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在家中时最是喜爱洞庭碧螺春,难为李姐姐入了宫都还一直记着,”最后,还是卢依依先抿着唇笑了笑,主动朝着李琬靠了过去,轻声细语道,“真是让我感动……如馨,你先回去吧,我先过去李姐姐那里一趟,错错就回了。”

李琬同样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却是有些笑不出来。

到得广阳宫,途经凄凄切切、人心惶惶的主殿,到得李琬的东侧殿。

二人分主宾坐下,李琬请卢依依过来,当然不是真为了喝茶,但倒还是一样先上了洞庭碧螺春。

一道热茶饮尽,二人间也静默着僵持够了时辰,李琬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开门见山道:“是你做的么?”

卢依依静静地垂头凝视着自己茶盏中仍还在漂漂浮浮的茶梗,没有应声,也没有作出任何应有的反应。

李琬的心一时沉到了谷底。

“付嫔不会莫名其妙地就突然去派人去查了萧、卫两家的婚事,”李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胃底像是压了一块重重的巨石,迟疑着缓缓道,“而我在萧夫人入宫那一日偶尔在慈宁宫外撞破了卫嫔与萧夫人的亲密,后又在御花园承恩侯府嫡女出事后妄自揣测过卫、萧两家关系匪浅……而这个猜测,我只随口与你提起过。”

卢依依的弯如新月的柳叶眉细细地蹙了起来。

“李姐姐,”卢依依缓缓抬眸,神色平静而困惑,非常自然地与李琬道,“我不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李琬张了张嘴,复又闭上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李琬想问卢依依,是不是你提醒的付嫔去查荥阳城里的萧、卫两家,去查萧惟闻那个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原配”……但同样李琬也完全能预料得到,自己这话就算是问出了口,得到的,也无外乎是卢依依的一句“李姐姐,我不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绵绵思君意,萧萧满雅林’,是从卫嫔的寝宫里搜出来的,”李琬最后也只平静地补充道,“而就我所知,广阳宫主殿的防备虽是薄弱、处处都有漏洞……但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卫嫔的寝宫。”

——而除了承乾宫里的那两位之外,剩下的宫嫔里,沈韶沅太清高、付心岚比她们年纪大资历老、林美人极少冒声、宋琪弄与卫漪结恶、李琬与卫漪翻脸……而就是在最后剩下的建章宫两宫嫔中,卫漪也是亲近温柔腼腆的卢依依要远甚于梅如馨。

倘若建立在承乾宫毓昭仪绝对不会害自己亲妹妹的前提下,那……能在卫漪寝宫动手脚的,不是云初姒、就是卢依依。

无非二选其一。

“李姐姐,我好像明白了,好像又没有明白,”卢依依抬起头,非常认真地与李琬求证道,“你这样说,是在替卫嫔出头鸣不平么?……那你又觉得,卫嫔肚子里是真的怀了、还是没有怀?”

李琬的心弦蓦然一动。

——她是冷不丁地想到了:何太医是诊定卫漪有两到三个月的身孕,假设那时候卫漪就遭了人算计的话……与后面李琬向卢依依提及萧、卫两家事的时间,却似乎又有些对不大上了。

“当初卫嫔愤而与李姐姐割席断义,我与如馨都更亲近李姐姐一些,”卢依依拿着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梗叶,温柔和气道,“卫嫔几番不顾体面地恶毒咒骂李姐姐,李姐姐不愠不怒,我和如馨都很佩服,觉得姐姐的涵养可真是好……原来,竟是我和如馨都理解错了,李姐姐对卫嫔竟然还是如此地关怀惦念么?”

李琬这回沉默得更久了些,最后也没有能接续下去。

“当初皇帝派慎刑司的人查巫蛊案,最后一路查到了仁寿宫的宫女身上,”李琬冷不丁提道,“最后点醒我不宜坐以待毙、而应该是先下手为强、主动除去那宫女反拿去向太后邀功,求得太后委以重任、方便顺势驱逐掉曾暗中挑动我与懿安皇后矛盾的李妃……是你随口感慨的一句话。”

卢依依安静地垂下眼睫,静静地朝着李琬看了许久,微微笑了。

“后来你那么巧地‘无意’撞见尸首,吓得花容失色、惊恐而夜不能寐,”李琬淡淡道,“究竟是单纯地害怕尸体,还是自己‘于心有愧’呢?”

“人没都没了, 李姐姐现在再来说这些……”卢依依轻微地抽了一下嘴角,还是一贯那副温柔腼腆的模样,人也只安静笑着反问道, “又是想从我的嘴里给问出个什么答案来呢?”

