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这个梦做得太难堪了,几乎是上辈子卫斐最不堪回首的一段阴郁记忆,如果换做后来再成熟些的卫斐,或许没有比当时更好的处理与选择……但,事后诸葛,也是多思无益了。

沉尘之后来用了他的亲身行动来告诉卫斐,是真的“不用害怕她”;但卫斐也用自己当时选择证明了,她到底是“不相信”。

卫斐挣扎着从这场噩梦里惊醒,抹去一脸的水,下意识坐起身后,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帷幕外的一汪泛着光的异色。

卫斐情不自禁地掀开帷幕走过去,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副画。

“这是悲成大师的新作,”似乎是心有灵犀,裴辞紧跟着也起来了,神色沉着地望着卫斐,平静道,“朕先才求来的。”

晋裕二年的第一场大雪在洛阳城里落下时, 恰恰好是裴辞的二十二岁生辰。

论理,皇帝的生辰是为“万寿节”,是要普天同庆、大宴群臣的, 但裴辞以今年泉州海溢潮天灾故,早在一个月前便在朝堂上当众表明:他的生辰不需贺寿、不宴朝臣, 直截了当地免去了群臣斥巨资进献寿礼的奢费。

张以晴在宫里出了事后, 太后很是悲愤萎靡了一段时日, 但随着张达在官场上日益主动的退缩避让、张氏一族日渐消沉, 太后也不得不再强打了精神与皇帝缓和一二,闻此便提出当晚要在宫中为皇帝张罗一场家宴。裴辞思索了一下, 没有拒绝她这个并不算过分的要求。

既是家宴, 那便除了太后、皇帝之外, 就只有宫中的诸位妃嫔与皇嗣参与, 安静了大半年、被卫斐的一枝独秀打压得蔫蔫恹恹的后宫众女,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

卫斐有自己的事情在忙,倒也并没有太多的注意关照旁人,但奈不住卫漪见天地找来卫斐耳边聒噪, 一时说李琬准备了首什么琴曲,一时又道卢依依编了支什么独舞……见卫斐不经心,心里着急, 还上手要去夺卫斐手上的戏本子,气急了说她:“这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有心思瞧这些闲话怪谈!连那永和宫里清清冷冷活似个仙子模样的沈贵人都有在偷偷练洞箫了,我们总也得有个什么曲目吧!”

卫斐被卫漪烦得改不下去戏目, 干脆反手指了指西偏殿, 想把人直接支过去云初姒那边:“那边不是还准备了一首曲子么?我们怎么就没有了……”

“姐姐, 我主要是说你, 你啊,”卫漪急得绕着卫斐转了一圈,气得直跺脚,“论跳舞,她们谁跳的有姐姐好?姐姐还真就打算只干看着她们一个挨一个的出风头啊?”

“能出风头的,旁人盖也盖不住,”卫斐慢慢悠悠,半点不着急,“不能出风头的,不去盖她也出不来。”

卫漪皇帝不急太监急地在一旁嘟嘟囔囔了半天,看卫斐是真的半点也不在意,最后也只得气鼓鼓地一个人跑去找云初姒了。

也就是到这时候,卫斐才有功夫从戏本子里剥出一页空白夹层来,揉捏一二,把方才因被卫漪的突然到访而被打断的那一段后续细细【读】完了,原样藏回去,然后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果然人世间兜兜转转,说不清什么时候谁就借上谁的力。要不是当初在太后的寿辰后,卫斐难得动了一回恻隐之心,救下了当时被台上出岔子的武生所连累、被太后秋后算账的喜春堂一干人等,也就没有后面她能那么轻易地便将那难以对外人明言的【借尸还魂】戏目托付与对她感恩戴德的“小桃红”。

而“小桃红”也不负卫斐所托,经他这业内人士的妙手改就、兼之喜春堂几回闭关演绎,这折戏现都被磨得日渐圆融,只待来年一开春,就登台亮嗓!

这是卫斐这段时日最挂心的几桩事之一了,好在进展得还算顺利,而同时被她记挂着的另外一件却就不怎么有头绪了:陆琦在被卫斐简单点了张以晴宫中出事的一二内情后,似乎是对裴舸彻底歇了联盟合作之意、动了用上“黯然销魂”的杀心。

这其实在陆琦身上是很少见的,医者仁心,小陆大夫虽然经常自嘲自己只是个拿钱看病的罢了,但她的脾性顶多算是喜欢恶劣地作弄人了些,但却绝不算是真正的嗜杀之人,这回明明白白地在卫斐面前表现出对一个人的杀意来,反倒是令卫斐吃惊不已。

