总有个声音在弱弱地鼓噪着:就是连女人也不行。

裴辞有种一头雾水、不明其理的不痛快。

卫斐的心情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连开口的欲望都稀薄,只轻轻反握了一下卫漪的手, 微微屈膝, 福身行礼道:“倘若无事, 请陛下允嫔妾告退。”

裴辞蹙了蹙眉, 扫了她身后的卫漪一眼,只低声下气道:“你是不是生气了?朕还有话与你说……让她先出去吧。”

卫漪霎时呆住, 惊愕之下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低着头仓促退了出去。

张禄也连忙乖觉地推到殿外稍远处, 亲自为二人守着门。

待四下无人, 裴辞连忙上前握了卫斐的手表忠心道:“阿斐,朕只是那么一说,糊弄一下母后罢了。纵然真翻了牌子,朕也必不会去华盖殿的。”

“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 ”卫斐冷冷淡淡道,“这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宫嫔都是陛下的女人,又何必如此厚此薄彼呢?”

裴辞沉默了片刻, 轻轻道:“你还是生气了是不是?……先是朕与你说错了话,人心偏颇,五指亦有长有短,从来就不可能真正端平。”

卫斐听得明白, 皇帝是在与她解释她第一次侍寝时, 二人在明德殿内的那番争执。

但卫斐在乎的早不是那个了, 或者应该说, 已绝不仅仅是那个。

不得不说,太后与懿安皇后这对婆媳虽然关系并不大好,但在恶心她这件事情上,个个功力超绝、不相上下,炉火纯青、臻于化境。

卫斐本来早做好了皇帝总有一天会翻旁人牌子的准备,当然,同时也做好了主动出击、截胡争宠的心理预备。

今日任太后换选了哪一个人,卫斐下定决心去抢时,都不会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人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左右她上辈子也不是什么五讲四美的良善之辈。——真要把人为此气成了乌鸡眼,那倒还简单了,以后争斗起来,痛下狠手时,便是自保而不为害人,还好叫卫斐容易过得去自个儿心头的那道坎呢。

后宫之中,本来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卫斐先前就是来宫斗的,争宠是顺带的;现不过两边掉了个儿,把人为帮皇帝“守身如玉”换成了主要目的,宫斗反成顺带的了。

但左右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实际操作起来时,也并不如何冲突。

但太后也明显瞧得出该如何治她,知道现今的沈韶沅与李琬都完全不是卫斐的对手,干脆就挑了身在慈宁宫、心飞承乾宫的卫漪,好好恶心一下这对姊妹情深的堂姐妹。

卫斐是绝不可能对卫漪出手的,不仅仅单是感情上的不能,更是身体上的不能。

——她来这里前,是与那个自诩正规“政/府/机/关”的阴曹地府,签订了“正式”合同的。

但倘若有朝一日确认当真是沉尘之转世的皇帝碰了卫漪……卫斐脑海里只要稍稍一想到这种可能,就觉得胃底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卫斐自己明明也很清楚:她与卫漪一齐入宫,同样是皇帝的宫嫔,并不存在什么谁先谁后谁抢谁的狗血问题,但……该有的恶心反胃,半点不少。

很突兀而莫名其妙的,卫斐冷不丁想到了一个已经在她记忆里消失很久的故人。

很可笑,但也很嘲讽的是,卫斐竟然在此时此地、此情此境,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与时间点上,感觉自己突然能体会到了一点点沉华当年突然发疯的缘由。

虽然两者情况大有不同。

但这还是无可避免地彻底败坏了卫斐最后一丝能与人好好说话的心情。

卫斐当年最后有多厌憎沉华,现在就有多反感被沉华一步一步慢慢同化、深受影响的自己。

一样的卑微可怜,一样的无能狂怒。

“陛下现在愿意为了嫔妾疏远六宫、但一个月后、一年后、三年后、十年后呢?”卫斐抽了抽唇角,漠然道,“陛下恐怕不知道,女人一旦嫉妒起来,是会变得非常可怕的。”

“阿斐是在吃醋么?”裴辞听后,反而有点小得意般开心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卫斐的眉心,柔声道,“连你妹妹的醋都吃?朕还以为……你们感情甚亲、都不分你我了呢。”

当年沉华指使人在商场上好好地“教训”了沉尘之一顿,警告他:“不要再用那种肮脏的眼神看你不该看的人。迟早有一天,非得叫人挖了你这对招子不可。”

现在的卫斐仰起脸,朝着对面的同一张脸笑了笑,只道:“她是个好妹妹,但嫔妾却从不是一个真正的好姐姐。嫔妾惦记着陛下的时候,陛下任多看谁人一眼,都会叫嫔妾心里不痛快好久。”

——这并不是现在的“毓昭仪”应该对皇帝说的话……但,卫斐已经心情差到不想再去在乎这些了。

与沉华如出一辙的偏执、独占、霸道、独/裁、狂妄,自视甚高,宁可负尽天下人、不许任何人负她。

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沉华曾深深地沉醉于“珍藏”卫斐这件事,她视卫斐为自己一生最完美、珍贵、独一无二的藏品,对她的“完美”顶礼膜拜,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不允许任何人去打破她身上的那层“完美”,包括沉华自己。

但卫斐却在能在这上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无情苛刻些,她没有“收藏“同类的癖好,更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去妥协。

就算她喜欢沉尘之,也只是说,有些事情,若是为了沉尘之,她兴许愿意去做……但那也是因为她自己乐意、自己喜欢。归根结底,她取悦的是自己,妥协的对象也是自己,而不是为了旁的任何一个人。

卫斐说句话的时候,语气称得上是阴沉森然,但裴辞听了,却反而微微红了侧脸,反而理解成了:“你喜欢朕呀……朕也喜欢阿斐,阿斐与人走得近了,朕也一样的不高兴。”

卫斐哂然失笑,并不想去与皇帝争辩,自己的“不痛快”,是自己不痛快了、便从来不会只一个人默默不痛快着的那种“不痛快”……是绝不会像皇帝那样耍脾气般不高兴,哄一下不行、哄两遍就好了的那种。

“阿斐不怕,”裴辞很莫名其妙地就高兴得抿着唇笑,“阿斐其实是想让朕说,此生此世,唯你一人……但不好意思开口么?”

卫斐困惑地挑了挑眉,实在是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表现出分毫“不好意思”的模样。

“若嫔妾当真提了,陛下便会允么?”卫斐面无表情道,“‘她们都是毫不知情地被母后哄骗进宫来的,朕既是她们名义上的夫君,自然得对她们负担起应尽的责任’,嫔妾也明白,您也不想这样的,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裴辞的脸飞快地烧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卫斐拿他自己说的话堵他现在的嘴,他为着的是往昔的自己、还是方才的自己而羞愧脸红。

“不错,朕先前确实是这样想的,”裴辞慢吞吞道,“而朕现在的想法,实际上也并没有改变多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