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卫漪似乎很是与有荣焉地自豪,一路上都兴奋得隐隐有些马上就要蹦跶起来的模样。

陆琦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脸上是数夜劳累后的困倦疲惫,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视着卫漪, 一边默默思量着当下的局势。

待到宫门前, 核过腰牌,进得中门,走过长长的一段宫道,到得明德殿前,请了侍在殿门外的小太监向东暖阁内通禀。

这个时辰早朝尚还未散,东暖阁内就只有卫斐一个主子,听得宫人通禀后卫斐很快便传了二人入内,规规矩矩地见礼罢,卫漪一抬头,卫斐便先见了她脸上那双精致得分外不和谐的小胡子,寒暄的话还未出口,忍不住先别过脸笑了起来。

“这胡子不错吧?”卫漪也乐于傻乎乎地跟着卫斐一起笑,两指一拈,摸着自己的“小胡子”,喜滋滋道,“小陆大夫还说这个不适合我,我倒是觉得还挺好看的呀。”

卫斐压了压唇角,昧着良心顺着卫漪的话夸好看。

陆琦撇了撇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不是太想搭理这对姐妹花。

卫漪的易容其实很蹩脚,起码,只要是曾经与广阳宫卫嫔打过几次交道的宫人,很难不认出来这位“药童”的身份。

但事实上,陆琦自己也清楚,卫斐要得其实就是这种“蹩脚”。

——只有大家都心照不宣毓昭仪今日是假借宣召他二人之名来看顾自己妹妹的,才不会有太多的视线关注在陆琦频繁出入明德殿这件事上。

陆琦连着几日睡眠不足,人精神一疲倦心情就跟着暴躁不耐起来,烦心地敲了敲案几,示意卫斐伸出手腕来,自己要给她号脉了。

卫斐倒是仍还言笑晏晏地依陆琦所愿做了,卫漪脸上的玩闹笑意却是一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只敛声屏气,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极庄重肃穆的事情般,小心翼翼地将目光落在陆琦搭于卫斐腕上的手指上。

须臾后,陆琦收回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何如何?”卫漪远不比她二人老练,心焦地连声催促道。

陆琦淡淡地瞥了卫漪一眼,没有正面作答,只微微点头,一脸平静地与卫斐道:“你自个儿早感觉到了吧?正是你所想的那样。”

卫斐面上虽仍是一片淡然,眼神中却忍不住闪过几抹动容。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抚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卫漪低低地欢呼出声,继而又赶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陆琦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刷刷刷给卫斐开方子,面上却没有多少喜欣之色。

“姐姐,”卫漪却完全没有感觉到陆琦的冷淡,只压低了嗓音,把语句按在喉咙里般含糊地低声问卫斐道,“陛下他知道你,你……的事情了么?”

卫漪高兴得手舞足蹈,连笔带划,指了指卫斐的肚子。

卫斐似是在正低头沉思着什么,得闻卫漪此问,恍然回神,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只道:“还未……”

“这个孩子来的恐怕不太是时候,”陆琦淡淡地截过话头,平静地告诫卫斐道,“眼下时局动荡,各怀鬼胎,冒然将你的身孕公之于众,恐怕会引你到风口浪尖上、成众矢之的。”

卫漪惊愕地望向陆琦,再缓缓转向低头沉吟的卫斐,脸上的欢欣喜悦霎时消匿一空、荡然无存。

“是,也是哦,现在正是大灾之后,姐姐这时候肚子里的喜讯传出去,难保不,不会招来旁人妒忌陷害,”卫漪立时也跟着忧心忡忡了起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诉说道,“再是,再是陛下这时候肯定也在忙着前朝事,万一稍有顾及不到之处,那岂不是……”

“哪里就至于到了如此地步!”卫斐见卫漪越想越没边,忙笑着朗声打断她,不想她继续自己吓自己下去,干脆找了个煮安胎药的由头将她支出去替自己盯着。

“你似乎对此不大高兴?”待到卫漪离开后,卫斐若有所思地问陆琦道。

陆琦顿了顿,停下了自己默方子的笔,沉默片刻,抬起头,反问卫斐道:“你觉得我应该为你而高兴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卫斐不由被问得怔住了。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这世上最相象的同类,你是唯一能真正理解我的人,”僵持片刻,陆琦默默地将视线转向窗外,下颚紧绷,清清淡淡地诉完前言,又微微摇了摇头,自嘲般笑着道,“不过也是……其实早都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只是一直不想去承认罢了。”

