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就是不知道出宫后去哪里,卫漪心里空落落的,一时有些茫然。

家暂时是不能回的,先不说地动天灾过后,从洛阳到荥阳这一路会有多么的险象环出、艰难行走,就是好走,一想到回去后母亲卫五太太可能会有的尖叫怒吼,卫漪就压根一点都不想回家。

卫斐顿了顿,问卫漪:“漪儿,你原来有想象过自己的以后么?”

“想过啊,”卫漪坦然道,“没入宫前想着怎么才能被选入宫,刚入宫时想着如何争宠侍寝,后来看姐姐和陛下那么好,就又想着不如养一个孩子作日后的慰藉,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也不错……当初被人诬陷的时候,只想着不能连累姐姐,就是出宫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

卫斐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问卫漪:“不是去为了别人、也不需要嫁人的话……你想过以后的日子可以怎么过么?”

——只要卫斐想,说服裴辞给卫漪换一个身份,破格封一个郡主县主什么,再亲自坐镇给卫漪挑一个适合她的上进夫婿,其实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只是那到底与卫斐根深蒂固的观念有所不同。——她是接受任务过来帮助卫漪的,如果可以的话,卫斐并不想只像养一个宠物般,只给卫漪提供一个良好的菟丝花环境便放手不管了。

卫漪的眼神非常迷茫。

——大概在她被五太太从小教导的世界里,女孩子长大后除了嫁人,似乎便再没有什么“以后”可言了。

区别无非是嫁得何人、嫁人后要如何去挣得宠爱、诞下子嗣、稳固地位而已。

兜兜转转,所学的、所会的、所知的,都是为此。

卫斐看着卫漪茫然的神态,复又轻轻叹了口气,不忍心再为难她了。

不过,就在卫斐想再次开口放过这一遭也放过卫漪时,卫斐茫然的眼神渐渐凝结了,犹豫着、试探着、迟疑着与卫斐轻轻道:“像小陆大夫那样么?”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卫斐很忙,陆琦消失,卫漪沉冤得雪无事一身轻,又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柔弱得根本帮不了人什么,有心无力之下,卫漪这些日子的无所事事时光里,脑子里兜兜转转的,全是一个问题:小陆大夫怎么会是一个女人呢?

原先卫漪以为的是:小陆大夫和萧惟闻一样,也是痴恋自己姐姐,所以不惜从荥阳一路追到了洛阳来,千方百计混入宫中,默默奉献,不求与姐姐能有何结果,只求能看着她安好便是……在萧惟闻这个冷心薄情人的对比下,尤其是在对萧惟闻的好印象完全破碎后,陆琦在卫漪心里简直是可怜得不得了,太惨了一个痴心人,好好一颗真心,奈何神女无心,生生给空付了。

但现在的卫漪知道了,小陆大夫是个女人,她不会、也不可能真的喜欢自己姐姐,就如姐姐昔日告诉自己的那样,关于小陆大夫和她的一切一切,全是自己这些局外人给误会了。

所以,小陆大夫背井离乡来到洛阳,兴许也并不与姐姐有关,后来能进宫混得风生水起,也只是因为人家医术高明,合该如此……她与姐姐,最多算志趣相投,却绝不可能是“情投意合”。

但让卫漪不能接受的是,小陆大夫这么,这么一个医术高超、性情孤傲、独断决绝、身手不凡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女人呢?

小陆大夫怎么可能会是女人呢?卫漪在这之前,是真的一点都没有看出来过,不,不只是卫漪,怕是整座荥阳城,都无人曾怀疑过城东千金堂那位颇负盛名的小陆大夫“陆三分”,竟然会是个女儿身!

——这并并不只是归功于陆琦神乎其技的对自己身体的修饰和声音的伪装,更是一种感觉,什么感觉呢,大抵是在此人的举手投足、为人处世间,叫人察觉不出一星半点身为女子的柔软温婉。

最开始时,卫漪简直想这个事想得脑袋都要破了,整日整日睡不着觉,百思不得其解,一闭眼脑海里都是那天让她遭晴天霹雳的那段白色绸缎……但渐渐的,卫漪又不由自己反问自己:为什么小陆大夫就不能是个女人呢?

