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卫斐也低头捋了捋袖角,摇了摇头,淡淡道:“不重要,只是……”

卫斐怜悯地睥睨着轻轻瞥了李萦怀惨白的侧脸一瞬,看在对方命不久矣的份上,把剩下那许多略显恶毒的讽刺给忍下了。

“只是本宫后悔来这一趟了,纯是浪费时间而已,”卫斐用最客气的神态吐出最不客气的言辞,“劳烦您下回倘若决定要做了,就把事情做得再干净些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本来因为自己命不久矣选了同族中并不亲近的堂妹作自己孩子日后的养母,故意算计堂妹与公主的嫡母起仇怨、生争心,到了,又不干不净地被堂妹自己给发现了端倪,不得不再狠心拉堂妹一并下水、同时仓促地另觅其他养母人选……

卫斐一时之间,竟然都有些不合时宜地同情了李琬些许。

李萦怀似乎是没有预想到卫斐竟然在这只言片语间,通过一些细枝末节,便极快拼凑出了事件从始至终的完整轮廓,脸色微微发白地呆呆怔坐了须臾,见卫斐当真是转身要走了,才狼狈地踉跄着扑到卫斐身前,再端不起分毫的架子、另故弄什么玄虚来,直接提起裙摆直直跪了下去,不顾尊严脸面,痛苦哀求道:“昭仪娘娘,我这一生,确实是做过许多错事、恶事……但是德康,德康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卫斐轻轻摇了摇头,拂开李萦怀纠缠的手,平静而诚恳地介意道:“这些话,您不妨到佛祖菩萨面前说,他们慈悲,定然是会谅解你的。”

李萦怀呆呆地被卫斐扯开手,静跪片刻,也突然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威胁道:“昭仪娘娘便是当真不怕,我让人将您与陆大夫私相授受之事禀告与皇帝与太后娘娘么?”

卫斐稍稍顿足,觉得无趣。这是暗胁、利诱、卖惨都不行,改赤/裸/裸地威逼了啊。

“本宫自己都不知道,”卫斐非常真诚地向面前人请教道,“是何时去与陆大夫私相授受的。”

李萦怀微微笑了,有些怜悯般轻轻瞥了卫斐一眼,以一副过来人的说教语调谆谆善诱道:“昭仪娘娘还是太年轻了,当然,您不会承认,我也没有证据,但……这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也都是不需要什么‘真凭实据’的。”

“人言可畏,人心可畏,只消我这边放出风声去,届时宫中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那便是没有‘私相授受’也是‘私相授受’了,”李萦怀温声细语道,“诚然,您可以自负有帝王宠爱,可皇帝本就是这世上最薄情之人,帝王宠爱更是最虚无缥缈之物……皇帝可以相信您的清白一天、两天、三天……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之日,您又当如何呢?”

——其实走到威胁这一步,图穷匕首,今日李萦怀精心准备的这一切,已经是完全作废、满盘皆输了。

如果说直接挑明卫斐已经窥得了巫蛊娃娃事背后的所有真相,并以李琬的遭遇来隐秘暗示卫斐处境、并同时夹杂有丝丝未言明的威胁之意,便已然算是无可奈何的“下策”了的话……那现在直接开口,便已经连什么“策”都不算了。

但李萦怀也确实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确实是挺麻烦的,”卫斐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俯下身来,挑起李萦怀的下巴,云淡风轻地问她,“你是快死了吧?”

李萦怀的瞳孔剧烈收缩,是人在极度震惊之下无法掩饰的自然反应。

——自己主动求送女儿,李萦怀并非完全没想到卫斐能猜到自己身有不豫,但她不意卫斐竟然连这个能如此笃定!

这是怎样敏锐的直觉与老练的判断。

“所以,”卫斐扳着李萦怀的脑袋,让她与自己一齐将目光投向远处被宫人引着玩耍的德康公主身上,轻描淡写地反问她,“你这是给孩子找养母找不成,打算到时候带着女儿一并去了么?”

