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虽然卫斐觉得这件事情里裴舸这个既得利益者也半点都不无辜,但她也不会觉得裴舸的德行能高尚到把自己算进在这个“不算是”里。

裴舸犹豫了一下,暗悔先时没想好失了言语分寸,犹豫片刻,也只得又与卫斐补充解释道:“朕的玉蝶当时已经记在了桓宗皇帝与卫淑妃名下,梁皇后其实本就已经可以‘母后皇太后’之名与淑妃的‘圣母皇太后’一同垂帘听政,但……卫淑妃与李娴妃同气连枝,与梁皇后早有不睦,惠嫔董氏便为梁皇后献此毒计,借机干净利落地除去了怕日后会碍她们事的卫淑妃。”

“惠嫔董氏?”卫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其实在那一刻,她并没有在脑海中想到什么人可以将其对号入座。

“不错,”裴舸却非常佩服地抬头望向卫斐,主动地顺着她的话往下,替她解了惑,“就是现在被您挤兑得只能到御膳房作一掌膳宫女的董若璧。”

——卫淑妃当时死的那个时间,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梁皇后在其中必不清白,所以当初毓昭仪问此事,裴舸下意识便她是在试探为梁后献计、害得卫淑妃冤死的幕后之人。

而董氏现在到底还算不算是这后宫中的人……裴舸分不明晰,也就只能含糊其辞地答了一句“不算是”。

“当初梁后眼前的大红人惠嫔,现在却只是御膳房里区区一掌膳宫女,”裴舸自觉自己很能理解毓昭仪这时候急着问上辈子内情的缘故,也和和气气地与卫斐分析道,“而卫淑妃也提前了近十年出事……恐怕两世相差甚大,并无法从其中窥得一二破局之路。”

卫斐只低着头若有所思,并没有在意裴舸的分析,末了才抬头轻飘飘地瞥了裴舸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想再被认到本宫名下?”

裴舸皱了皱眉,也察觉出了毓昭仪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飞快下降、急速恶化的态度,只审慎道:“朕私以为,这于你我都算作有利无弊,是个很好的双赢之举。”

——最早最早的时候,对方与自己说话,还是很客气的称呼过“您”的。

卫斐扯了扯唇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冷冷淡淡地与裴舸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是先安安静静地在广阳宫等一阵子吧。”

裴舸心知此话不假,倒也没有特别的失望。

卫斐回到承乾宫,云初姒已经战战兢兢地等在殿前恭候多时,一见卫斐身影便主动迎了上来,福身扼手行礼罢,压低了嗓音结结巴巴道:“卫嫔姐姐突然出事,娘娘这里可,可有嫔妾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云初姒心里很慌张,她现在早都已经是跟卫氏姊妹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了,卫嫔如果并不无辜,那难免云初姒这个除了毓昭仪这亲姐姐罢、近来与卫嫔走得最近的宫嫔要连带着吃挂落。

毓昭仪有帝王盛宠不怕,可却也并不见得还有心再去顾及云初姒如何。

而如果卫嫔是无辜蒙冤。那就更糟糕了,如此隐秘之事,多半是身边亲近人下手……云初姒隐隐觉得自己现在很有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满身是嘴也说不明白的惊惧惶恐来。

——其实在慈宁宫那晚,云初姒甚至是曾经隐秘地期待过卫嫔当时要再有骨气些,一个愤然,一头撞死在慈宁宫的梁柱间以明示自己清白。

这样下来,卫嫔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孩子的事也不至于再纠葛着拖下去,拖得云初姒这个一头雾水的局外人跟着提心吊胆、怕个不停,而其中要是真有冤屈,毓昭仪也正好凭靠卫嫔之死大闹一场,把万事万物都查他的清楚明白,那云初姒这个什么都没有做过的人也是自自然然的坦荡无畏。

总要好过现在事事不明,既要担忧卫嫔肚子里真有了孽种,又还怕卫嫔蒙冤,毓昭仪把这一笔账疑心到了自己头上……

但心里再是惶恐,云初姒也明白,自己既已经与卫氏姊妹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这时候必得表现得与卫氏姊妹同仇敌忾、主动主动再主动才好去免除被“秋后算账”之忧。

卫斐淡淡地扫了云初姒一眼,已经无心力再去在乎她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小盘算,只脚步不停地回到殿内,没有应声,也没有撵云初姒走。

