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付心岚惊叫一声, 从纠缠的晦暗梦魇中猝然惊醒。

永和宫的大宫女问萍正立在门外低低地唤她:“娘娘,该到去慈宁宫请安的时辰了……”

付心岚闭了闭眼,撕下额上昨夜睡前贴好的膏药, 昏昏沉沉地木然起身,顶着满头的冷汗和满脸的憔悴, 匆匆忙忙洗漱完出了殿门。

问萍看着付心岚眼底的乌青与发黄的面色, 想说些什么, 最后终还是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进慈宁宫时一个不着意, 还险些与边上的贵人沈韶沅撞作一团,沈韶沅退了半步, 扶了付心岚一把, 微微蹙眉, 眼神复杂地瞥了付心岚一瞬, 压低了嗓音,平静地提醒她:“付嫔娘娘小心。”

边上诸位后宫妃嫔的眼神霎时一齐聚集在了付心岚身上。

付心岚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亲上明德殿当着皇帝的面自请离宫清修一事早已经在这后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道她是胡言攀诬了卫嫔之后,眼看东窗事发, 事情将近暴露,心虚所致。而皇帝现在还拦着不放付心岚走,也无非是偏要等着卫嫔的事情尘埃落定,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判的判……如此才会愿意给付心岚一个痛快。

付心岚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帕子,知道满宫上下而今都拿她作第一笑柄,雪中送炭的无,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的凉薄人倒是不少。

不过付心岚早无意去与她们这些人计较了……待进得慈宁宫, 众妃嫔与太后请安问礼后各自入座, 太后凉凉的一个眼神扫过来, 付心岚顿时心恐神乱、坐立不安。

——她哪里能弄明白董若璧突然丧了命, 只是她运气不好,算计太后且偏偏算计在了太后与皇帝置气的紧要关头,被太后一个心气不顺,拿来泄气地随手弄死了。

付心岚现都还想着毓昭仪那一日在明德殿前的诡妙暗示,夜夜不得好眠,忧心太后会把张家姑娘在宫里出事一着反记到自己头上、在一片风平浪静里就白白丢了性命呢!

如果说,在误以为董若璧和李萦怀是接连命丧毓昭仪之手、自己很有可能就将要是那下一个时,付心岚心底是充满着悲愤与恐惧的……而自己需要面对的人一旦从毓昭仪变成了慈宁宫里的那位太后,付心岚心里就再没有什么悲愤,只有纯然的畏怕了。

太后面无表情地瞟了座凳子上好似插了针般不安生的付心岚,闲而懒散地听着众宫嫔没滋没味地扯了会儿闲事,清了清嗓子,满意地看到满殿很快便寂静了下来,故作沉吟片刻,垂着眼睛缓缓道:“广阳宫空置,庶人卫氏被废,只留舸儿一人,哀家瞧着,却是难免有些心疼 ……孩子到底还小,不能没有母妃照顾,不然连个冷啊热啊的,底下那帮子人都料理不妥当。哀家思量着,还是得与皇帝说说,给舸儿另选一位新的母妃出来。”

——太后之所以方才独独瞧付心岚那一眼,是心中实在恨铁不成钢。本来付氏资历最老,这时候自己本是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也列为向皇帝举荐备选里。可偏偏付氏先是本人跳出来检举小卫氏不贞,再是不战而退,在事情还未彻底的尘埃落定前便急吼吼地自请出宫去清修,实在是昏招频出、打得一手烂牌,而今却是怎么都不再好提她的名儿了。

太后的目光在殿内转悠了一圈,先是去看沈贵人,沈韶沅却眼神闪烁着低下头,避开了与太后的对视……太后轻轻地嗤了一声,再是转去瞧身畔的李琬,李琬却是咬了咬唇,更是干脆地与太后轻轻摇了摇头。

太后眼眸渐深,不再去瞧剩余人等,只正大光明地将目光投放在卫斐一人,开门见山道:“毓昭仪是庶人卫氏同族同根的姐姐,可愿意代她抚养皇长子?”

