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上次给你介绍那个你没坐够十分钟就借口加班结账走人,上上次更是干脆直接放人鸽子……什么约来头这么大,能让我们的拼命三郎也甩下工作去约,快快发给我看看,有图有真相,无图不算数!”

卫斐只面无表情地回道:“是真的有约,高中同学很久没见,上个月刚回国约好了一起吃饭,已经推辞过很多回了。”

柴静茹叽叽喳喳的声音登时一顿。

“高中同学?”柴静茹的语气古怪,里面有一股没有收敛干净的看好戏意思,轻轻“啧”了一声,隐约似乎嘟囔了句“那还真是碰上了对手了”,然后也不再与卫斐七扯八扯那些乱七八糟的,直接撒着娇明言要求卫斐道,“今晚就帮帮忙嘛!”

“都已经推过很多次了, 那再推一次也无妨嘛,”柴静茹大方抛出交换条件,“错开今晚, 给你和你的高中老同学定良设夜宴,好不好?”

卫斐默了默, 神色漠然:“非得要去?”

“我还被困在弗罗茨瓦夫回不去, 今晚这么重要的场合, 这不是只有你我才能放心嘛, ”柴静茹似乎走动着换了一个地方,压下音调软着嗓子相求, “拜托拜托, 帮个忙了。沉青台被他那个姐打压了好几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子, 未来几年身家正是节节看涨的时候, 我还不想这么早就把这支没涨停的股抛出去呢。”

卫斐闭了闭眼,最后也只得道:“好。”

——她并非是完全拒绝不了柴静茹,这只是一个值不值得的问题。

就像卫斐也完全明白柴静茹对她的“放心”,绝非是出自二人的关系有多亲近紧密, 不过是稳稳地踩在了人性的节点。

——像柴静茹和沉青台这样的人,婚姻从来不是能束缚他们忠于彼此的至坚宝剑,利益才是。

出于利益, 屈于利益,可以让一个与温柔娴淑沾不上分毫干系的女孩儿无怨无悔、抛弃自我,千里追“夫”,十年陪学;也可以让一个机关算尽、利益至上的剥削资本家扮演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翩翩绅士、完美情人。

用柴静茹的话来说, 沉青台是她下重本投入的第一支股票, 被套牢住了大半资金, 青黄不接了好几年, 现在总算开始涨了,还远没有到抛出手的最好时机,所以,第三者、婚外情、私生子……这些可能会影响到她资产稳固性的东西,最好就算有也藏在下水沟里躲得死死的,千万别冒出头让她看到。

柴静茹要保持住自己“沉太太”的气度风范,不可能跟着沉青台时时盯人,所以,她需要一双眼睛。而卫斐,就是她被选中、并征得沉青台同意后,放在他身边的那双眼。

柴静茹倒是从来不担心沉青台会和卫斐之间擦出什么不该有的火花,对此,柴静茹曾经非常刻薄地与卫斐一针见血地点评过沉青台这个人:“他那样嗜财如命的性格,看女人的眼光也相当的一言难尽……栽在我身上一次就够他长血的记性了,他就喜欢漂亮蠢货那一挂的。”

因为聪明的女人大多意味着麻烦;而麻烦一出,就多半要浪费好多好多钱。比起女色,沉青台更心疼钱。

而卫斐作为曾经沉华麾下的得力干将,主动与柴静茹合谋撕咬下沉华一臂来投诚,反戈一击堵死沉华最后一条路、助力“太子爷”正式登基的地下谋臣……当年三个人密谋合作的时候,柴静茹就以开玩笑的语气与卫斐调笑过,她将会是自己最放心日后跟在沉青台身边的女人,比对闽宋还要放心那种。

——除非哪一天沉青台性情大变,看淡名利破红尘想出家了,才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放任自己与一个城府心计智谋都远胜常人、且与自己的妻子还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下属生出什么不该有的纠葛来。

沉青台曾经是亲眼看着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怎么围剿沉华的,可绝对不会想自己有一天会可能变成了第二个“沉华”。

柴静茹亲自出面开口相求,这个面子卫斐无法拒绝,当晚沉尘之的订婚礼,卫斐挽着沉青台的臂弯盛装出席时,厅内大半的目光都为他们所倾倒。

沉青台的母亲顾夫人是大家千金,沉骏琛能倾家荡产后从头再来、东山再起,还娶到顾夫人这样的上海明珠,自身的皮相更不会差,沉青台托福于他爹妈的好皮相,生得自然也是金质玉相、清隽无双。