暗自琢磨几番、旁侧敲击几回,均是被陆琦给不软不硬地给挡了回来,卫斐便知道,这事自己已经不能再继续问了。

但卫斐又不免觉得,以裴舸脑子里未来三四十年走向的记忆而言,就这么叫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陆琦手里,物不尽其用,又未免是太可惜了些。

可陆琦真要是铁了心要做什么事,用些偏门冷僻的毒药,下了后再栽赃旁人,然后拍拍屁股离开洛阳……对她也并不是真有多么困难的事情。毕竟,连陆夫人都已经仙逝了,而今这人世于陆琦而言算是无牵无挂,逼急了她,纵然是千里追杀,她也不定真会如何害怕。

卫斐不清楚陆琦的心结在何处,又怕裴舸夜郎自大地无意间激怒了陆琦直接被她痛快地给“黯然销魂”了,只得主动找上陆琦约法三章,只道自己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从裴舸嘴里问出来,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要动手的时候,两个人一起。

陆琦到这里算是没有再避讳、为难卫斐,还笑着与卫斐开玩笑:“真要是弄死了个皇嗣,少不得还得赔皇帝一个,不然那些怕江山无后、社稷衰亡的人,可不得死死盯着皇嗣的事情查下去……这上面我可帮不上什么忙,全得靠你一人了啊,昭仪娘娘。”

——卫斐停了一直在服用的避子丹,陆琦最早的、当然也是唯一发现了。

当时卫斐还笑着反回了一句噎陆琦:“可惜要孩子倒却不是本宫一个人努力就能成的事情呀!”

卫斐停用避子丹,倒也不是说她有真的多么亟不可待地等着想怀一个孩子了。只是一来她现在确认了当今这位皇帝是沉尘之,从长远考虑,出于诸多利益考量,冷静想想,一直再继续服用避子丹也不是明智之举;二来,卫斐也确实是对裴舸口中的“桓宗皇帝当初便是在避暑山庄伤及了本源、最终也没有孳息留下”的个中真假十分好奇。

——如果皇帝真的是不能生……卫斐想到那场景便忍不住有点想笑。

反正对于孩子的到来,左右卫斐是尽人事了,那也就只待听天命了。

但当时的卫斐和陆琦谁都没有想到,这后宫中的“喜讯”竟然会来得这样快,而且来得这般让人“猝不及防”。

只是这好好的“喜讯”来错了人,就再不也显得是“喜”,而是深深地令人惊悚恐怖了。

那一天的晚上是裴辞二十二岁生辰,后宫中只要还活着、会喘气的人都来的,李萦怀出宫“祈福”后,德康公主被养在了懿安皇后名下,这位皇帝孀居的寡嫂在那天晚上难得的没有称病避开,而是领着先靖宗皇帝的那为数不多、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的数个后妃整整齐齐都到了场。

卫斐是从明德殿直接过去的,和裴辞一起,皇帝从来不吝于在众人面前展示他对卫斐的偏爱,下了御辇徒步走过去的那一小段路,都一直是在牵着卫斐的手。

初雪夜,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很美的意境,很美的人,很好看的月色,很好吃的长寿面。

卫斐连对众妃嫔花枝招展、争奇斗艳的歌舞技艺都是抱着纯粹的欣赏心态。

卫斐那时候的心情其实很好,因为她还偷偷给裴辞准备了一个独他一个人可以欣赏的礼物,满心期待着对方届时看到后的模样。

全毁在太医一声莫名其妙的道喜上。

饶是历遍大风大浪如卫斐,当时都是完完全全的愣住了。

更不用提当时满心以为自己绝对只是吃坏了肚子、正羞愧于在皇帝是寿辰上因自己而传唤太医去毁了众人大半兴致的卫漪。

卫漪下意识的第一个是非常自然而剧烈的:“何太医,您老眼昏花给瞧错了吧?我,本宫怎么可能会有了呢?”

裴辞的眉心也微微皱了起来。

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的何太医跪在地上,据理力争道:“娘娘是不是有两三个月没来月信了?老夫论旁的或许不行,但这诊妇人有孕……”

“何太医!”太后面无表情地抬高了音调,打断了何太医啰啰嗦嗦地摆证据、作论证,只冷冷地瞧过卫漪,又去看向上座的皇帝,克制道,“敬事房的彤史上,自卫嫔入宫以来,陛下似乎是从来没有宠幸过她的。”

卫斐抿了抿唇,迎着卫漪陡然惨白的面色、孤苦哀求的眼神,心中霎时一凉,顿时意识到她十有八九又是遭人给算计了。

卫斐抿了抿唇,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太后这句问得有风雨欲来的不详之意,下意识地朝着皇帝望过去,与皇帝正正好看过来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就连卫斐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委婉暗示皇帝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说了。