——静枫死了,李琬亲自动的手, 事实便是如此简单而明晰, 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

卢依依都不曾恐惧过李琬的心狠手辣, 李琬还反来质问卢依依这些, 确实是显得有些刽子手替受害者鸣不平的可笑荒唐来。

李琬默了默,似乎是自知理亏, 下意识地垂下视线避开了对面的卢依依, 只轻不可闻地总结道:“现在才明了, 其实你早在那时候……便就已经暗中投靠于太后了吧。”

卢依依恬淡一笑, 并不忸怩,直接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平静分析道:“你我八人一同入宫,沈贵人是武英殿大学士之女,‘一门四进士, 父子两探花’之家,是前朝文臣中可与宋相扳一扳手腕的清流肱骨。如馨父亲是陛下潜邸时就随侍左右的仪卫正司出身,现今朝堂武将中稳步高升的军中新秀……这一文一武, 皆是陛下而今十分看重的肱骨心腹。”

“而宋美人再是不得陛下喜爱,可却还有个作宰相的伯父和身为先帝皇后的堂姐,不看僧面看佛面,宋家一日不倒, 宋美人就在这后宫中多一日的无忧无虑。”

“卫氏姊妹与云氏出身皆尔尔, 但三人就近抱作一团, 毓昭仪容颜昳丽, 最得陛下欢心;卫嫔傻人有傻福,能过继到先帝嫡长子这样的孩子在自己名下。”卢依依淡淡道,“独我与李姐姐,高不成、低不就,不上不下。”

“枉有五姓七望之世家大族女虚名,但于前朝,父兄并不得陛下十分看重抑或是亲近,于后宫,一无帝王宠爱二无子嗣傍身三无可靠荫蔽……李姐姐自己应当也十分清楚这等不高不低、不上不下的滋味最是难受吧,不然先也不至于那么急着想走卫氏姊妹的路子。我投靠太后,与李姐姐昔日主动讨好、交好卫氏姐妹,似乎也无甚区别。不过都是谋一个更好的日后罢了。”

李琬又默了默,轻轻地反问卢依依:“那你给‘谋’到了么?”

卢依依神情寡淡,不喜不怒,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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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嫔今日没有当场直接逼死于慈宁宫之内,幕后之人便已经棋差一着,”李琬面色沉着,只冷静分析道,“待到十个月后,卫嫔不证自清,又能‘谋’得了什么呢?”

“李姐姐说得很是,”卢依依只神色恬静地附和道:“倘卫嫔真是清白的……那可却是真不知道付嫔娘娘的心里是怎么想着的了。”

卢依依如此的软硬不吃、滴水不露,李琬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闭了闭眼,没有再继续深问下去,只提醒了卢依依:“卫嫔是很好算计,但毓昭仪可不蠢……小心最后可别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卢依依笑了笑,也只平静地意有所指着重复了一句:“倘卫嫔真是清白的话。”

李琬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眉。

卫漪是不是清白的,李琬其实也并不能十分完全地拿得准,只是依靠自己的直觉判断,倾向于更相信卫漪当时那副模样是遭人给算计了……而同样对此将信将疑的,还有翌日入宫给卫斐请平安脉时,才得知昨晚风云变幻的小陆大夫陆琦。

“我们得预备好两种情况,”承乾宫内,陆琦一本正经地与卫斐分说,“倘卫漪当真无辜,我们只用静观其变、护好她不被旁人插手即可;倘卫漪肚子里真是……”

卫斐面无表情地抬眸瞧了她一眼。

陆琦被她看得心虚消音,只小小声地嘀咕道:“我是觉得就算你妹妹真有了也不算什么啊。皇帝先做的初一,休怪旁人要作十五。深宫寂寞,皇帝让一群如花女子给他生生地守活寡守到死,本来也是皇家先不地道的,就算怀了又怎样?只是该早与我点明的,拖到而今,慈宁宫内耳目众多,却是不好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卫漪说她没有,她就是没有,”卫斐身体十分困倦,大脑却精神活跃地片刻也休息不得,没有功夫与陆琦扯那几多俏皮话,只冷冷道,“现在的问题是,并不是她真的没有,最后就查出来的一定是没有……”

——太医署的“误诊”,老嬷嬷的“验身”,可一可再不可三,孩子卫漪是铁定是生不出来的,但谁又知道,幕后之人会不会趁着卫漪被困慈宁宫、卫斐这边鞭长莫及的时候,给卫漪人为地制作出一出“小产”来呢?