云初姒只得讪讪笑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卫斐进来。

卫斐到得殿内坐下,疲倦地按了按额角,招来安顺,耳语着秘密吩咐了他两句。

安顺也知道现在不是能再掉链子的时候,皮绷得紧紧的,没有敢让卫斐等待太久,以最快的速度拿了一副画回来复命。

卫斐没有避讳云初姒,她并不觉得以云初姒的脾性,有敢能去背叛自己的胆量,当着云初姒的面缓缓展开了画像,眉心紧蹙地盯着画中人,半晌无言。

——卫斐是曾经见过董若璧的,可那是刚进宫三个月、第一次侍寝时候的事情了,记忆多少有些不甚分明,还需要画像来唤醒佐证。

那时候董若璧还是明德殿里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卫斐和皇帝当时从她那里话赶话地吵了一架,后来卫斐再去明德殿,就再没有见过对方了。

卫斐压根都不知道后来董若璧被安排到了何处……

云初姒不明就里地顺着卫斐的眼神一并看去,看着看着,脸上的神情也渐渐显出了一二疑惑之色。

卫斐从眼角余光里留意到,心下微动,主动问她道:“你见过她?认识她是谁?”

云初姒怯怯喏喏地点了点头,低低道:“这是御膳房的若璧姑姑,听说还是陛下潜邸时候的老人了,后来……嫔妾曾在御膳房内与她见过几遭。”

云初姒说到一半,自知失言,下意识便消去了中间那一段。

“后来遭本宫挤兑,”卫斐冷冷淡淡道,“被从明德殿陛下眼前给贬到了御膳房去,是么?……本宫却是连自己不知道,究竟是何时出手整治过她的呢?”

云初姒尴尬而笑,不敢多言。

这宫中其实很有些事情是习惯性地瞒上不瞒下的,尤其是主子们间的纷争。

董若璧从明德殿被换到御膳房去,虽然品阶上抬了一层,但却是实打实的明升暗降,御膳房内宫人云集,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是非多的地方捕风捉影的言论就更多……下面好些人都在传:董若璧是丫鬟命、贵人心,妄图就明德殿大宫女的便利攀上皇帝这根高枝,飞上枝头去作凤凰,却也不看看自己在后宫的主子们面前还能算不算得上一盘菜,这不,第一眼就遭了卫主子的忌讳,马上就被“发配”到御膳房去了。

也就是云初姒的出身和位份都足够低,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才能流传到她的耳朵里。其实就张福平、安顺等人,又何尝没有在外面听说过一二风声,只这董氏不过一区区宫女,一算不得什么大事、二也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有志一同地绝不会去卫斐面前谈起、怕惹她晦气罢了。

“御膳房……”卫斐神色冷淡地琢磨着这一地,微微偏过头,眼神定定地落在云初姒脸上。

云初姒被看得一惊,待反应过来卫斐的未尽之语后,霎时后脊背发凉,震惊得瞪大了眼眸,难以置信道:“卫姐姐的意思是,那董氏区区一个宫女,竟然还敢在主子的膳食里动手脚?这,这一旦被查出来,绝对是要被扒下一层皮还不止的,这不大可能吧……”

“正常来说确实不太可能,”卫斐面无表情地沉吟道,“心怀有怨却就又未必了。”

云初姒欲言又止地瞧着卫斐。

“也许是想从本宫这里动手,寻不着嫌隙,就拿了本宫的妹妹出气,”卫斐自然明白云初姒想说什么,论理,董若璧若是真豁出去了想在膳食里动手脚来报复,那必然得是报着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信念,可“挤兑”她的是卫斐又不是卫漪,很没有道理去冒着必死的决心去陷害一个不相干的人……卫斐认真思索道,“也或许是一开始就真的是冲着本宫来的,只是卫嫔时常来此,与本宫不分你我,替本宫误遭了算计,然后一步错、步步错,对方干脆便将计就计,临时去把设计陷害的对象换成了卫嫔。”

云初姒大受震动。

“这也就能够充分解释得了,为何她们想陷害卫嫔一个未曾承宠的宫嫔,用‘绵绵思君意,萧萧满雅林’与卫、萧婚约和付嫔的证词来陷害卫嫔与外臣私通便也罢了,”卫斐却是豁然开朗,极冷静地分析道,“何至于要大费周章地曲折至此,用‘假孕’这种离题千里的招数来委婉设计……因为这个假孕局,很有可能在一开始,本来就是给本宫所准备的!”