卫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磕绊,迟疑了一瞬息。

好在,裴辞在静静地凝望着卫斐的同时,却也似乎并没有再给卫斐说话意思的打算,只沉着脸地缓缓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母后说得不错,朕确实从未临幸过卫嫔……应是何太医老眼昏花、给诊错了。”

何太医霎时吃惊得紧紧闭上了嘴巴。——他应该是年纪真的大了,操心记得的事情不多,连这后宫新晋的主子里,哪一个被皇帝宠幸过、哪一个没有都不甚清楚,不然绝不会当众吐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太后也沉着脸不吭声了。

“何太医看错或没看错,陛下又不是个精通妇科的大夫,怎么能说算了呢?”宋琪弄记恨卫漪昔日于慈宁宫的那一顿巴掌许多时日,而今终于熬到了能逮着机会恶心对方一把的时候,怎又能忍住不去开口,“要嫔妾看,陛下没有临幸过卫嫔是真,可卫嫔是否当真就是被何太医‘误诊’得有孕……这两者之间,好像也并没有能完全关联上吧。”

此言一出,自方才何太医的那一句“恭喜娘娘,您已有了近两个月身孕”之后,万籁俱寂的宫宴,莫名得更冷寂了几分。

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卫斐看她那模样就明白,宋美人的这一番话一出口,或许本来太后还想往下隐一隐、推后再查的,也必须得在今晚、今夜,当众查他的一清二楚了。

太后冷着脸硬邦邦道:“那就把太医署当值的全叫过来,一个一个来诊下去!”

裴辞没有反对。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其实说起来,当众再查本也不是什么坏事,若是卫嫔当真完璧之身,反是帮她去去嫌疑。——卫斐猜测皇帝默许的心理多半为此。

但随着被喊来的太医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冷硬僵持,卫斐心头那个不详的预感越愈发浓重、及至一步一步被人给验证了。

太医署从提点起,下设左右副使各一人、院判四人、医正高低四等共八十八人,合计拢共九十五人。

这九十五人里,当晚最后被陆陆续续叫过来了有四十三个。

所持意见大约成一比三僵持,其中有超过的四分之一、一十有一位表示,卫嫔娘娘是当真怀有身孕。

剩下的三十二人大多数,则是纷纷表示:“脉象滑疾流利,似有串珠流过,似真是有喜,但……微臣愚钝,不敢妄断。”

卫斐闭了闭眼,心情一时沉入谷底。

卫漪也彻底慌了神,呆呆地枯坐半晌,突然奋起,顾不得还有许多宫妃、太医在场,惊怒而悲愤

地自辩道:“这不可能,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怎么会啊,我,我从未……我尚且还是完璧之身啊!”

“娘娘且稍安勿躁,此事多言无益,”这回不用宋琪弄再从旁煽风点火,太后身边的一位老嬷嬷已经先板着脸站了起来,作势要“请”卫漪过去,“且跟着老身走一趟吧。”

古代鉴别女子贞洁的方法大多极尽屈辱而又没有切实的科学依据。卫斐入宫时也是被验过身的, 不过那时候许是想着这些主儿里许多出身高贵、未来就是不入宫为妃也是要嫁入大族,对秀女们的验身也还是选用了一种较能为人所接受的方式:着经验老道的稳婆、妇人等,观其体态面相, 尤其是重点观察眉毛与步态。

通俗的评判标准大约如在民间流传的《鬼谷巷妇人歌》、《秋潭月说妇人》之流,无外乎:“有威无眉精神正, 行不动尘笑藏齿, 无肩有背立如龟, 此是妇人贞洁体。有媚无威举止轻, 此人终是落风尘,假饶不是娼门女, 也市屏风後立人。*”、“女人摇膝坐, 蜂腰口大垂, 如斯衣食薄, 背婿却为非。女人桃花眼,须防柳叶眉,无媒犹自嫁,月下与人期。见人掩口笑, 手惯掠眉头,对人偷眼嘘,中须趁客游。*”、“斜倚门儿立, 人来倒目随,托腮并咬指,无故整衣裳,坐立随摇腿, 无人曲低唱, 开窗推户扉, 停针不语时, 未言先欲笑,必定与人私。”是等等。

但今晚等待着卫漪的显然就没有再那么轻易松散了,事情到此显然已经是彻彻底底地给闹大了,众妃嫔转而齐聚慈宁宫内,太后铁了心要那几个老嬷嬷务必验“实”卫漪的真身,卫斐被阻隔在“验身”的暗室外,听不分明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卫漪间或的几声凄厉尖叫断断续续地传来。

裴舸低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卫斐身后,像是个隐身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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