李萦怀整个人都细细地发起了抖。

卫斐觉得没意思,松手放开了对她的辖制。

“你手里又有什么筹码与本宫作交换呢,”卫斐平静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干脆全都替她说了,“送海棠云缎来,是想试探本宫对巫蛊娃娃背后事知道的清楚与否吧。倘若不清楚,便借告知真相‘好心提醒’本宫为由作人情,引得本宫主动帮忙;若本宫知道了,便拿李琬在太后那里的前车之鉴来反威胁本宫帮你,一事两吃,倒也不能说你不聪明。”

“但本宫确实是不喜欢给别人养孩子,”卫斐扔下手里的帕子,非常诚恳地拒绝李萦怀,“若是你所求为别的,本宫说不定心情好,还愿意帮你解决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麻烦……但养孩子这种事,对不住,真的不行。”

“你大可以出去胡乱编造些莫须有的事情来传得满宫上下沸沸扬扬。也可以告诉太后,本宫已经跟李才人一样什么都知道了,看看太后会不会把驯服李才人的手段再在本宫身上来上一遍,”卫斐蹲下来,贴在李萦怀耳边,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但本宫也可以与你保证,但凡你做了以上其中之一,就下定决心,死的时候,带着你女儿一并去了吧。”

“也省得留她一个小孩子无依无靠、可怜巴巴地熬在这人世间,还要再替自己母亲遭那许多苦与罚。”

李萦怀被卫斐这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威胁压得浑身发抖,胆寒心惊之后,复又有一阵一阵的血往脑门涌,压着嗓子气恨难忍道:“毓昭仪以后是不打算自己生孩子了么?对一个无辜稚子都能下此狠手,你好毒的心,是半点德也不为自己孩子积、也不怕给伤尽自己以后孩子的福缘吧!”

“哦?你为太后作了那许多的事,怎么不去想着把女儿托付给慈宁宫呢?”卫斐不愠不怒,只施施然地笑着反问李萦怀,“可见你我都知道,对旁人的孩子刻薄,倒也并不影响人家继续逍遥得意、高高在上吧?”

李萦怀的怒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她是惯常很识时务的,只是一想到自己命不久矣而孩子却所托无人,难免心焦气躁,进退失度。

“是不是在毓昭仪心里,”李萦怀最后挣扎着问了一遍,“收养德康,绝无可能?”

卫斐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还真思索了一下,告诉李萦怀:“如果你手里有能直接钉死那位指使你制娃娃的证据,且将此事闹得满朝皆知,叫那边再也无颜面插手后宫事……或许本宫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毕竟,慈宁宫那边也真的是有够烦人的了。

李萦怀闭了闭眼,强忍住胸腔里被这一句掀起的波澜怒火,隐忍道:“完全不可能去做的事情,昭仪娘娘还是不要枉自戏弄人了。”

——卫斐尚都能拿德康公主的性命威胁李萦怀,更何况慈宁宫里的那位呢?

“我可以帮毓昭仪保守秘密,”李萦怀面无表情道,“但作为交换,我需要十二娘入宫,在我去后,代我照料德康。”

“嫁给死人守一辈子的寡么?”卫斐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淡淡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姐姐,做得可不大够厚道吧。”

李萦怀其实已经读出了卫斐眼角眉梢隐约的拒绝,但仍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了,艰涩道:“十二娘入宫,自然是想嫁给陛下……”

“这便不是本宫愿不愿意的问题了,”卫斐微微笑着打断她,笃定道,“本宫早便告诉过你,陛下已经过继了先靖宗皇帝的一个儿子,绝无可能再夺走他最后的女儿……过继之事,想也不要想。”

李萦怀当然不可能,毕竟,她是自己亲自试过不行才反过来求这位毓昭仪的。

在被卫斐托云初姒回了一柄秋风纨扇后,李萦怀意识到承乾宫不好招惹,本已经绝了找上卫斐的心,只一心恳求太后看在她服侍多年的份上,开恩允了她的妹妹十二娘进宫抚养德康。

太后本来也确实是答应了的。——毕竟,皇帝还在让慎刑司汲汲营营地揪着先前的巫蛊娃娃案不放,太后头疼得很,还需要李萦怀最后出去替她抗下所有污名,这时候自然不会太不给她脸面。

李复升官、李太太和李十二娘被开恩入宫参与中秋宴,都是太后对李萦怀的安抚和补偿,但李萦怀在乎的又何曾是这些,她现在唯一忧心牵挂的,只有她的女儿德康公主,在她死后会落到何处。

但偏偏唯独在这一件事情上,太后对李萦怀失约了。

因为正如面前毓昭仪的所言,皇帝已经过继了先靖宗皇帝的一个儿子,再不答应夺走自己兄长最后的女儿。

可只要德康公主不能过继出去,懿安皇后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嫡母,李萦怀与宋瑶之间的龃龉旧怨暂且不提,就算真可以用一些诸如“人死如灯灭”、“孩子是无辜的”之言来至少在表面上抹过一二……但等李萦怀出去为太后背下那制巫蛊娃娃的污名后,宋瑶知道了,又会怎么想、怎么对德康?