小陆大夫医术高超,可斐姐姐的医术也很厉害啊!小陆大夫身手不凡,可萧夫人那一条鞭子舞起来,也是虎虎生威,叫八尺壮汉瞧了都胆寒……至于性情孤傲、独断决绝之类,就更难以拿来说是只有男子才能独占所有的了。

小陆大夫是个女人。

女人也可以是小陆大夫那副模样。

懵懵懂懂间,卫漪就已经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卫斐微微顿足,有些惊讶,但这惊讶也不大,只静静地瞧着卫漪。

卫漪却仿佛被卫斐这种眼神给鼓励了一般,咽了口口水,一边思量着一边缓缓补充道:“不是谁人都有小陆大夫那样的医术与身手,但,至少人都可以慢慢学着像小陆大夫那样,依靠着自己擅长的东西为赚钱谋生,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作深闺小姐、不用靠讨好夫婿、打压妾室来维持自己的后宅地位……虽然一开始可能会处处碰壁、甚至养活不了自己,但,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是能熬成小陆大夫那样广为人所尊敬的!”

“倒也不必非得学陆琦,”卫斐暗忖自己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微微蹙眉道,“陆琦走到今日这一步,也是吃过了很多的苦头的……”

“可是我很想试一试,”卫漪眼睛亮亮的,就像是年少时看上了什么漂亮的裙子与精致的首饰般,与卫斐敞开心扉道,“自食其力的感觉,想一想就很有趣。”

卫斐看她正在兴头上,只得咽下了后头的未尽之语,不想扫了她一时的好兴致。

“也好,”卫斐微微颔首,只与卫漪道,“现今外面正乱,我正是想着要你在陆琦那里暂时呆一段日子,你若是镇日在屋里呆得闲不住,可以叫她帮你易容改妆,随她一同出门……也正好试试自己是不是真能吃得了那个苦。”

卫漪高高兴兴地点头应了。

卫斐拉着卫漪的手又叮嘱了些许旁杂事,待宫人将卫漪的贴身物什收点妥当,亲自送卫漪出了宫门、坐上接到消息后赶来相迎的陆琦的马车,两边作别后,另还有两位卫斐从裴辞那里要来的暗卫缀在后面跟着。

这边自然是温情脉脉,不过待作别了卫漪,辗转到了另一处地方,却是只有阴沉森森了。

左弯右转,越过三道明面上平平无奇实则暗有重兵层层把守的血腥暗牢,那外面被宋家人找疯了的先帝遗腹子裴舸,就正被困在此。

对于一个两岁孩子的身体,卫斐自然不会真让人对他用刑,裴舸安安分分地坐在暗牢的石床上,穿戴整洁手脚完好,单看那白白嫩嫩的小模样,甚至都还能叫那不知情的人瞧出好些的乖巧听话的来。

但作为刚刚被对方狠狠地摆了一道的卫斐,自然不会再被这虚幻的伪装所蒙蔽了。

——这个两岁孩子的身体内,藏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成年人的冷血灵魂,老奸巨猾,冷漠残忍,为了求证了一个想确认的事实,无所而不用其极。

从张以晴到卫漪再到几日前的举国地动,裴舸已经用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步一步消耗空了卫斐对他孩童表象的悯然恻隐。

“果然,”即使身陷囹圄、裴舸却非常的淡定从容,丝毫没有被周遭的阴森血腥所震慑,不仅如此,他现在的状态,甚至还可以说的上是成竹在胸的兴奋激动,“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不是和朕一样从日后回来的!”

——裴舸当然兴奋激动,他甚至还可以喜悦,因为他只要拿准了自己这里还有眼前这位毓昭仪所求这一点,即便身陷囹圄,他也分毫不惧。

“朕先前竟然会被你愚弄了那么久……”裴舸也不免懊恼道。

【作者有话说】

注:作者能力有限,*部分皆为引用。

“殿下大约是还没有弄清楚眼前的状况, ”卫斐微微一顿,哂然笑道,“本宫是什么人, 恐怕不是您再能探问的了,倒是……先帝的遗腹子已经死在了地动之中, 懿安皇后以泪洗面, 为此已经痛哭过几回、哀毁伤身了。”

裴舸收起了脸上的激动懊恼, 板着脸冷冷地嗤笑道:“又何必故弄这几多玄虚?朕身上自有你所求的, 你不会轻易杀了朕,不然……朕现在也不会待在这里了。”

——无论是身份还是自己脑海中的东西, 裴舸坚信毓昭仪有求于自己的还有很多很多呢。

“哦, ”卫斐拖长了音调, 慢吞吞道, “不愧是曾经差点作了废帝的殿下,对遭人劫掠为阶下囚这境遇,看上去是已经非常适应、坦然无畏了。”

裴舸脸上登时划过一抹戾然不忿的怒色,强忍着了一口气, 也同样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桓宗皇帝最多还能再活十年,朕看你韶华正好,竟然是这么想不开, 就想着十年后随他一道去了?”

“这就不是需要殿下操心的事情了,”卫斐同样被裴舸稳准狠地激怒了,似笑非笑道,“毕竟, 一个现在连十年都未必活得过的人, 又何须去忧虑人十年后的事情呢?”