——太后不去问卫斐怎么想、怎么看这件事,而是直接赤/裸/裸问出一句她可愿抚养“皇长子”,尤其是在“皇长子”三个字上加重了音调,便正是意在提醒卫斐:她要真认下了裴舸,那裴舸就将会是她和皇帝二人的长子,未来她自己肚子要是不争气便罢了,要是争气……却是更不知会要生出几多波折。

坦白讲,太后就是想逼卫斐当众说出口一句:“不愿意”。

——而且看最早在慈宁宫内谈论过继裴舸事时,卫斐并没有与皇帝太过争取便异常大方得体地支持自己堂妹收养了这位裴庄皇室当下这根独苗苗的反应……太后也有八成的把握,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更是希望能诞下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亲生子,而非平白为他人去做那嫁衣裳。

而只是卫斐自己先当众说了不愿意,之后太后无论如何提议计划,以后到了皇帝那里,也再难想去翻出慈宁宫的什么大的错儿来。

太后想逼卫斐出口拒绝,卫斐就是心中本来便不愿意,也不可能在这时候便直接说了。

“太后娘娘美意,只是……虽然卫嫔而今封号被褫夺,但其究竟是真有不端还是遭人诬陷,这些事情都尚未有所定论。”卫斐微微笑着,只四两拨千斤道,“卫嫔突遭变故,身陷囹圄,既与臣妾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臣妾怎好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强抢了她的孩儿去呢?”

“怎么就是‘落井下石’了呢?”太后也温和笑着与卫斐见招拆招地打太极,“皇长子年岁尚幼,自顾不得,卫嫔既身为人母,自然是有慈母心肠,怎忍心见得自己的孩子在外落魄无人顾。你代她教养,反是替分忧,得当她感激涕零的……”

“若只是‘暂代’,”卫斐揪住太后话中漏洞,乘胜追击,只微微笑着道,“臣妾自然义不容辞。”

——言下之意便是,“暂代”便算了,但倘若是正式收养,那在而今卫嫔身上疑罪未明、来日不知会不会复位复宠的当下,下面轮到的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实打实的“落井下石”了。

太后霎时止了声。

眉眼间隐隐有些阴沉沉的。

——她郑而重之地与众妃嫔正式谈起这一着,自然不是为了给裴舸找一个紧紧只在卫漪被困时临时拿来充数、卫漪来日复位后立马被丢到一旁的工具养母。

太后淡淡地扫了四下一眼。

“既然毓昭仪在道义上不容如此,”一片静寂中,最后还是边上的宋琪弄第一个跳了出来,咬了咬牙,本着既已经与卫氏姊妹结下了梁子,左右也好不了了,不如干脆得罪到底的心态,主动开口道,“那嫔妾私以为,沈贵人家学渊源、家风严正,就很适合教养皇长子。”

“宋宝林过誉了,”宋琪弄话音还没有落地,沈韶沅第一个出言反对,亦微微笑着,笑意不达眼底,冷冷淡淡道,“您才是皇长子的亲姨母,若论合适,这宫嫔中又哪里有合适得过您的?”

——宋琪弄在初雪夜后不久就被皇帝随便找了个由头贬为了从六品宝林,大家明人说暗话,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皇帝在表达对宋琪弄当夜在慈宁宫内屡屡步步紧逼的不满。

往常未入宫时,宋琪弄才名被沈韶沅压下一头,心里不痛快,处处寻沈韶沅的不是,初初入宫时也单单挑着沈韶沅一个人针对……沈韶沅心中冷冷想道:宋琪弄从前好事自来从想不着她,倒是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得罪人事,第一个就先挑着她往外戳。

沈韶沅自然也不喜欢自己当了被人借去杀人的“刀”。

宋琪弄瞪大了双眼,却是觉得沈韶沅不知好歹、不识抬举,若非深知皇帝实在是太不喜欢自己,以宋琪弄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想要抓住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去毛遂自荐的好。

沈韶沅与宋琪弄一别起来,殿内的气氛登时更寂静得诡异,卫斐留得场内僵持片刻,然后才微微笑着开口说和道:“小孩子心性不坚,要是住的地方三五不时地换来换去,倒会是影响更大……却不如再等等,臣妾浅见,此事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的着急。”

太后阴着脸不吭声了。

“或者不如臣妾再去与陛下说说,”卫斐怡然不惧,自施施然地继续提议道,“问问陛下的意思可好?”

太后忍不住在心底里冷笑出声。

卫斐都抬了皇帝出来,太后再没有心思继续与她虚与委蛇下去,三言两语罢,便打发了众宫嫔走人。

卫斐从容起身告退,从慈宁宫里出来,微微顿足,回身与正要往一处去、联袂而回的卢依依、梅如馨道:“芳华道的红梅开得正好,不知卢才人、梅宝林可有雅兴,与本宫一道同游?”