——早在察觉到卫斐背着自己偷偷停用了避子丹时,很多事情,陆琦心中其实便已经了然了,只是两人一直心照不宣地不去挑破某些事情罢了。

“你这一路走来,要比我不容易的多,我也远不及你坚韧自强,七七,”卫斐柔声唤了声陆琦幼时只有陆夫人才曾唤过的小名,缓缓道,“在我选择入宫选秀时,你就应该放弃对我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你说错了,”陆琦却摇了摇头,只冷声截断卫斐道,“你入宫,就像我要来洛阳一样,都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而不得不为之举,此二者并无上下高低之分,这也并不是你我什么原则性的差别……真正让我完全放弃你的时机,应该是在你爱上了皇帝的时候。”

卫斐不由失笑,反问陆琦道:“你是觉得并不应该真正喜欢上谁、还是觉得我最后喜欢上的人不应该是皇帝?”

陆琦冷冷嗤笑道:“这两件事的愚蠢程度,也同样并没有高下之分。”

卫斐眼角含笑,抿了抿唇,正欲再说些什么,陆琦却已经先一步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只道:“我并不是想劝你什么,你也不需要我劝,我只是想说……我本来打算近期内就要离开洛阳的,但既然你现在有了身孕,我会多在这边待上十个月。”

“待日后,”陆琦缓了缓,才淡淡道,“你我应当是也不会再见了。”

卫斐垂了垂眼睫,只平静笑着和了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陆琦摇了摇头,却也不知是在对着那句摇:是否认“知己”、还是否认“若比邻”。

陆琦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拱了拱手,便要告退。

卫斐却在心念神转之间问出了那一句:“你先前想用‘黯然销魂’从裴舸那里知道的,现在已经问到了么?”

陆琦告退的动作僵住,继而抬起脸,面无表情地望着卫斐,音调倒还是很温和,只是有些说不出的疲惫困乏:“阿斐,你如果真聪明的话,应该假装自己的记性差一点、不与我问出口这一句的。”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在裴舸无故消失后,陆琦本来也已经认命地放弃了那一条捷径的。

“漪儿说你在地动中救了她后还念念不忘要赶到承乾宫来,”卫斐歉疚地朝陆琦笑了笑,柔声解释道,“我想着,裴舸到底还没有死,既然他知道的那件事对你来说那么重要,还是应当再知会你一声。”

——卫漪觉得陆琦当时是忙着赶去承乾宫救卫斐,但卫斐却不会那么误会,她当日那个时候在明德殿伴驾,陆琦过去慈宁宫前按例总是要先去她那边的,绝不会不知道卫斐其时并不在承乾宫中。

而卫斐思来想去,排除陆琦情急之下慌乱失措的极小可能,其时承乾宫内可能会得陆琦额外看重的,也就只有暂时寄养在她那里的皇长子裴舸了。

“他是被你派人关起来了?”陆琦微微扬眉,下意识如此问道。

卫斐微微颔首,应道:“如果你现在还想用‘黯然销魂’的话,倒是很容易了。”

陆琦踌躇了一下,不由疑心道:“皇帝不知情?”

“陛下当然知道,”卫斐失笑,“我怎可能一个人瞒得过陛下去关一个皇嗣?”

陆琦不由沉默了。

“不过,”卫斐细细打量着陆琦冷硬的侧脸,淡淡补充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这里至少可以帮忙遮掩,不把你用‘黯然销魂’逼问裴舸的事情暴露到陛下面前。”

“那是不可能的,”陆琦想也不想便果决摇头道,“‘黯然销魂’有非常重的后续反应,绝无可能施用在一个人身上还不表现出分毫的异态来……除非拷问完之后立马杀了他。”

“不过,你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还不清楚,”陆琦扬了扬眉,不无嘲讽地对卫斐道,“恐怕不好现在就这么自信满满地越过皇帝动手杀人吧?”