李萦怀略一想到就觉得恐怖难言、不可深思。

李萦怀帮太后做那巫蛊娃娃时,其实并没有忧心太多,或可还夹杂有报复旧怨与借此一石二鸟的畅快心意。可事情走到而今,中间的发展并不完全如李萦怀所料,比如说阴差阳错夹带了卫斐下场、料错了宋瑶真正愤怒怨怼之人、料错了李琬这个人的机敏……但这些都还是尚可以有所补救的。

李萦怀与太后犯的最大的错误,整件事情中最大的偏差,在于她们都错误地估计了当今的陛下。

谁都没有想到,皇帝能揪着这件事死咬不放着人一路探查到而今。

没有分毫心照不宣、只一条锦被盖过底下所有龃龉的虚作台面心意,是非得要给此事一个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交代不可。

所以,太后开始有点头疼了,而李萦怀却是彻彻底底地玩完了。

——如果说一开始李萦怀携有私心将巫蛊娃娃故意埋在广阳宫李琬处,是想激起李琬与懿安皇后的矛盾,好能让自己临死前将德康托付与对方、不想叫女儿沦落到一生宿敌之手;那现在的李萦怀来求卫斐,却已经不是“不想”,已经是“不能”了!

等到宋瑶知道了诅咒她儿子的巫蛊娃娃是出自李萦怀之手、害他们母子分离的幕后之人也是李萦怀……那等着德康公主的会是什么,李萦怀完全不能深想。

所以,李萦怀只能不死心地再次开口追问道:“连毓昭仪亲自开口也不可能么?”

卫斐觉得很奇怪,纳罕地反问她:“可是本宫为何就非得要开这个口了?”

李萦怀死死咬住腮边,隐忍不言。

——是的,对方当然不必,她手里并没有足够吸引对方的筹码,而若想鱼死网破,她又投鼠忌器。

李萦怀不由感觉到了一阵深深的绝望。

以至于卫斐已经起身离开了许久后,她还呆呆地坐在原地,不言不语。

宫人们不敢过来惊扰,最后还是德康公主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伸出小手来拉李萦怀,乖巧道:“母妃,地上脏,起来呀。”

李萦怀惨白着脸笑了笑,摸了摸德康公主的小脸,低低感慨道:“怎么就就偏偏是个女儿呢……”

如果是个儿子,便不至于过继也要受滞阻;如果是个儿子,有太后在,便绝对不会坐视懿安皇后胡来;如果是个儿子……靖宗皇帝去时,也要有三岁大了。

哪至于沦落到受今日之辱。

李萦怀凄厉地笑了笑,自嘲道:“到了还是宋瑶她命好。”

德康公主觉得母妃语气神态都很奇怪,受惊般缩了缩手脚。

李萦怀见吓着了女儿,忙收敛了神色,笑着揉了揉德康公主的小脑袋,温柔道:“今天没有旁的事情了,德康想去哪里玩,母妃就陪着德康去。”

——最后的一朝一夕,李萦怀一点都不想再与孩子分开了。

德康公主很轻易就被哄得复又高兴了起来,全然忘了先前的些许不安,只仰起小脸,拉着李萦怀的手又软又轻地小小声提议道:“那母妃可以陪着德康去止冬堂看看荷花么?止冬堂里还有荷花开着呢,可漂亮了。”

李萦怀无法拒绝女儿天真的小脸。

但还没有真走到止冬堂,只不过刚刚才到明涛苑和沐春园差不多正中间的一块地,便迎面遇上了一群不速之客。

李萦怀见得来人,微微变了脸色,下意识竟是想先拉着自己的女儿转身就走。

卫漪正拉着裴舸的手在这一带溜达吹风,一抬眼看到了李萦怀与德康公主,顿时笑了,主动招呼道:“李妃娘娘,德康公主,这时候小风正好,你们也过来这边玩么?”

李萦怀极勉强地笑了一下,眼神静静下垂,落到卫漪手边的皇嗣身上。

——他其实已经也有一岁半了,但学走学跑都很慢,而今见了人,也像是不会说话一般,只一味地往卫嫔身后躲,实在是没有半点龙子凤孙的模样。

再想到自己乖巧懂事的女儿,李萦怀心头顿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德康公主也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地向卫漪福身行礼:“见过卫嫔娘娘。”

卫漪实在是很喜欢这个漂亮乖巧的小公主,便盛情相邀与李萦怀母女同行。

李萦怀犹豫了下,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思,没有开口拒绝。

德康公主只得略有落寞地放弃了去看止冬堂的荷花,落在大人身后,小心翼翼地看顾着比她还要年幼些的裴舸。

李萦怀的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了些。

卫漪却弯下腰,夸赞小公主:“德康可真是个懂事的好姐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