图穷匕见, 剑拔弩张, 情势霎时紧绷了起来。

裴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到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放下身段腆着脸与卫斐温言软语求和道:“您纵然靠得了桓宗皇帝一时,靠不了桓宗皇帝一世。一者桓宗皇帝命数不会超过十载,二者纵然您苦心积虑为他绵延寿数,可您倘若想要在后宫中真正立足,总是免不了还需要一个儿子的,三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您总也得好好地思量思量日后的梁皇后、窦皇贵妃等……”

“你似乎很确定,”卫斐微微扬眉,似笑非笑道:“本宫与皇帝就一定生不出来?”

“他上辈子就没能生得出来,后宫佳丽三千,总不会全都是那些女人的问题吧?”自经地动一事确认了毓昭仪并非是如自己一般、日后的事情都真正经历过的,而是懵懵懂懂,半懂不懂,似知不知,裴舸拿这点忽悠起人了,更是坦然无畏、毫不心虚、卖力得很了,“您自己也知道,若非桓宗皇帝不能生,以他的心胸,哪里轮得上朕即位?况且,就是退一万步,若非桓宗皇帝在十年前的避暑山庄伤及了根本,宋偓那样精明的臣子,为何非得一力捣鼓着把朕过继到桓宗皇帝名下?难道宋家人自己不知道,一旦桓宗皇帝有了亲生子,朕就会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弃子么?”

“朕虽然现在暂时还什么没有切实可靠的证据可以向您证实桓宗皇帝一定不能生,可从上辈子最后的结果到这辈子宋家人的反常举动,您自己心里也该多少有数、不必抱那几多期望了吧?”

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能生,卫斐心里有数,裴舸这话说得他自己心里有几分信、几分不信,卫斐也无意深究。

但卫斐知道,有一个点,裴舸还真是说对了。——当初懿安皇后一力坚持把他过继给皇帝,占那么一个长子的名分,恐怕还真是因为宋家人自己从头到尾,都还坚持相信着皇帝不能生呢!

——如此想,倒是豁然开朗了,怪不得往先分析张、宋两边斗法时,自巫蛊娃娃案后,宋家这边一退再退,势弱得很,被太后算计得也太轻易了,某些坚持也诡异而不寻常,……原是因为卫斐从根上就没有真正猜透那边的想法,当初那事,还真说不得是怎样一出“顺势而为”、“将计就计”呢!

说到底,如果宋偓和懿安皇后一开始掌握的讯息就是拿捏准了皇帝不能生,那过继裴舸,确实是一桩稳赚不赔、势在必行的举动,毕竟,如果裴舸没有过继,日后皇帝无嗣,选择宗室子时,裴舸最多作为其中亲缘最近、资格最优的那个参选,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备选的候选人,真正做决定的,还是要看到时候皇帝的心意。

而一旦裴舸过继后,他在与其他宗室子的斗争中,就已然占尽了全盘先机。

——原先卫斐就觉得奇怪,如果宋偓和懿安皇后的倚恃是皇帝不能碰女人,那在卫斐明德殿“侍寝”后,连太后都误会了他们二人真的行了鱼水之欢的前提下,后边懿安皇后却还那么铁了心地要过继孩子,想法变都不带变一下的……本就有些荒诞而不寻常。

而今才算是全给顺明白了。

卫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裴舸幼嫩的侧脸,坦白而言,派人在一片混乱中将裴舸秘密捉起来时,起初卫斐并没有抱着非得置对方于死地不可的想法,只是盛怒之下,想给裴舸一些苦头吃吃、颜色看看罢了。

所以先帝遗腹子在众人的视线中才只是“生死不知”、“行踪不定”,而不是确确实实地死在了那场混乱的地动中。

但现在的卫斐不这么想了。

而今想来,宋家人对那个位子的野心痴狂到了一定地步,让卫斐现在完全无法相信,日后倘若自己真有了皇帝的孩子,他们就会光风霁月地释然放手了……而不是孩子被他们暗算着相继“早夭而亡”。

事重防微杜渐,卫斐从来都不是旁人打到自己脸上才开始准备反击的遵纪守法好公民。

所以……裴舸必不能再留了,至少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一者,十年间,世事变幻莫测,皇帝不可靠,难道您一个‘无耻小儿’就可靠么?”纵然心中杀意四起,面上倒仍是不动声色,卫斐微微笑着反问裴舸道,“二者,纵然要过继,也自是选一个年纪小、性子软、外家不显好拿捏的,真要是选了殿下您这样的,岂不是引狼驱虎,后患更无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