卫斐笑了,顺手抄起案几上的一颗葡萄砸了过去,温柔和煦道:“陆大人,我发现自己的修养可能还是没到家……麻烦您还是先把那副阴阳怪气的态度收一收罢。”

陆琦轻轻地“啧”了一声,不无感慨道:“果然是母凭子贵,人都矫情地摆起架子来了……”

卫斐也不打断她,只略略歪过头,微微笑着盯着陆琦。

把陆琦后面的话给烦躁地盯消音了。

“倒不用那么麻烦,”卫斐待陆琦消停了,这才轻轻地抚了抚裙摆上的缠枝合欢,淡淡道,“如果陛下那边,是知道裴舸本来就要遭一道‘黯然销魂’的……那你的问题混在里面,只要问得时机恰当,就能不着痕迹地隐下去了。”

——卫斐可不信前几次叫裴舸写的东西,裴舸都是一五一十地如实写的。

那个小(老?)东西耍滑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在看到此番地动之后粗略统计出的大庄死伤军民数目后,卫斐心中对裴舸的最后那一丝丝怜悯之情也彻底被消耗殆尽。

——如果这朝堂人人都似裴舸那般只为了一己私欲就可以全然不顾百姓性命,也无怪乎大庄十年后会面临那般凄惨光景。

卫斐承认,她确实不是一个好人,所以与其给裴舸一个痛快,她还是更倾向于选择去榨干对方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陆琦不由沉默了。

“我怎么觉得,”陆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就是等在这里想哄我的药的呢?”

卫斐不疾不徐,只微微笑着反问她:“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不,一点也不。”陆琦深深地叹了口气,边叹气边摇头,情不自禁地感慨道,“只是觉得我之前一直都是太蠢了,怎么还会忧心你和皇帝有朝一日可能会演变成‘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怕是只要不反着来就谢天谢地了。我真蠢,真的,你怎么可能因为对男人动了心就吃亏?大错特错,你可是要比我‘坚韧自强’多了。”

“谢了,”陆琦在最后才低低地补充道,“我想问的事情,如果被皇帝知道了,可能会惹来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你一定要记得把尾巴收拾干净。”

卫斐微微扬眉,若有所思,缓缓地点了点头。

卫漪回来的时候,陆琦早已经没了身影,卫漪一脸迷茫,卫斐只解释道陆琦是去给宫里面的其他人看诊去了,卫漪也便懵懵懂懂地点头应了,才颤着卫斐追问了彼此分离后的二三事,便到了皇帝下朝回来的时候。

有皇帝在,姐妹二人说话都不方便,且卫漪也算是看出来了,她姐姐现在可是忙得很,不光是要照顾皇帝的日常起居,还有理不完的正事与皇帝说道。

卫漪见状,便没趣地自请告辞,故作贤惠地推了卫斐去忙正经事,一个人蔫蔫的从明德殿出来,因为卫斐、陆琦都不在身边,卫漪她在宫里待着也没意思,后面又有几个小尾巴跟着,索性埋头稀里糊涂地随便乱走了一通,反正只要到了真不能去的地方,总归是会有人拦下她的。

只是不成想这一走,竟然一直走到了华盖殿的宫墙外都没人阻拦,卫漪也是看到了熟悉的地方才瞬间回神,下意识瞥了眼身后的宫人,正是一副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该去提醒还是不去提醒的纠结模样。卫漪无言地摸了摸自己精致的小胡子,想着自己这伪装确实不行,任是个长着眼睛的,都分辨得出来她是谁。

卫漪摇了摇头,不想再万一进去撞上了太后给卫斐招惹麻烦,便折回来打算打道回府了。

一回头,却见不远处正立着两名宫装女子,正一脸复杂地望着自己。

卫漪愣了愣,一时没拿捏好是该主动过去请安行礼还是假装没看到转身走人。

也就是这么一犹豫,二人里面容清冷的那个已经先一步向卫漪点了点头,淡淡道:“好久不见。”

这却是不好再装视而不见了,卫漪搔了搔头,拖着步子缓缓走过去,规规矩矩给二人行礼问安:“草民见过沈贵人、李才人。”

李琬微微苦笑了一下,避开了卫漪的礼。

沈韶沅却站着没动,只好似卫漪脸上长了什么漂亮的鲜花般,清凌凌的眼珠子转也不转地盯个不停。

“叫两位贵人看笑话了,”卫漪尴尬地又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感觉这回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羞愧得无地自容,“草民这奇模怪样的,怕是污了贵人们的眼。”

两声“不会”同时响起,李琬和沈韶沅也几乎是动作一致地同步地摇了摇头。

“不会,”这是苦笑自嘲的李琬,“再‘笑话’也不会比而今的我们更‘笑话’了。”

“不会,”这是专注盯着卫漪的沈韶沅,语调清冷、颇有兴致地询问道,“宫外的日子如何?自由么?如果我也去与皇帝陈情自请出宫,可以与卫嫔作个伴么?”

卫漪被沈韶沅的惊人之语骇了一大跳,震惊得差点跳起来,傻愣愣地盯着沈韶沅,吞了吞口水,大脑被烧得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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