卫斐更从小到大,都是人群中第一眼便能吸引所有目光的存在。

在他们的对比下,台上那对神色淡淡、几无喜色的新人,更是被衬得黯然失色、全无光彩。

卫斐隔着人群,很淡地与沉尘之对视了一眼,只记得沉尘之勾了勾唇角,很勉强地对着她笑了一瞬。

——也许还不是并对她,而是对着她身旁的沉青台。

但那便已经就是卫斐对当晚那场“盛筵”唯一还留刻于心的印象了。

梦里的故事却并不随着卫斐对此后场景的刻意遗忘而就此断绝,而是继续有条不紊地走了下去。

沉青台带着卫斐走到沉骏琛夫妇身前,沉骏琛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问大儿子:“静茹呢?”

“她还在弗罗茨瓦夫度假。”沉青台一样平静无波地回。

现任沉夫人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斜斜地睇了卫斐一眼,含沙射影道:“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回来呀,别不是故意跟人置气的吧……”

卫斐只冷淡地垂下眼睫,她现在只想知道这场荒唐的梦会继续做到何时才算完,并没有在梦里也要和人争执吵闹的意思。

而这样敷衍冷淡的心情,也正好完全符合了昔时卫斐站在这里的心境。——疲倦到无力抗争。

命运像一辆巨轮马车从她身上狠狠碾压过,卫斐早已经不是十六岁时那个一言不合就敢直接讽刺暗恋对象母亲举止不端的锐利小白杨了。

浑浑噩噩地神游天外着,自动消音了身边人的交谈言语,片刻后,舒缓的音乐声响起,中间的舞池现出,沉青台小臂微动,牵回卫斐心神,带着卫斐追着沉骏琛夫妇的步伐跟下去了。

应付交差地跳完了第一支舞,卫斐与沉青台分开,后面有连绵不断的人来邀请她跳舞,卫斐其时对这一段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但她的身体却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般随着他们旋转、飞跃、跳动,自如地舞蹈着。

卫斐很快便明白了过来,那时候的她,是在故意借此放纵。

说起来挺可笑的,在暗恋对象的订婚礼上,挽着他哥哥的手出现,容光焕发、艳压四座,似乎随时都可以甩出一锅“当年的你对我爱理不理、现在的我让你高攀不起”的毒鸡汤来,但……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自己的心里有多苦涩。

卫斐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中间换过了多少个舞伴,只能从乐声的几次变换中隐约估计,她应该确实是持之不断地跳了很久,后来实在是累了,也倦了,一路接连推拒着,好不容易从舞池中央走到边上,正想要招来侍者要水喝,眼前却倏尔又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绝对不会、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手。

卫斐的手狠狠地颤了颤,因为她非常确定:自己对这一晚后面的记忆再怎么模糊,也绝对不会搞错这一点。

卫斐缓缓抬眸,薄薄的细汗氤氲在眉眼间,让她看向对面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与不确定。

沉尘之苍白着脸笑了笑,很自然地问她:“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么?”

卫斐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坚决地,果断地摇了摇头。

沉尘之的脸色一时更惨白了一些。

“为什么?”沉尘之轻轻地问她。

——因为这是不曾存在过的事情,因为你是我一厢情愿地假想出来的,因为……这卑微了、太难看了、太狼狈了,快醒过来吧,卫斐。

“因为我,”卫斐笑了笑,随口敷衍道,“从来就不喜欢跳舞。”

沉尘之愣住了神,静默许久,才略带困惑地望着她,不太明白道:“可我记得你从小就学习舞蹈……”

“从小学就一定是自己喜欢学的么?”卫斐摇了摇头,平静陈述道,“那只能说明我在这上面还有点天赋,学好它有更多利益可图,对它也还算擅长……但我真的,从来就不喜欢它。”

卫斐擅长的东西很多,喜欢的东西很少。

这两个从来都不是能完全划等号的。

曾经的卫斐还是有过一段时间喜欢舞蹈的,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专心致志跳舞的时候有多好看,她喜欢沉尘之看她看得眼珠子都转不动的专注模样。

但现在……她决定不要再喜欢沉尘之了,就也不喜欢跳舞了。

更不喜欢再跳给沉尘之看、抑或者是和沉尘之跳舞。

“对不起,”沉尘之神色震动,大受打击一般,怔怔道,“我原先从来不知道……”