梅如馨与卢依依对视了一眼,嗫喏着没敢拒绝。

芳华道是位于东、西六宫前的一纵向长道,北可达建章宫北侧的芳林阁,南可至已经算是出了后宫范围的华盖殿,以南北两端的芳林阁、华盖殿名,故曰“芳华道”。

芳华道上几段都种有红梅,所以卫斐带着卢、梅二女走走停停,一路向南时,起初并没有觉得奇怪,只因为这位昭仪娘娘是突然起了兴致、想随便看看转转罢了。

直到卫斐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将近走到了华盖殿一带的范围内。

卢依依的脸色不由得微微变了。

只见红梅盛绽处,芳华灼灼,却是正有一名身着布衣的读书人,正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由太监引着、垂手站定于此。

正是朱阁老的三世孙、朱家二房嫡脉、朱四公子朱泓默。

卢依依的脸色微微发白。

“早闻朱阁老妙笔丹青,朱四公子家学渊源,继承朱阁老善画的同时,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尤擅绘美人美景,”卫斐回过身来,笑着与卢、梅二女道,“本宫央了陛下好一阵,陛下才肯割爱把这位朱大才子赏赐给本宫到宫里来作画……今日红梅灼灼,又有两位妹妹这样的佳人在侧,不如就干脆让朱四公子以红梅美人为题,当场作上一副吧!”

朱泓默隔着一段距离与众妃嫔依次见礼,闻得卫斐所言,也不愠不怒,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句是。

卢依依的脸色却登时惨白。

眼看着宫人们将作画的笔墨粉彩依次呈于案上、搬至此处,卢依依心神恍惚,低低地小声开口询问道:“朱四公子不是洛阳府的新科举子……怎能到宫里来作画?”

——宫廷画师是不可能再进入仕途正式做官的。

“会读书的举子何其多也,三年一试,只洛阳一地,就要选拔出几十几百的举子来,更何况大庄四境,人才济济,”卫斐却只微微笑着。云淡风轻地与卢依依道,“但作画、且在洛阳城内、能把画作得像朱四公子这样的人才可不多……更难得的是,本宫实在是很喜欢他的画作,陛下拗不住,就赏了本宫了。”

卢依依的脸色异常难看,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很有些激烈而愤怒地与卫斐争辩道:“可他是洛阳府今岁会试的解元!”

朱泓默正要去拿笔的手顿了顿,很有些惊诧地朝这里瞥来一眼。——他倒是对卢依依还曾有些印象,但在历经家门之变后,原先随祖父在洛阳城内的那几年,而今想来,却似乎像是已经恍然隔了一世,蒙上了厚厚的纱幕,实在是并不有多明晰了。

所以在卢依依竟然能一口叫出自己是今年洛阳府的解元,这个毓昭仪都未必清楚的一事时,朱泓默难免惊愕顿住。

卢依依回过神来,立时发现周遭人都在静静地望着她,以一种莫名诡异的奇怪眼神,就连梅如馨也不例外。

卢依依心里霎时有些慌,张口正想为自己找补些什么,卫斐却已经不感兴趣般冷冷地转过了脸,只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不远处的朱泓默一句:“作画吧。”

朱泓默听命行事。

待一画毕。日头西斜,午时已过,梅如馨早煎熬不住,在险些把自己饿昏过去后,已经被卫斐“额外开恩”地先放走了。

于是乎,最后从芳华道往东六宫走的,只有卫斐与卢依依两人。

宫人们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卫斐一边走着,一边面无表情地赞叹着方才的画作,中至一半,话锋一转,又冷不丁地自言自语道:“若是能一直留在宫里,倒是要更方便许多……”

黄昏时暖洋洋的日光洒下来,卢依依却被照着生生得打了个寒颤。

——她心里明白,自己逃不过去了,毓昭仪今日这一出,就是冲着她卢依依来的。

如果她在装聋作哑地躲下去,卫斐可能真的敢命人寻了朱泓默的错处、施以宫刑来折磨她。

“毓昭仪,冤有头,债有主,”卢依依微微站定,手心汗浸湿了指间,滑溜溜地往下落,她强撑着冷静的神态,学着卫斐的面无表情,只冷冷道,“您有什么,不妨直接冲我来,是我做错了,与朱四公子无关。朱四公子有大才,毁了他,是整个大庄的损失,纵然陛下疼宠您不在意,您也不至于非得要如此地逼人绝路。”

“本宫只有一个问题实在是想不明白,”卫斐冷冷道,“你和付嫔昔日在芳华道撞见卫嫔与朱泓默**,付嫔与卫嫔来往少误会了倒也罢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地走出去,问卫嫔一句,他们当时是在那里做什么?”

如果卢依依当时问了, 就会知道,卫漪费尽心思托陆琦的路子寻到朱泓默,只是因为卢依依自己曾提起过很喜欢朱泓默的画作, 卫漪为了给她准备生辰礼、投其所好。

可惜,那份生辰礼, 是到了也再送不出去了。

“有什么好问的呢, ”卢依依惨白着脸, 微微讥诮地勾起了唇角, 却只是冷冷淡淡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嫔妾自己长有眼睛, 看得清楚他们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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