云初姒粗粗一想:一旦毓昭仪有孕,先是其他宫嫔借机上位、争先分宠。——到了那时候,恐怕毓昭仪再怎么也不好以孕妇之身霸占着皇帝了。

然后再以假孕内情,进可拿来秘密威胁承乾宫为其做事,退可以公诸于众陷承乾宫于不义……确实是要远比现在只不愠不火地设计了卫嫔一遭要有用很多。

在看着董若璧画像陷入沉思的同时, 卫斐冷静周密地将初雪夜那晚冒出来的所有针对卫漪的“证据”再又从头复盘梳理了一遍。

最早是太医的“有孕”证词,何太医当时很笃定地与卫漪道:“娘娘是不是有两三个月没来月信了?”。

而当时的卫漪不知是惊恐太过、心乱如麻,还是被何太医问到了点子上, 总之,并没有当场直接反驳。

而倘若何太医所言确实为真, 那卫漪遭人受此算计的时间, 起码要追溯到中秋、秋分前后。

然后便是慈宁宫嬷嬷们的“验身”、从广阳宫卫漪寝殿中搜罗出的绣帕、诸位宫人的证词、付嫔当众牵扯出的萧、卫婚约。

其实这些也都未必是什么严密铁证, 尚还有可辩驳之地。只是当夜当时, 几方“证据”层出不穷,你未唱罢我登场, 才让卫斐不由得左支右绌, 显出几分按下这个、又浮上那个的狼狈来。

嬷嬷们的“验身”可以是遭人收买, 也可能是技术不精、拿捏不定, 体察上意而故作有此结论。和宫人们的证词一样,说不好是被人故意引导误会了,还是真遭了收买有心如此。

绣帕和付嫔能亲口点出萧、卫两家的婚约才是真正可以顺着往下查出个一二三四的。那素帕绣起来并无甚难度,而又只消得能赶在太后派人去广阳宫四处搜查前随手往哪一个犄角旮旯里一塞便成……也说不好是什么人、在什么时间前后干的。

付嫔能亲口点出萧、卫两家的婚约, 如果不是知情人主动向她透露,单她自己遣人去宫外暗暗探查,荥阳虽不远, 可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卫斐眉心紧缩,意识到在既不能与卫家尽快联系上、也不好再主动去问萧惟闻的前提下,倘若再不能亲口从付嫔那里试探得出一二思路,那光有卫斐自己坐在这里空想一场, 怕却是极难能自己想象出来的了。

粗粗一数, 现在卫斐迫切想要知道无非是以下这四个问题:卫漪中的药究竟是什么?又是谁人通过什么方式下的手?她寝宫内的那张语焉不详的绣帕是谁放的?付嫔又是从哪里得知的萧、卫两家的婚约?

中秋、秋分前后这个时间点, 让卫斐很难不去把李萦怀这个人再从自己的记忆里拎出来, 而倘若前后两辈子害卫漪至此的凶手里面有“熟人”,那个董若璧既为御膳房的掌膳宫女,倒是确实是有充分的下药途径。但……若是单单只倚靠这些细节而断定,这个结论推出来也未免有些太粗暴武断了些。

动机、手段、目的,想要一个人能痛下决心布出如此大的一个局,总得有这三者齐备。

李萦怀的动机是什么?害卫漪对她来说可达不到半点的好处……倒是退一步,若李萦怀还是贼心不死,仍然不曾放弃将德康公主从懿安皇后手里过继到新帝后宫中的想法,却是有可能针对卫斐布上这么一个假孕局,届时卫斐一旦稀里糊涂地被诊出了身孕,李萦怀自可以拿“假孕内情”作为要挟,让卫斐出手帮忙去皇帝面前为德康公主过继之事而说情。

但卫斐想想,又觉得有不对,“假孕局”固然有可能要挟得了自己一时,却绝不可能有用太久……那李萦怀自己都已经是濒死之人了,并护不了女儿德康公主几时,而卫斐那时候也曾亲口与她明言过:倘若李萦怀敢动对卫斐那几多上不得台面的小手脚来,卫斐是绝对会报复在她女儿德康公主身上的。

所以,倘若李萦怀的本意是设计卫斐“假孕”,再拿“假孕”来威胁卫斐替她说服皇帝过继德康公主,那么最少最少,也得需要一个而今还在宫里的“同盟”,一来方便视宫中形势、随机应变,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得在卫斐能翻脸报复前,拿捏死卫斐曾经“假孕”的证据,以此提防卫斐轻举妄动;并且成功将德康公主抚育膝下、抵抗卫斐有可能针对孩子的报复。

如此,动机有了,目的有了,手段……董若璧倒是正好补上了这里面缺的那一环。

但董若璧的动机和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真是因为被调到御膳房而对卫斐含恨至此?旁人不清楚,卫斐自己却很肯定,自己除了第一次侍寝罢晨起早上帮皇帝更衣时的那一眼,或许并没有含太多的善意,但再其他的,可绝对没有当面针对过这位董姑娘!

难道就为了那一眼、为了被调到御膳房去做了更高一阶的掌膳宫女,就对卫斐恨到了如此地步?倘真如此,那这位董姑娘长到而今,怕是恨得欲生啖其肉、痛饮其血的人物能直接从承乾宫排到小北门去。何至于有如此大的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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