卫斐却已经不想再和一个自己可怜兮兮地在梦里虚想出来的“假人”对话下去了,她抬了抬下巴,遥遥指了指沉尘之身后的不远处,只敷衍他:“常小姐在那边看着你,你该回去了。”

沉尘之却不进反退,像是已经彻底豁出去了什么一般,逼近卫斐一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一字一顿,缓缓摇头否决道:“阿斐,你放心,我不会娶她的。”

卫斐忍不住有点想笑。

笑自己这场梦做的可太美了。

不过事实也是,卫斐不咸不淡地在自己心里补充道:就算你想娶人家恐怕也不行,常小姐可是敢直接在结婚仪式上放你鸽子跟地下男友私奔的猛人,你不想娶人家,人家也还看不上你呢……

“你曾经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沉尘之一字一顿,极缓慢而极郑重地问她,“如果我现在回答你‘是’的话,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卫斐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大戏,无欢喜,亦无伤悲。

“还是说,你还在担心沉华和沉康制药的事情?”沉尘之焦灼地更往前逼近了一步,紧紧握住卫斐的手腕,急躁地辩白道,“我不怕她,大不了让她送我进监狱,我不在乎这个,你知道的……”

卫斐的脸色彻底变了,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不是他,你是什么人!”

沉尘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周遭的人与物也不知道在何时已经静止不动,片刻后,化为飞烟缥缈散去。

卫斐呆呆地在原地张望了一圈,不明白自己怎么还陷在这里没有清醒过来。

万籁俱寂,直到一阵轻而缓慢的脚步声渐渐响起,最后停驻在卫斐身前。

卫斐抱着腿蹲在地上,埋着头恐惧到不敢抬起来去看。

一只帕子被轻轻地放在了卫斐手边,轻声哄她:“先擦擦眼泪吧。”

卫斐慢得不能再慢地轻轻抬起头,眼睫上挂着氤氲的泪珠,呆呆地望着对面身着皇帝寝衣的裴辞。

“你什么时候过来这里的,”卫斐颤抖着唇,将那双本就又圆又大的眼睛极力睁到最大,迟钝道,“你看到了多少……?”

“我一直都在,”裴辞平静答道,“‘生俛首就之,梦入枕中,遂至其家,数月,娶清河崔氏女为妻,女容甚丽,生资愈厚,生大悦!于是旋举进士,累官舍人,迁节度使,大破戎虏,为相十余年,子五人皆仕宦,孙十余人,其姻媾皆天下望族,年逾八十而卒。*’……我过完了他的一辈子,我一直在看着你。”

“为什么要拒绝他?”这是裴辞唯一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不是他,”卫斐抬起眼,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紧紧盯着对面人,固执地重复道,“那不是他……”

——那只是一个从卫斐记忆里粗暴提炼出的、可怜的、虚幻的、妄想的沉尘之的幻影。

卫斐是从来没有与沉尘之说过自己不喜欢跳舞,但沉尘之明白,她对跳舞,至少也绝对不会是“喜欢”。

卫斐到了也没有能把那个“爱”字说出口,沉尘之同样,但彼此心里都明白,她爱他,他也爱她。

沉尘之是要远比卫斐还要了解她的存在,世人皆知她聪慧、智优、伶俐、漂亮……他却看得见她的高傲,狂妄,冷情,虚伪,敷衍,刻薄,急怒。

但他依然还是喜欢她、爱她、包容她。

他们穷尽一生都没有对彼此言及爱之一字,但沉尘之却太懂她了,他最后对她的唯一要求,是“可千万别感动到为我守寡啊。”

沉尘之如果还能再出现在卫斐面前,不会问卫斐愿不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也不会问卫斐还喜不喜欢她……他只会告诉她:阿斐,我回来了。

裴辞席地坐在卫斐身边,怔怔地出了会儿神,自己也想不明白般自言自语怅惘道:“那朕是么?”

卫斐深深地埋下头,无声痛哭。

裴辞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微微抽痛,说不出的酸涩意味弥漫心田。

裴辞静静地看着身边人,刻意将忍片刻,还是没忍住,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对方。

卫斐哽咽得更为激烈。

裴辞却不由自主地困惑着想:朕在他身体里‘看’完了一遍……或者也可以说,朕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可,这就意味着朕是“他”了么?

裴辞并没有想得很清楚,但他能确定的是,他是真的不想再看卫斐这样用力地哭了。

仿佛他的整片星空破碎了下来,一滴一滴,狠狠砸在了他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割得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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