毕竟,处子之身都能被验出有孕,停了几个月的葵水复乍来时……也未必不能被有心人作出成“小产”的假象。

陆琦默了默,也十分诚恳地告诉卫斐道:“我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听说过这世间是有存在能使女人显出假孕脉象的药。而想要制造出下腹血流不止的‘小产’迹象,若是用药得当,却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麻烦的是,我并不知道卫嫔先前因被人所下何药而显孕态,估摸不明她如今的身体情况,却也不好再妄断她而今应该去重点防范什么。”

卫斐闭了闭眼,揉着额角皱眉道:“我已吩咐张福平昨晚亲自带人连夜封锁广阳宫主殿,只是听太医那意思,卫漪受人算计早不是这一日两日的,少说也有月余之久……”

——却不知道让陆琦现在一一去验,又能不能验出真正的问题在何处了。

“我需要时间。运气好的话三五日,差的话空耗一个月都是有可能的,”事关重大,陆琦不敢托大,沉吟片刻,老老实实地估测道,“倘能进入慈宁宫中见上卫嫔一面,亲自把脉探问过,或许能少走些弯路……但,看而今情势,那些人能连你家和萧惟闻的婚约都能扒拉出来,恐怕难会再忽视你我之间的关系、坐视我见卫嫔。”

陆琦还没有去慈宁宫尝试过,但她对此的预计并不十分乐观。

而事情的发展也果然不出陆琦所料,拜访慈宁宫被太后亲自召见后,得了太后冷冰冰地一句:“陆太医原也是荥阳人啊。”

陆琦便不由在心底低低地叹了口气,躬身长拜,恭恭敬敬地回了句:“牢太后娘娘挂念,微臣确实祖籍荥阳。”

然后规规矩矩地给太后诊完例行的平安脉,就非常知情识趣地主动告退了,没有再自取其辱地去多此一举地提那一嘴。

陆琦折戟而返,卫斐顿时更为忧虑慈宁宫中怕是会有人对卫漪不利,怕迟则生变,索性直接求到了皇帝面前,梨花带雨地小哭了一场。

裴辞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擦拭过卫斐半真半假的眼泪,吩咐张禄去内务府宣旨,命内务府总管许永平亲自坐镇慈宁宫关押庶人卫氏处,全权负责庶人卫氏周遭一切事务。

内务府总管许永平是皇帝登基后亲自提拔出来,十成十的帝党,对皇帝非常的忠心无贰,皇帝对他也是十足地信赖倚重。

——仁寿宫的巫蛊娃娃案,是许永平亲自领着慎刑司的人靠着实打实的证据为皇帝抽丝剥茧、一层一层追到了太后身上都咬死不放;卫斐第一次独自主持中秋节宫中盛宴的大小准备事宜,皇帝放心不下,也是遣了许永平全程在旁听候卫斐吩咐。

而这么一个人进驻慈宁宫,卫斐这边是出于对皇帝的信任而放了大半心去,太后却是被气得够呛,且在后宫中不少人心中,却又殊不知是何等的凄凄惨惨戚戚。

——卫斐是坚信卫漪清者自清,皇帝派人去就自能主持公道。而看在并不清楚内情人的眼中,却只会忍不住觉得皇帝宠爱卫氏宠爱得昏了头,以至于到了甘愿为爱妃而头戴绿帽也要亲自去料理干净那会威胁到爱妃名誉的腌臜事的地步。

东六宫中离皇帝最近的永和宫内,付心岚端坐在靠窗的美人榻上,就着一壶小酒,自饮自斟,断断续续地低声感慨道:“她只是哭了一场,她也就只是哭了一场啊……”

永和宫的大宫女问萍进来,按住付心岚手边的酒杯,只摇着头阻止道:“娘娘,您今日饮得太多了。”

“问萍,”付心岚定定地盯着被问萍收起的酒盏,并没有再去痴缠顽要,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好像被人拿走了最后的一块希望般,语气平平道,“你可能数清楚,陛下有多久,连见都没有再单独见过本宫一面了啊?”

问萍记得清楚,但她不忍心与付心岚说,最后也只能笨嘴拙舍地开解付心岚道:“娘娘……左右这么些年都是这个样子,也不是一样熬过来了嘛。”

付心岚定定地坐着出神,并不应声。

话一出口,问萍也觉得自己这一句开解得不好,复又赶忙地画蛇添足地补充道:“那林美人过得还不如我们呢,再说……难道真像董姑娘那样,现在也不过是御膳房中的一个宫女。当初要是选了另外的一条路走,就一定能比现在好到哪里去么?”

“董氏,董氏……”付心岚仿佛哪里被触动到了,神色莫名地重复了几遍“董氏”,然后果断地摇了摇头,却不是说选哪一条路就走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反驳了问萍前面的那一句,“不一样了,早就不一样了。”

光宗朝间,因为太子妃宋瑶独宠却三年未有所出故,光宗皇帝忍无可忍,龙颜大怒,以雷霆手段给东宫赐下两侧妃,同时急于抱孙子的光宗皇帝还一并迁怒了其余数位未有子嗣的儿子,无论大婚与否,皆给他们赐下一二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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